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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德千歲反反復復對李情夫說“今非皆比，地勢不同”似乎很有點道理。內(nèi)閣東房北廡，李中書穩(wěn)重的在公座上道貌儼然、正襟危坐，自我感覺便與往常有區(qū)別了。
    第一次部選上任時，他心態(tài)更像是走馬觀huā的過客，抱著對天下中樞之地的好奇闖進來獵奇了。其實對出身沒自信的他沒將這地方當做真正任所，就差在墻上刻個“李估到此一游”。所以搗亂起來比較放肆，反正有許天官兜底，鬧到不可收拾了就換個地方繼續(xù)做官。
    現(xiàn)在第二次廷推上位，他忽然就珍惜起屁股底下這個位置，這要沒了還能從哪去找個廷推的資歷？無論換個什么官職也虧吶。
    對內(nèi)閣歸屬感和主人翁意識有所增強的李中書三思之后，想起自己字職中還有個“直誥敕房”。但誥敕房同在東閣，他因為有單間就幾乎沒有進去過正中大堂。如果打算長久扎根，脫離群眾不太妥當于是李大人便起身，沿走廊來到東閣正門，掀開厚厚的簾子進去。
    大堂里頭擺著十幾張桌案，這時候約莫有十三四個中書舍人在，有坐有立，三五成群的閑聊，大約是此刻正值早晨公事不用急的原因。
    李估這個不速之客突然闖入，登時鴉雀無聲，遭到了所有人的靜默圍觀。
    不過都還算恭敬，坐著的起身相迎，站著的束手謹立，禮節(jié)很周到。
    李估對著屋內(nèi)拱拱手，眾人也還了禮，不過繼續(xù)尷尬的冷場這時與李估還算認識的秦舍人走出來打圓場道：“李中書那里是不是冷得很，來此烤火？”
    “嗯。”李估心里給秦舍人記了一功，借機下臺，慢慢走到一個火盆邊上，順勢與旁邊人閑聊起來。還是挺有收獲，譬如知道了彭閣老四子昨日被判徒刑。
    李估還真是頭回見到刑部效率如此高，短短數(shù)日就結(jié)了案。如果程家此案真與新寧侯有關聯(lián)，以目前這個情況看，估計那彭四公子主動將罪責全都一力承擔了，所以案子才能斷的如此迅速。
    親自將兒子押至刑部投案自首的彭閣老會不會發(fā)揚“好事變壞事”的傳統(tǒng)，造出一個大義滅親、不徇私枉法的輿論？李估心里惡意揣測道。
    文淵閣陽面左二室，文華殿大學士袁閣老手按奏章，這疊厚度一尺都不到啊，他淡淡的糾結(jié)著。自從由廷推再次上任后，李中書突然變成了公平化身。再也不叫他袁大學士小馬拉大車、獨木支大廈了。
    對此袁閣老感到松快的同時，又有幾分失落。如果能那樣鞠躬盡瘁的硬撐幾個月不掛掉，便養(yǎng)足了人望，說不定就能更進一步。可惜李中書已經(jīng)回過味來，不再給他這個機會了。
    門外有人叫道：“有中官到閣傳圣諭！”
    天子（太后）的諭旨要經(jīng)過內(nèi)閣草詔才算是比較正式的合法詔令，不然外朝不承認，所以中官太監(jiān)奉命來內(nèi)閣傳達有關精神不足為奇。
    袁閣老起身朝文淵閣中堂行去，與其他大學士一齊領受圣諭。
    卻說李估正在東閣大堂與誥敕房諸舍人進行了友好但不熱情、坦率但不深入的會談，忽然門簾再次掀起，有人還沒走進來就急著叫道：“諸位聽到了沒有？方才中官到閣傳旨，李中書那廝又交了運氣當經(jīng)筵讀本官了！”
    屋內(nèi)齊齊驚呼，自然是各種艷羨，所有能靠近天子的位置都是值得羨慕的…
    當這個傳播新聞的人進了屋中，適應了光線。赫然發(fā)現(xiàn)“那廝”正立于火盆旁，當即癡了。
    李估不欲破壞今天的和藹可親形象，連續(xù)咽下幾口氣，皮笑肉不笑道：“這位仁兄似乎姓潘？承蒙報喜，多謝了。”
    出了東閣，李估心下奇怪。上回自己當了一次讀書官，與袁閣老罵架后被免掉，怎的又攤上這個差遣了？
    自從成化朝后大多數(shù)時間都是中外隔絕，一般官員尤其中低品級的官員沒啥機會見到天子。經(jīng)筵如果能正常舉行，幾乎就是唯一的可以就近面見天顏的機會。
    能在經(jīng)筵上有個坑位，天子面前混個臉熟，自然好處大大的。為什么翰林官不超過五品還敢號稱最清貴而且升遷快，很大程度就是因為與天子距離近，露臉機會多。
    按說這是所有沒資格入經(jīng)筵的中低級官員都想要的差遣，但李估想想自己的出身，苦笑三聲，聊勝于無罷。他沒將這個讀書官太放在心上，繼續(xù)自己的下基層巡訪大業(yè)。剛才去了誥敕房，現(xiàn)在要去位于文淵閣西卷棚的制敕房。
    誥敕、制敕兩房向來并稱，但業(yè)務上還是有區(qū)別的。大體說來，
    誥敕房側(cè)重于機要、檔案，制敕房側(cè)重于文秘。
    李估進了文淵閣西卷棚，繼續(xù)與制敕房舍人們進行友好但不熱情、坦率但不深入的會談。
    正當漸入佳境，又見門簾一晃，又有人急吼吼大叫：“諸君曉得否？方才又來一個中官！圣上點了李中書為朝參導駕官！啊，李中書你又到這里烤火？”
    還是那位潘仁兄，李估顧不得調(diào)侃，自己先癡了，今天這是什么黃歷？
    制敕房里徹底安靜下來，即便是見慣潮起潮落、熱冷炎涼的這些內(nèi)廷中樞官員，也真驚奇了。
    前文說過，朝會上天子身邊的侍班文臣是詞林官，武臣是錦衣衛(wèi)。
    但嚴格來說還有一種，那便是手捧寶璽為前導的導駕官，由尚寶司出兩個人擔任。都就位后便在皇帝身前東西對立，也是距離天顏很近的吃香位置。
    破例賞賜一個讀書官也就罷了，還加一個導駕官，簡直是不能平民憤的恩遇了，李中書那個尚寶司丞不是虛銜么，怎么玩真的了？兩房這些中書舍人，雖然在內(nèi)閣辦事并行走于內(nèi)廷，但只怕終生也沒有靠近天子十丈以內(nèi)的機會。
    一眨眼被扣上兩項差遣的李大人背負著十幾道嫉妒目光，慢慢出了制敕房。情況很不正常，他皺眉想道。
    李中書穿過內(nèi)閣庭院，準備回自家公房。恰好此時從文淵閣正門中走出個面白無須的中年太監(jiān)，后面門里隱約可見四個大學士。
    那中官見到低頭沉思的李估，點點頭道喜說：“恭賀李大人天恩浩蕩！大祀之時，還要你多多辛苦！”
    李估聽得有些糊涂“什么大祀？”
    “我來傳圣上旨意，這次正月郊祀由圣看親自祭天，著你為侍班官。”
    蒼天啊，李大人在瑟瑟寒風中徹底凌亂了，走了幾步又多了一個差遣？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國家祭典中，大祀最為重要，其中合祭天地的郊祀又是排名第一。依照太祖定下的制度，每年正月天子要出南郊祭祀天地。
    這絕非兒戲。
    為象征受命于天和天命正統(tǒng)，所以祭天乃是天子最重要的政治職責之一，也是朝廷最隆重的禮制。
    明年正月的郊祀尤其意義重大。前面七年都因為天子年幼，祭天由國公代行，而這次景和天子要親自上陣了，是登基以來的第一遭。
    本來以李估的品級，最多隨班出正陽門打醬油，沒有入天壇圜丘陪祀的資格，卻莫名其妙被安插了一個天子左右侍班官的差遣。
    無論讀書官，還是導駕官，亦或侍班官，都署天子近侍之流，皆為天下最珍稀的坑位。若集中到一個人頭上，那不知道是幾百輩子修來的造化。雖然景和天子沒有親政，但是個人都知道這是遲早的事，這會兒湊上去堪稱從龍。
    半個時辰三道諭旨，三個近侍差遣官加于一身，前無古人，也無后乎？四個大學士立在文淵閣門口，眼神各種復雜，射向庭院中踱步的李大人。
    李估面對閣老們向來心理優(yōu)勢超強，但在這時卻有點經(jīng)受不住，
    急步回了公房。
    這是造化嗎？肯定不是。這是軟飯嗎？必須是。
    漸漸猜出問題出在哪里，李中書腦中出現(xiàn)了一具雍容華貴高傲的大紅鳳紋身影。這個女人永遠自作主張，永遠無視別人想法，可謂生命不息手段不止。
    這碗軟飯吃起來可不好受。不知她是戀奸情熱之下的無心拔苗助長，還是故意捧殺？如此多差遣官湊在一起送給他，那就是想強行在他腦門上蓋一個“皇帝黨”的標簽，這種做派倒是挺符合那個女人的秉性。
    雖然忠君不是錯，但加恩給他李估的太后會作何想？支持他李估上位的那些外朝大佬作何想？
    本官就曉得管不住褲帶遺患無窮，不然她不敢對我如此肆無忌憚，李估長嘆道。果然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
    先得上疏推辭一下，如果實在推不掉，搞不好又要換新名片了李大人從木柜小匣中抽出一疊最近寫好的新名刺，上面赫然寫著“承直郎、尚寶司丞、中書舍人、直誥敕房、兼理分票事李估”。
    這些字跡已經(jīng)堆滿了紙面，想再加上“經(jīng)筵讀書官、朝參導駕官、
    大祀侍班官”等字樣，遠遠不夠。
    需要換更大的紙張了，本朝還有沒有比本官的官位字數(shù)更多的官員了？李估唏噓道。階位，品銜，本官，職務，差事，差遣一個不缺全都有哇，合起來足足八段。
    從這天起，頃刻之間多了經(jīng)筵讀書官、朝參導駕官、大祀侍班官三個侍從銜頭的李大人有了新外號，江湖人稱李三官。從內(nèi)閣傳遍內(nèi)廷，又從內(nèi)廷傳到外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