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一天起,他倆有了秘密基地。
那是一個算不上多規整的柴棚,里面對著雜物,是跟著當年單位分房子一起捆綁送的。
其他家的柴棚都在單元樓入口的樓梯下面,唯獨這一間位置不一樣,因為他家單元樓是最靠邊的單邊戶,底下留的空間不夠,因此這間柴棚是在單元樓外加蓋的,所以進出口不在樓里反而在樓外,得從樓外面繞一大圈才能找到門進去。
當年分房的時候,大家都嫌這間要繞遠,也沒法順手利用底層過道來停自行車,都推脫著不肯要,姜西月的爸爸姜凱旋是個厚道又樂天的人,笑呵呵地接手了這個被人甩掉的包袱。
也因為不方便,所以這個柴棚并沒有發揮它慣有的停自行車、摩托車、放雜物甚至改造為麻將室的作用,成了她家里的黑洞,一旦什么東西放進去,就輕易不會被記起。
姜西月以前一直把這拿來當老爸心慈手軟會吃虧的鐵證,但她此刻才明白了一件事。
命運饋贈的禮物,有時候標簽是被撕掉的,你拿著這件沒有價簽的禮物,一直以為一文不值,直到某一天,那個掉落的價簽突然冒了出來,你才知道這是一件多么珍貴的禮物。
這個干燥、充滿灰塵、堆滿了來自黑洞各類物質的小柴棚,成了兩個人事業的起點。
這地方太臟,姜西月不好意思立刻帶韓雁回去看,自己回家之后連夜打掃了一下,可多年的沉積實在沒法靠幾個小時干完,最后韓雁回看到的還是個半成品。
“這地方行嗎?”姜西月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小聲問。
韓雁回看了看頭頂的電燈,摸了一遍柴棚里接的電路和插座,又推開了點墻上的氣窗,仔細看了下,才說:“沒問題。”
姜西月有些高興,臉上泛起興奮的紅暈,即便在這有些昏暗的柴棚里也清晰可見。
接著便是收拾歸置,姜西月本來還想自己來,她叫韓雁回先過來,只是為了確定這地方能不能用,沒打算真讓韓雁回跟著一起打掃自家臟柴棚。
但韓雁回也沒跟她客氣,直接就穿著舊工裝開始干起活兒來,一點不矯情。
他倆埋頭苦干,從氣窗灑進來的晚霞淡了又濃,濃了又淡,倆人就在灰塵起舞、半明半晦的無人天地里,花了好幾個傍晚,把它變成了最初的工作間。
等最后干活兒干完了之后,姜西月累得幾乎想癱在地上,只是最后的矜持讓她委婉地只讓屁股落了地。
韓雁回雖然一直沒吭聲,但顯然也累夠嗆,在屋子里看了一圈,也沒發現能落腳的地方,最后也和她一樣,坐到了地上。
雖然累,姜西月的心情卻好得很,她感覺自己像個氣球,被不知從哪涌出來的信心和勇氣吹得不停往上飄,如果不是韓雁回牽著她的線,她覺得自己都能從這低矮的天花板一路飛到星空上去。
她之前也為了掙錢折騰過很多次,可沒有一次像這樣一樣,心里都是由衷的快樂。
姜西月快樂到真有些憋不住了,她無意識地吹起了口哨,邊吹邊發呆,聲音越來越大。
口哨的旋律是“我是一個粉刷匠”。
韓雁回坐在地上,手搭在支起來的一邊膝蓋上,忽然聽見了身后的姜西月吹的口哨聲,愣了一下,然后仰起頭背著她露出一個無聲的笑容。
這大概是他來這里以后最真心也最放肆的笑。
其實他覺得這樣很蠢,但過了一會兒,韓雁回也一樣吹起了粉刷匠的旋律。
倆人就這樣吹完了一整首粉刷匠,傻得不行,也快樂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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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地界,還需要裝備,否則倆人還是只能在新手村打轉。
錢的事,姜西月有些發愁。
她甚至還不知道韓雁回到底要干什么呢,就已經興致勃勃地摻合進去了。
韓雁回本來是想自己一個人干的,但稀里糊涂已經把姜西月牽扯進來,看著她快樂的樣子,韓雁回把拒絕的話全格式化了。
姜西月隱隱約約知道,韓雁回是打算自己弄臺電腦,而且還不是一般的電腦,起碼不是網吧里面那些現成的。
倆人收拾好那天晚上,盡管累得每根骨頭都在尖叫,姜西月還是堅持從床底貼在床板的信封里拿了自己的小金庫來點了一遍。
“462,467,477,482,483。”
她正數了一遍,又反數了一遍,還把被子夾縫、窗戶沿兒、衣柜角兒、墻根縫兒都摸了一遍,又摸了幾個硬幣,還是湊不到五百。
也不知道夠不夠,姜西月撐著下巴,在被窩里頂出個大包,心里一遍遍盤算,要換了以前的她,就算是全用她自己身上,她也舍不得動這么多老本。
但此刻的她,絲毫沒有考慮這錢投進去能不能回本、能賺到多少錢,心里只有一股股向上的沖勁兒。
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她已經比相信自己還要相信韓雁回了,只是這時候姜西月還沒意識到。
不知是她,連韓雁回也沒預料到姜西月會這么信任自己。
“這是什么?”
當韓雁回第二天放學來了柴棚,看著姜西月珍而重之地遞過來的手帕里的錢,問道。
“這是給你的錢,你不是要買電腦嗎,我估摸著你的錢大概不夠,這算是我借你的,也算是我正式入伙。”姜西月看著他的眼睛說。
“不用。”韓雁回把錢推了回去。
他回絕得痛快,姜西月卻歪著頭靠近他,發出致命一問:“那你錢夠了?”
韓雁回沒回答,而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拿著吧,我又沒有不要你還。”她眼睛里的真誠幾乎沒有任何矯飾。
“那也不行。”韓雁回沒松口,他連家里的錢都沒拿,何況一個小女孩的錢,他繼續說:“你連我要做什么都不知道,別瞎大方。”
“我這人從小到大,和大方就沒沾過邊。”姜西月脆生生地說:“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可我認識你之后發生的所有事,都讓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韓雁回似乎被她眼里的熱切和堅定不自覺吸引過去,輕聲問道。
“人和人之間是這么不同,即便你和我現在都站在這個又暗又小的柴棚里,即便我們平時穿著一樣的校服,可我們的未來是不一樣的。”
“在遇到你之前我從來沒想過這些事,但真開始想了之后,我才發現改變未來的機會,比我家再分一套三室一廳大房子的幾率還少,我得抓住,我得試一試,我得再往上夠一夠,光踮腳不行,光跳一把也不行,板凳也好,梯子也好,我全都不想放過。”
她眼里的光,大概是被又來的晚霞染了顏色,像是藏了火焰一樣。
韓雁回看著她暈開一片粉的臉,忽然認了輸,帶了點笑,說道:“我是板凳,還是梯子啊?”
姜西月狡黠地笑了下,說道:“你啊,你是我師父呀。”
倆人相視笑了一下,讓笑聲伴著晚霞從小小的氣窗飛到初露星辰的天空去。
那天晚上,他倆給這個昏暗的小柴棚正式取了個名字,來源于姜西月小時候看過的一本童話書。
這間柴棚的名字,被定為“樹屋”。
后來,這個名字變得有很多很多人知曉,但它的來源,永遠只有這兩個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