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懷胎，一朝分娩。康熙十七年的十月，烏雅貴人在承乾宮東偏殿順利生下了一個小阿哥。

　　按排行，是四阿哥。康熙大喜，當場給他賜名為胤禛。

　　青沅聽到這個名字，就知道果不其然，這個小阿哥就是未來的冷面四爺了。

　　烏雅貴人生產后，只微笑著看了襁褓中的四阿哥一眼，就態度極是謙卑地朝著急轟轟沖進產房看孩子的佟貴妃道：“貴妃娘娘，嬪妾不辱使命，好好地把您的小阿哥生下來了。”

　　佟貴妃滿心滿眼都是眼前這個可愛的孩子，激動地把四阿哥抱在了懷里：“對，這是本宮的小阿哥，本宮是他的額娘！本宮要給他最好的一切，把他好好地養大！”

　　烏雅貴人緊了緊被下的雙手，面上卻仍是一片溫婉：“四阿哥有貴妃娘娘這樣的額娘，是他的福氣。嬪妾自知身份卑賤，怕繼續留在承乾宮會影響了四阿哥的名聲，還請娘娘許可，待嬪妾出了月子后就換個住處。”

　　這話正合佟貴妃的意，她也不想有烏雅貴人這個生母時不時地在四阿哥跟前晃，要是晃出感情了怎么辦？要是有人嚼舌頭，讓四阿哥知道了烏雅貴人才是他的生母怎么辦？

　　于是佟貴妃一口應下烏雅貴人所請：“你懷胎分娩有功，本宮會替皇上給你求個大大的恩典的。”

　　一個月后，烏雅貴人剛出了月子，佟貴妃求得的恩典就來了。

　　圣旨下，烏雅貴人晉封德嬪，居東六宮的永和宮主位。再是一月后，就是她的冊封禮。

　　這次冊封禮，沒有旁人，唯德嬪一人。如此恩典，引得無數后宮妃嬪艷羨不已。

　　“我們做了那么多年的庶妃，封嬪不過是一年多前的事，還是大封后宮，眾多姐妹們一起的。”惠嬪憤憤不平道，“可她，何德何能，一年前還只是一個小小宮女，現在就成了跟我們一樣的后宮主位了！”

　　布貴人眼底早就沒了神采：“誰讓德嬪娘娘生了四阿哥呢？哪像嬪妾，雖比她早了好些年侍奉皇上，卻只生了端靜一個公主。皇上更看重她，那是自然的。”

　　張貴人長嘆了一口氣：“皇上要是真心喜愛一個人，就是她沒有生養，那也是不妨礙的。就比如……宜嬪娘娘。”

　　布貴人說道：“宜嬪娘娘如此盛寵，有孕還不是遲早的事……”哪像她，只怕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機會了。

　　整個后宮，酸德嬪的妃嬪不在少數，帶著幾分真心前去賀喜她的幾乎沒有。

　　青沅去永和宮的時候，見到德嬪容光煥發的模樣，有些驚奇：“你如今的氣色甚好。”比最開始懷孕時郁郁的模樣完全不可一日而語。

　　德嬪笑道：“妹妹能有今日，還得多虧了前段時間宜嬪姐姐的開解和指點。”要不是青沅的話讓她想通了，認了已經走上的路，她也不會換了心態，接受了不能改變的，再竭盡所能在允許的范圍內讓自己過得最好。

　　青沅有些好奇地問道：“你剛出了月子，貴妃娘娘就忙不迭地讓你搬出了承乾宮，無要事不得前去請安。你……只怕很難見到四阿哥，心里可有難過？”

　　德嬪怔了怔，拉著青沅坐了下來，望向承乾宮的方向，低聲道：“宜嬪姐姐，那日我生完四阿哥后，精疲力竭地昏睡了過去，恍恍惚惚間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最艱難的那段日子里，沒有宜嬪姐姐。我就那么痛苦地熬啊熬啊，補藥吃得身體圓潤得不行，胎兒也長得十分大，月份大的時候幾乎連挪動一下都困難。然后生產的時候，我足足痛了兩天兩夜，命都差點丟了，才好不容易生下了四阿哥。四阿哥出生的那一刻，我完全沒有感動、幸福和喜悅，我只慶幸，太好了，這個孩子沒有要了我的命，我活下來了！”

　　青沅說道：“你別憂心，夢里都是反的。現實里你生四阿哥的時候不是很順利嗎？”其實她心里有數，德嬪做的那個夢不是夢，而是原本這個世界的軌跡，只是因為她的穿越而發生了變化。

　　德嬪的聲音越來越低：“不瞞宜嬪姐姐，我對四阿哥的感情很復雜。他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曾經血肉相連，我怎么可能不愛他？但是如果要我為他丟了命，或是為了能時常見他而被貴妃娘娘各種欺凌，那我……還是算了吧，我選擇我自己。”

　　“宜嬪姐姐，也許你會覺得我這樣的想法很荒唐。你是不是也覺得，我這樣的人根本就不配做額娘？”她們從小所受的教育，就是為母則剛，為母則強，既為人母，就該無怨無悔地為孩子付出一切，哪怕是最寶貴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民間尚是如此，更何況是最尊貴的皇家了。皇嗣為重，哪怕是孝誠皇后赫舍里氏，出身十分尊貴，難產的時候還不是毫不猶豫地“保小不保大”，為了生下二阿哥而產后大出血丟了命？

　　青沅搖了搖頭，看向德嬪有些迷茫的雙眸，認真地說道：“不，你沒有錯，你不荒唐。你是四阿哥的生母，但你也是人，你是你自己。”愛自己，怎么可能有錯呢？

　　德嬪面上的神色釋然了一些：“宜嬪姐姐能理解我，我心里十分歡喜。”她內心掙扎過，懷疑過，但是最終還是義無反顧地作出了退出四阿哥生命的這個選擇。既然決定要退，那就退得徹徹底底、干干凈凈。

　　旁人說她賣子求榮，為了嬪位連親生的孩子都能送給佟貴妃，那就說去吧。她不在意。其實又有何分別呢？不過一個是主動地把孩子送上，一個是被動地孩子被抱走罷了。

　　“不過好在我如今也是嬪位了。”德嬪笑道，“以后我再有了自己的孩子，就可以親自養在身邊。若是能再生一個小阿哥，我一定會加倍疼愛他，把四阿哥那一份也都給他。”

　　原來德嬪是這么想的。難怪她對后來的幼子十四阿哥是那么寵溺。青沅想了想，提醒她道：“也許你和四阿哥的緣份未盡呢。”

　　德嬪卻是不抱幻想：“隨緣吧。”

　　時間過得很快，一下子就入冬了。天氣愈發轉冷后，鈕皇后病重的身體越發沉，已是難以起床。

　　而在這個時候，青沅身上有了喜訊——她終于懷孕了！

　　康熙興奮得不得了，滿面期待地望著青沅尚平坦的小腹：“宜嬪，朕答應你，不論是阿哥還是格格，等這個孩子出生，朕就晉你為妃位！”

　　現在后宮有鈕皇后、佟貴妃，再下面就是惠嬪、榮嬪等嬪位了，還沒有妃位呢。青沅要是晉了位，就會是后宮之中唯一的妃位。

　　青沅歡喜應下：“臣妾多謝皇上。”

　　數日后，聽聞鈕皇后的身體好了些，可以起床后，青沅連忙去了坤寧宮探望。

　　鈕皇后一見青沅，就讓她離遠一點：“你現在可不比尋常人，有著身孕，可別過了本宮身上的病氣去。”

　　青沅笑著搖了搖頭：“皇后娘娘多慮了，臣妾身體好得很，太醫說了，胎相也很穩固，您不必擔心。”

　　但是鈕皇后還是讓青沅坐在離她一米外的繡墩上，還讓宮女把自己拔步床的床簾放下，隔著床簾說話。

　　“宜嬪，你終于要有孩子了，本宮很為你高興。”鈕皇后的聲音虛弱了不少，“只可惜本宮快不行了，只怕不能看到你的孩子出生。”

　　青沅眼底的淚差點直接飆了出來：“皇后娘娘，您一定會馬上好起來的。臣妾想著等孩子出生了，就經常帶他來您的坤寧宮玩，您家學淵源，博聞強記，孩子得了您的教導，將來一定會有大出息。”

　　鈕皇后雙眼亮了亮，光芒卻又很快熄滅了：“本宮要真能活到那一日，該多好啊……但終究是奢求了。”

　　“宜嬪，本宮的身體早就壞了，能熬到這個時候已是超出預期。本宮還以為本宮這個皇后，頂多也就做幾個月呢，沒想到至今已有一年半了。夠了，本宮不貪心。”

　　“說起來，這還要感謝你，宜嬪。本宮要強了一輩子，只在進宮之后受了挫，被孝誠皇上壓在了下面，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吃盡了她的苦頭。可本宮怎么肯示弱呢？本宮不愿意讓皇上知曉，被他憐惜，那不是本宮想要的！但皇上終究還是知道了本宮的另一面……因為你的畫。”

　　接下來的話鈕皇后沒有繼續說下去。這一年半來，康熙對鈕皇后十分敬重，并沒有前幾年傳聞中的相敬如冰。

　　“宜嬪，”鈕皇后說道，“你很好，你是皇上最喜歡的那種姑娘，不像本宮……”連著咳了好幾聲。

　　大宮女上前：“皇后娘娘要吃藥了，宜嬪娘娘請回吧。”

　　青沅告辭：“娘娘好生歇息，嬪妾改日再來看你。”

　　青沅離去后，小鈕祜祿氏從隔間出來，親自捧了藥碗喂鈕皇后吃藥。

　　鈕皇后一飲而盡，片刻后，面色好了些，讓周邊人都退了出去，然后拉著小鈕祜祿氏道：“妹妹，你決定了？非要步本宮的后塵，也跟進這后宮？”

　　小鈕祜祿氏堅決地道：“姐姐，我決定了。我們鈕祜祿氏的格格，必須要在這宮中占一席之地。”前朝后宮緊密相連，得知鈕皇后身體病弱不堪時，族中就已經在作此打算了。

　　鈕皇后嘆道：“族中男子不好好在戰場上爭功，卻是指望靠著本宮姐妹在宮中爭寵延續榮耀，實是可笑。再這么下去，我們鈕祜祿氏遲早輸給他們佟氏！”

　　“罷了，妹妹，你既已做出決定，那就一定要在這后宮好好活，千萬別學本宮……你看到宜嬪了嗎？你要學她，既要爽利大方，也要嬌俏可人。可別跟本宮似的又傲又倔，皇上他不喜歡這樣。更別傻傻地跟皇上提起義父的事，那是他的逆鱗……”

　　“你跟本宮不一樣，你年紀還小，要是運氣好，說不定能有好的福氣，讓我們族中如愿，把我們鈕祜祿氏的血脈融入皇家。”

　　小鈕祜祿眼神越發堅毅：“姐姐，你放心，我會的。我必竭盡所能，不辜負您的期望。”

　　次年二月，鈕皇后崩，謚孝昭。康熙和太皇太后悲怮不已，闔宮都是傷感的氣氛。

　　寒冬過去，春暖花開。這一年的五月，青沅瓜熟蒂落，順利生產。

　　沒想到來的不是她以為的五阿哥，而是一個小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