阿英見凌云頗為動情，不禁坦誠道：“凌云，我有個提議，不知你能不能接受？”
    凌云道：“你說。”
    阿英道：“我希望你把我和九玄，分開來看。老實說，我感受得出來，你很喜歡她。而且，也開始能理解，你之前諸多怪異的行徑。如今細細想來，你確實待我很好，救過我，讓著我，在乎我，保護我。但也因此，你讓我，有些不知所措。我能明白，你想找前生的九玄。但我也希望你能明白，現在你面前的這個人，只是白英。你把對九玄的深情，用在我身上的時候，我就會覺得不知該接受，還是該拒絕。若說接受吧，我很清楚，你心里真正想念的那個，是曾經天上風華絕代的神仙。而我現在只是平庸無奇的凡人，我沒能力跟你心里的那個人比。我怕我會讓你失望。而且，我也沒經歷過你和她之間的故事，無法用同樣的深情來回應你。若說拒絕吧，我又覺得對你、對九玄很不公平。我的一言一語，在我看來，只代表我白英自己。但在你心里，似乎就變成了九玄對你的態度和言行。我沒有資格和權利，去代表一個我根本不了解的人。也沒有資格和權利，去處理我根本不了解的感情。所以，我希望，她是她、我是我，你不要將我和她，混作一談。”
    凌云沉吟片刻后，道：“好，我明白了。”
    阿英道：“那你能告訴我，今天令你大發脾氣的柔羽紗，到底是怎么回事嗎？”
    凌云道：“那是九玄的遺物，也是我送給她的禮物。其實，上面的海棠是九玄最喜歡的花，她只需將此紗隨風一舞，便能立刻幻化出千千萬萬株海棠。她以前很喜歡這方柔羽紗，我交給你的時候，本是抱著物歸原主的心態。但我沒想到，你會那么不珍惜。其實，今天在看到柔羽紗的一瞬間，我就已經明白，白英是白英，九玄是九玄了。”
    阿英道：“這便是我害怕你將你對九玄的深情款款，用在我身上的原因。愛得莫名其妙，恨得猝不及防。”
    凌云道：“那阿英，我想問你，你作為白英，在我們相處的這段時光里，有沒有哪怕一點點、一絲、一毫喜歡我？有沒有哪怕只是一剎那、一彈指，想過要和我在一起？”
    阿英思索半晌，道：“我不知道。我之前對你有太多懷疑和不解，以至于我根本不敢對你有感覺。”
    凌云忽然笑道：“難道我這張俊美絕倫、震爍古今、縱橫天地的俏臉，也沒辦法讓你為我的美色所傾倒？”
    阿英：“……”
    這話，阿英在夢里也曾聽過，雖然依舊無言以對，但卻忍不住甜笑。
    忽然，凌云一把抱住阿英，將頭靠在阿英的綰起的青絲上，惆悵道：“阿英，就這次，別推開我，讓我抱抱你。我是神仙，肉身凡胎我早就脫去了，現在的身軀不過是聚氣為形、揉云為狀還原出來的模樣。我無法久留人間，若我以后不在你身邊了，你能不能永遠記得我？”說罷，眼淚順著阿英的青絲，滴落到阿英的脖頸上。
    阿英驟不及防，任凌云緊緊攬住自己，半晌才反應過來，探問道：“你要回天界了？什么時候？”
    凌云道：“最遲今冬年關。”
    阿英道：“那你以后都不再回來了？”
    凌云道：“不回來了。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我一場幽夢，便是人間數度春秋。就算再回來，只怕已是白云蒼狗、滄海桑田。”
    阿英聽完，亦忽覺悲從中來，但仍強顏歡笑道：“你不是會魂夢神通術嗎？我們還可以夢里相見呀！”
    凌云道：“夢里？只怕，你到時已有枕邊人，更煩我再來看你。”
    阿英道：“不會的，哪有人會娶我？”
    凌云道：“長生不就很喜歡你嗎？你嫁給他，很好，我很放心。”
    阿英第一次聽凌云說這種把自己拼命往外推的話，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只好道：“你不是向來討厭他？怎么忽然又覺得他很好了？”
    凌云深吸一氣，道：“我討厭他，是因為我知道他也喜歡你，喜歡到寧愿為了你，不做神仙，做凡人。”
    阿英訝異道：“什么？長生大哥以前也是神仙？”
    凌云道：“他原本是百花谷里的一只蝴蝶，本來有機會從散仙晉升為上仙。但當他聽聞你要轉生為人之后，便找到太上老君，說他愿意抵算所有修為，只求與你一同轉生為人。我在你夢里，看到你想他的模樣之時，一眼就認出了他。原來，他真的可以為你至此。”
    阿英想起，自己那次逼問長生后，晚上回房躺在床上，一直回想長生那個從未見過的眼神，直到精疲力竭，才沉沉睡去。睡后，便與凌云在夢中相遇了。
    阿英恍然大悟道：“我想起來了，你有次夢里跟我說過，說：要囑咐囑咐我，我最喜歡的人是你，我不能跟那只大撲棱蛾子成天眉來眼去！所以，你口中所言的大撲棱蛾子，便是指的長生大哥？”
    凌云又哭又笑道：“對呀！就是他那只大撲棱蛾子！當年，你在百花谷的草地上，躺著小憩。他扇動他那雙幽藍幽藍的大翅膀，停在你身旁的鮮花上采蜜。也不知他怎么想的，采完蜜，飛著飛著，就飛到你的額頭上，親了一口。我坐在你旁邊守著你小憩，因不想打擾你，所以一直沒有驅趕他。但當我看到他忽然輕薄你，我就怒從心頭起，立刻扇起一陣疾風，把他趕到旁邊去了。誰知，你被風驚醒后，睜眼起身，就發現他墜落花間，右邊的一只翅膀被風扇斷了，正跌跌撞撞、苦苦掙扎、奄奄一息。你埋怨我下手太重，便隨手從旁邊的藍雪花上，摘下一片花瓣，粘在他的肩上，又對著他吹了口氣，就將花瓣變成了他的翅膀，讓他馬上恢復了生機和活力。從此，他總是圍繞在你身旁翩然起舞，久久不肯離去。他隨你轉生為人以后，右臂還保留著天生神力，所以才能以鐵力木簪，擊殺仙師。不過，我知道他絕對不會傷害你，他能放棄修為，陪你墮入凡間，這世上沒有幾人能做到。”
    阿英聞言，不由追問道：“那你呢？你能做到嗎？你為何沒有陪我轉生為人？”
    凌云苦笑道：“因為我不能，因為你不讓。我本來只是一個散仙，與你并無師徒名分，因為一次偶然邂逅，才與你有了交集。之后，我們便時常聚首，一起談經論道、修煉仙術，如同現在這般。后來日久生情，你我便約定，天長地久，永不分離。誰知，你忽然有一天，跑來逼我拜你為師，說要傳位于我。你說，只有我接替了你的戰神之位，擁有上神身份，你才愿意下嫁給我。我當時并未多想，豈料接下你的玉印和破昧劍后，你就不辭而別，拋下我來凡間，獨自逍遙了。而我，接替你的位置之后，為了與從前的你區分開來，就變成了人人畏懼的‘殺神’，從此掌管天下兵戈殺伐之事。掌管兵事之責，何其緊要？找不到妥當的接任者，我便只能按在那個位置上繼續煎熬。所以啊，你真是普天之上，一等一的大騙子，頭一號的負心娘！”
    阿英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