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午夜時分燒起來的。
    睡得迷迷糊糊中，安以德隱約聞到刺鼻的煙味，感到眼前紅光閃爍。
    他猛地睜開眼，黑暗中，只見滿眼紅彤彤的。
    他第一個念頭是屋子里著火了，立即跳下床，旋即發現不對。
    公寓里靜靜的，走廊倒傳來雜沓的腳步聲，說話聲。
    他轉眼一看，窗外夜空紅透了半邊天，馬路對面，就在德安公司貼了封條的倉庫上方，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爆炸聲不時傳來，震得整幢公寓樓都微微顫抖。那是倉庫里的大型電器以及廢舊車輛燃燒爆炸后，發出的巨大聲響。
    消防車呼嘯著疾馳而至，甩出幾條粗大的水管，正對著倉庫猛噴。
    馬路上來往的車輛都放慢了速度，路邊行人越聚越多。
    濃煙向夜空彌漫，仿佛裹挾著邪惡的魔鬼，急欲將整個世界吞噬。
    安以德先是驚呆了，隨后抓起一件衣服，沖出門。
    樓下站著不少公寓里的房客，都是擔心大火萬一蔓延到馬路對面，殃及這幢公寓樓，所以急忙跑出來的。
    安以德不顧行駛的車輛，箭一般沖過馬路，即將跑到倉庫前面時，他被消防員攔住了
    “我是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我必須過去看看怎么回事。”安以德大聲喊，聲音充滿絕望。
    倉庫里被查封的貨物價值兩千多萬，而且最令他感到眼前發暈的是，沒有保險。
    “你是誰都不行啊，那么大火，你去干啥？不要命了？”消防員大聲喊，用力將安以德往后推，“去后面待著，別在這兒礙事兒！”
    安以德只好站遠一些。
    他呆呆地望著火光閃爍中的倉庫，感到陣陣熱氣撲面，空氣干燥而焦灼，無數黑色灰燼在眼前飛舞著，沒多會兒，他就喉嚨空口發干，太陽穴嗡嗡的。
    消防水槍噴出的高壓水流猶如急速的箭矢一般穿過濃煙。攢動的火苗躍動著，忽隱忽現，徹底消失之前，詭異地釋放出一股發黑的煙霧。
    耳邊匆匆的腳步聲不斷，叫喊聲不絕于耳。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什么都聽不清，不時被匆匆跑過的人撞個趔趄，身體一會兒向前失去重心，一會兒向后歪去。
    后來不知是誰，拉著他的衣袖，將他拽出現場。等他醒過神來，已經站在馬路對面，自己的公寓樓下。
    老奧迪靜靜停在那里。
    夜幕下的街道，空無一人。
    火已經燒完了，換句話說，倉庫已經燒完了，只剩下對面一堆冒著濕氣的廢墟。
    后來安以德才知道，那場火幾乎沒法救。倉庫里都是易燃貨物。天知道作為德安公司的經理，他怎么會干出那么蠢的事情。
    清算組的名單上有安以德，只是這些日子，他懶得去臨時辦公室，也不愿見到那些人。
    清算組接管德安公司后，制定了臨時制度，規定由安以德負責監管廠區的一切設施，而且給他下了通知，就在他辦公桌抽屜里，讓他聯系保險公司，盡快辦理貨物保險。
    他知道，故意拖延，因為心中堵得慌。
    他想著反正已經封了，過些天就是人家的了，不如留著錢給剩下的員工們分發。再加上這些日子心情低落，這些他都沒當回事。
    現在完了。一切都完了。
    兩千多萬的經濟損失，作為主要管理人員，這不是重大責任事故嗎？
    天亮時，回到公寓，安以德呆呆地坐著，眼前一會兒發黑，什么都看不見，一會兒又亮堂起來。
    他的老奧迪幸好停在公寓樓下。往常，他都從外面回來，都是將車停在廠區院子里，那天廠區大門臨時鎖了，他就將車停在公寓門前。
    前天晚上他去南郊接樊雅時也沒開車，而是攔了輛出租車。
    昨天早晨樊雅走后，他哪兒也沒去，手機一關，將自己關在公寓里玩一款并不熟悉的手游，竟然漸漸上了癮，玩得昏天黑地。
    那款手游的名字叫什么火神。安以德想到這里不禁苦笑，好嘛，還真是現世報了。
    安以德被拘留了，翌日被保釋出來。
    走出看守所大門時，公司法律顧問劉律師正在等他。
    看見安以德，劉律師也沒說什么，拉著他上了自己的車，立即遞給他一支煙。
    “老安，你是咋回事？”劉律師問。
    “什么咋回事？”安以德說，接過煙吸了口，費力地瞅著劉律師的臉。
    僅僅在看守所待了不到一日，他就感到眼睛不舒服，生澀得很，視線偶爾清晰，偶爾模糊。他懷疑自己要失明。
    “你得罪人了吧？”劉律師精明的目光瞧著他，“不然這一系列事兒都趕在一塊兒，也太突然了。”
    安以德狠狠吸著煙，一聲不吭。
    “你知道保釋你費了多大勁兒嗎？”劉律師說，“而且從昨天到現在，我的手機都快被債權人打爆了。再說你們公司是怎么管理的，那么大個倉庫，儲存了那么多貨物，竟然不辦保險，想啥呢？一旦被查出了，就算沒火災這瑪事，也得巨額罰款啊。你最近腦子進水了？”
    安以德任憑劉律師發泄，默默地聽著，依舊一句話也不說。
    “保釋是辦了，接下來怎么辦可難，”劉律師見安以德始終不吱聲，語氣略微緩和下來，“你有個思想準備吧，估計得判實刑。”
    “幾年？”安以德沉聲問，猛吸了幾口，將煙頭擲向車窗外。
    “三年到五年吧，”劉律師說，“如果能賠償的話，我可以盡力幫你爭取緩，不過也不好說。就看那些債權人啥意思了，不出諒解書的話，幾乎不可能。”
    安以德搖搖頭，茫然道，“我沒錢。判吧。”
    劉律師默然片刻。“我前幾天看見嫂子了，她說你們離了婚。”
    安以德不說話。
    “因為外面的女人？”劉律師問。
    安以德注意地望著劉律師，“她跟你說的？”
    劉律師搖搖頭，“嫂子什么也沒說。不過這種事兒，還用誰說嗎？堂堂柯氏集團老總離婚，疑心妻子紅心出墻；德安公司一夜之間垮掉，總經理安以德介入豪門婚姻。這類傳聞滿天飛，還用誰猜嗎？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
    安以德無語。
    天底下總有人無事生非，有事就更是快馬加鞭跑在前頭了。
    “值嗎？”劉律師問，鄙夷地瞧著安以德。
    作為法律顧問，從德安公司成立時起，劉律師就開始跟安以德合作了。
    顧問費提前給也好，拖后也罷，他向來不問，法律上的事盡全力幫著協調，顧問費卻始終是當年的標準。
    倒是去年年初，安以德主動給他增加了些顧問費，后來一個偶然的機會前去劉律師辦公室，看到走廊里三年前公布的律師收費標準，安以德才知道，德安公司給的那點顧問費，按照如今的法律市場以及劉律師的個人身價，早該翻倍了。他主動增加那點錢，還不夠人家一年交通費的。
    安以德感到幸運的是，這個世界總是存在和錢無關的感情，律師也不是兩眼只盯著錢。也可以有人說劉律師是放長線小大魚，也許吧，不過安以德不那么認為。
    此刻，面對劉律師的諷刺挖苦，他只能默默地聽著，有種大勢已去的凄涼感。
    “對不起啦，劉律師，”過了會兒，安以德歉疚地說，“早知如此，我就多給你些顧問費。眼下，我也彈盡糧絕了。”
    劉律師無奈地搖搖頭，面帶同情。
    “別提錢了，大哥，放心吧，我會盡全力幫你的。”
    “怎么幫？”安以德喃喃道，望著擋風玻璃前面，視線再次模糊了，過了會兒又清晰起來。
    他知道，這是突然間上了急火的緣故。
    “我覺得這里有蹊蹺，”劉律師皺著眉頭，又抽出一支煙，先是遞給安以德，見對方搖搖頭，于是自己點燃，深吸一口，“還是那句話，你得罪人了，至于對方是誰，你應該清楚。”
    安以德沉默不語。
    “兩千萬，對你是事兒，對他未必。”劉律師繼續說，“雖然他眼下也麻煩纏身，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我建議你去找他，溝通一下。如果他想弄死你，來個痛快也容易。聽說他以前——，”劉律師在手心寫了個字，“現在看來，他只是想看你笑話，多半是為了出氣。我建議你去找他談談。都已經離婚了，何必呢？萬一查出來什么，他也栽了不是。”
    “能查出來嗎？”安以德問。
    劉律師搖搖頭，“難。”
    “那不就結了。”安以德說，“我去了也是自取其辱。我了解他。他心里有數。”
    他沒提前些日子因為倉儲超市的合同，他親自去找過柯鄞赫。
    那件事兒劉律師知道一些，后期是安以德自己處理的。當時的顧慮就是不希望被劉律師察覺到什么，萬一把樊雅牽出來。那時她還沒離婚。
    眼下他倒是沒顧慮了，不必保密了，可也沒啥希望了。
    對方下這么大狠手，顯然早就知道倉庫貨物沒保險，手腳自然干脆利落，哪會留下什么證據呢？
    江湖老油條，輕易不會干出等人收尾的事兒。
    “那你就這么硬挺，等死？”李律師問，啟動車子。
    安以德默默望著前方，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讓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