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只有把申用懋抓回去，仔細(xì)拷問了。”
    李密說著，偷眼瞥向王嫽，看對方會不會有其他舉動。他說這話的目的，無非是想看看王嫽是否真的和申用懋關(guān)系不一般，當(dāng)聽到他們說要抓申用懋下獄拷打的時候，會不會為了相好的求情而主動透露一些信息。
    然而王嫽仍又坐回去，對此不發(fā)一言。
    看來唬不住啊。
    旁邊季桓之按照常識來推理：王嫽身為青樓十二釵之一，品花榜上有名的人物，自然見過無數(shù)的風(fēng)流才子和達(dá)官貴人，當(dāng)然明白對于錦衣衛(wèi)來說，什么人敢抓什么人不敢抓，六部的官員尚且有回旋余地，你要是把內(nèi)閣首輔放在面前，就連錦衣衛(wèi)的頭子左都督過來，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動啊。想到此處，季桓之不禁笑出了聲。
    熊廣泰聽見他笑，不悅道：“小子你笑什么？別忘了你現(xiàn)在的身份?！?br/>     季桓之一路觀察過來，大概了解熊廣泰是個有些色厲內(nèi)荏的人，加之有李密和王嫽在場，他肯定也不會太多狂躁，于是季桓之斗膽握住鐵鏈，上前一步，面向王嫽問道：“王娘子可還記得在下？”
    王嫽皺起眉頭盯著他看了會兒，搖了搖頭。興許是那一夜確實(shí)昏暗，她沒有看清，自然也沒有記清。
    季桓之不跟她啰嗦，直接問下一個問題：“王娘子身為青樓十二釵之一，本應(yīng)在南京，為何會來到京師？”王嫽答道：“奴家薄命，原來的媽媽重病，需要千金尋覓珍奇藥材醫(yī)病，故而將奴家轉(zhuǎn)賣給京師的金主，也就是鳳鳴閣的東家?！奔净钢謫枺骸笆裁磿r候的事？”王嫽答：“上個月?！奔净钢又鴨枺骸澳悄愫蜕旯酉嘧R多久了？”王嫽道：“剛剛相識。”
    季桓之將王嫽的答案品味一番，回頭對熊廣泰和李密道：“沒什么可問的了，兩位大人，我們走吧?！?br/>     熊廣泰吹胡子瞪眼，左手?jǐn)]右手袖子，幾乎要當(dāng)場發(fā)作，痛揍這小子一頓：你以為自己是誰啊，擅自問其他嫌疑人問題不說，這會兒還指揮起老子來了？
    不過李密拉住了他，沖他使了個眼色，三人隨即退出了房間。
    一出門，熊廣泰就拎起季桓之的衣襟，猛一抓他的脖子惡狠狠道：“你小子竟敢擅自說話，是不把本官和李總旗放在眼里嗎？”因?yàn)橹車腥寺愤^，熊廣泰是一會兒抓一會兒放，三下兩下，弄得季桓之喘氣都喘不過來了。
    等好不容易熊廣泰的氣消了，季桓之順順氣又說：“我覺得現(xiàn)在應(yīng)該找找其他人，問一問王娘子在京師有沒有別的住處?！?br/>     “你——”
    熊廣泰的火氣又上來了，不過這次李密攔住他道：“這小子想盡早洗脫冤屈，肯定不會故意整我們，他只是急于洗清嫌疑而已，不必為此動怒?！?br/>     經(jīng)過勸阻，熊廣泰方才壓住怒火，吩咐人問問鳳鳴閣里的其他小姐，了解一下王嫽在附近是否有別的住所。
    校尉們很快帶著答案回來了，果然，王嫽就在正對鳳鳴閣后門的那條玉柳巷里有一處住宅，平常沒有留宿客人的話，她就會在鳳鳴閣打烊后回自己的房子休息，第二天早上再過來做事。
    熊廣泰會意：“喔，意思說她有可能把刺客藏在——”
    “噓！”李密豎起右手食指道：“我們先出去?！?br/>     眾人出了鳳鳴閣，熊廣泰立即派人去王嫽的住所門口探查。
    不久，校尉們回來，說王嫽的住所門口有兩個大漢守著，不讓閑雜人等進(jìn)入，他們?yōu)榱朔乐勾虿蒹@蛇，便沒有強(qiáng)行闖入。這也不奇怪，簽了賣身契的青樓女子，如果在工作場所外有住處，那么住所周圍肯定是有人監(jiān)視及保護(hù)的。
    “三弟，你看現(xiàn)在怎么辦？”熊廣泰問。
    李密稍作思考道：“現(xiàn)在去未見得就有人，等晚上鳳鳴閣打烊，王嫽回去的時候，那她住所里的人必定是齊整的，等那時我們再去探查?，F(xiàn)在就著人盯著吧——你們幾個，在王娘子房子周圍看緊，有任何人進(jìn)出都要立刻通報(bào)?！?br/>     “遵命?！北娦Ｎ绢I(lǐng)命，分配好各自位置便去盯梢了。
    季桓之見校尉們散去，自然要問：“二位大人，需要小人做些什么嗎？”
    “你？”李密考慮一下道：“你暫時先跟著我們，等到晚上隨我們?nèi)ネ鯆患依镏刚J(rèn)刺客。”
    看來他胸有成竹啊。季桓之心想：聽之前王嫽的口吻，他們已是三番五次地進(jìn)鳳鳴閣了，那么即便她真的是包庇藏匿刺客的人，也不可能仍舊把人藏在家里吧？否則不是相當(dāng)于等辦案的人找上門抓現(xiàn)形嗎？但既然是兩位大人的意思，我也不好表示反對。光是主動問王娘子幾個問題，都讓熊百戶大發(fā)雷霆了，那還是我只管順著他們的意思來吧。
    眾錦衣衛(wèi)在玉柳巷周邊守了整整一天，終于等到了晚上鳳鳴閣打烊熄燈。王嫽和一個婢女出了后面，一前一后不緊不慢地走著，很快進(jìn)了玉柳巷，來到住處門口。守門的漢子打開門讓二女進(jìn)去后，便隨手帶上了門，仍在外面坐著。
    正當(dāng)盯梢的校尉以為這兩個漢子精力旺盛，能通宵守門的時候，巷子另一頭又來了兩個壯漢，走到門口，沖坐著的二人打個招呼，便換了班。
    李密和熊廣泰得知這一情況后，覺得從正門進(jìn)去是不大可能了，于是他們命校尉們?nèi)栽谟窳镏茉鈭?jiān)守，而他們拖著季桓之直接上了房頂。
    王嫽的住處不大，只有一層，進(jìn)門有一處八尺見方小院子用來堆放雜物，過了院子是三間連在一塊的平房，左邊一間婢女住，當(dāng)中一間是客廳，右邊一間則是她自己的閨房。
    熊廣泰先揭開右邊房間上的瓦片，并未發(fā)覺異常，就沖李密搖了搖頭。
    李密躡手躡腳走到左邊房，揭開瓦片，赫然發(fā)現(xiàn)屋里竟然有三個人。婢女端著茶盤立在門口，王嫽則捧著一碗不知是藥還是湯水的東西，喂榻上的人喝。李密見狀，沖熊廣泰打了個手勢。熊廣泰明白意思，立刻拽著季桓之跳進(jìn)院子，走到了左邊屋門口。
    婢女沒聽見動靜，但本能地感覺身后有兩道黑影，轉(zhuǎn)過頭看見兩個人突然出現(xiàn)在面前，不免一驚，險(xiǎn)些將手中茶盤丟了出去。
    熊廣泰將腰間繡春刀推出一寸光景，沉聲喝道：“都不要作聲，否則宰了你們！”
    王嫽看清楚來人，顰眉惱問：“怎么又是你們？”
    熊廣泰沒有搭理她，三步并做兩步，走到床邊，盯著榻上那人。
    季桓之注意到，榻上的人是個病懨懨的年輕女子，皮膚有些發(fā)黃，兩頰干癟，但看得出來五官還是頗為精致的，如果不是生病，絕對是個能上品花榜的美女。
    “她是誰？”熊廣泰問。
    王嫽道：“她是我在金陵的好姐妹，蔣瀟瀟。因?yàn)榛疾]了生計(jì)，所以我把她接到京師照料。大人還有疑問嗎？”
    蔣瀟瀟也是青樓十二釵之一，如果換做文人雅士，看見一位佳人形容憔悴，必定會喟嘆憐惜?？上軓V泰不好吟風(fēng)弄月，也不懂憐香惜玉，他握住被褥一角，十分粗魯?shù)叵崎_，令只穿了一層白色褻衣的蔣瀟瀟打了個寒顫。
    “這么熱的天還蓋被子，應(yīng)該讓她涼快涼快?！毙軓V泰直面王嫽那驚愕又憤怒的目光，隨即招呼季桓之：“你看看她小腿上是否有弩箭創(chuàng)口？”
    季桓之走上前去要捋蔣瀟瀟的褲腳，可指尖伸出去，卻又蜷了回來。他顧忌的是男女有別，闖進(jìn)別人家掀被子看腿，確實(shí)非禮了。正好王嫽又慍怒說：“你們不要太無禮了，這里是我家。”令他更不敢捋人家的褲子了。
    熊廣泰瞧著著急，責(zé)備道：“身為錦衣衛(wèi)，卻連搜查嫌犯都瞻前顧后的，還混不混了？讓我來！”說罷，他推開在旁邊拉扯阻攔的王嫽，兩手拽著蔣瀟瀟的褲腳，一使勁就將褲子整條拉了下來，令女子光潔的雙腿裸露在眼前。
    沒有傷。
    “你們出去，出去！”王嫽顯然是氣急了，和婢女一起使勁將熊廣泰和季桓之?dāng)f了出去，隨后關(guān)上門，替好姐妹穿上褲子蓋好被子，前后忙活了好一會兒，方才開門走出來。
    被趕到院子里的季桓之見王嫽面沉似水地出來，知道她極度不悅，便連忙躬身道歉：“剛才我們二人行為多有不當(dāng)，還望王娘子原諒?！?br/>     王嫽指著熊廣泰的鼻子叱道：“我說了很多次了，我沒有藏匿刺客，我也根本不認(rèn)識刺客。如果你們仗著錦衣衛(wèi)的身份再無理取鬧的話，我便請申公子找御史彈劾你們，讓你們罷官回家種地去！”
    這番話聽進(jìn)耳里，剛才還一副兇惡面目的熊廣泰突然就蔫了，點(diǎn)頭哈腰，連連致歉，態(tài)度看起來比季桓之還要誠懇。
    “王娘子，小的也不是故意的，實(shí)在是這件案子上頭催的緊，小的急需找到線索嘛。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熊廣泰一邊說著，一邊拉著季桓之往后退，一直推到了大門口，他反過手找門閂，準(zhǔn)備一開門扭頭就跑。怎料他剛拉開門，外面的漢子就倒在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