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夏無霜醒來，見紫云伏在自己床邊睡著，心中又是一陣凄苦，手憐惜地撫上紫云的烏發。紫云一驚，抬頭見夏無霜醒了，臉上露出舒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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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太后，餓不餓？奴婢去弄點吃的。”紫云輕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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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夏無霜搖搖頭，臉上漸漸籠上愁云：“我昏睡中方丈大師似乎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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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紫云聞言，神色微變，片刻方道：“太后您當時危在旦夕，奴婢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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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罷了，終究是瞞不過的。”無霜緩緩閉上眼，秀眉緊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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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太后。”紫云抬起頭擔憂道，“方丈好像早就知道這件事，奴婢請他過來的時候，方丈沒有絲毫意外，也沒有一句詢問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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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心頭一震，沉聲問道：“何出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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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紫云細細將白天發生的事情說與她。無霜眉頭越鎖越深，最后嘆息一聲道：“明日，你陪我一起去見大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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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是。”紫云應了一聲又道，“太后，大師說您的身體……您要珍重自己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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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知道，你也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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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紫云緩緩退了出去，無霜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心里千頭萬緒凌亂不堪，似壓著千斤巨石沉沉喘不過氣來。人之心力有限，可是她身處這樣的境地如何能不心力交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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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好不容易挨到黎明，天灰蒙蒙的不見亮。夏無霜心緒繁復，不等紫云過來伺候，獨自起床，癡坐于妝臺前。鏡中人兒已不復昔日光華，素面清顏，瘦削的臉頰蒼白勝雪，雙唇亦是慘淡無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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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雙眸閃過一絲凄涼，拿起手邊的香粉淡淡撲了一層，依舊掩飾不住那眼角眉梢間的濃愁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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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紫云進來見夏無霜已經起床，心里便知太后定是沒有睡好。紫云也不多言，安靜的伺候太后洗漱梳妝。太后心里有太多的負荷，她勸再多也是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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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孩子醒了么？晚上有沒有哭鬧？”看著桌上精致的清粥糕點，無霜索然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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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皇子聽話的很，現在還沒醒，天還灰蒙蒙的早著呢。”提到小皇子，紫云的語氣輕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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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讓阿離把他抱過來吧。”無霜以手撫面，遮住了雙眸中抑制不住的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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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好。”紫云輕快地跑出去，當母親地都恨不得孩子時時刻刻都在身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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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片刻，阿離抱著孩子來到無霜面前。孩子依然熟睡著，那么小，那么惹人憐愛，精靈一般靜謐地睡著，全然不知即將發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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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抱過孩子，雙眸柔柔地注視著那小小的臉，濃濃的愛意傾瀉而出。不經意，兩顆晶瑩的淚地落在嬰兒紅嫩的唇邊。嬰兒仿佛有所察覺一般，睡夢中靜靜吮吸著那兩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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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孩子……”無霜呢喃，雙目盈盈含淚，似有千言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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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夫人……”阿離輕輕喊了一聲，夫人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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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阿離。”無霜聲音低微，緩緩地，似乎積蓄了全身所有的力量，出口道，“你現在就走吧，帶他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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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夫人。”阿離撲通跪下，淚流滿面，“不要趕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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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夫人不是趕你走啊，夫人把自己的命都放在了你手里，你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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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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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不要哭，阿離，咳咳……”止不住又咳嗽起來，無霜不得不住口喘息，輕輕擦去阿離臉上的淚，目光緩緩落在懷中尚在熟睡的孩子身上，“夫人今天就要回宮了，以后這個孩子與我再無瓜葛，他的生，他的死，他的一切的一切夫人現在都交給你。無論他將來是好是壞，我都不會怪你……趁現在天黑你趕快帶著他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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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夫人，阿離一定會照顧好小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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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住口。”無霜陡然提高了聲音，臉色蒼白透明，雙眸中漫溢著痛苦的神色，“阿離，你記住，從此刻起，他不再是皇子，他只是尋常的孩子，甚至連一個尋常的孩子都不如，沒有爹沒有娘，他的生死也再與我無關……”淚潸然而落，或許只有的這樣的決絕才能換他一生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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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阿離知道了。”阿離擦干眼淚，眼神堅毅起來，閃著倔強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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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嗯。”無霜點點頭，凝視著懷中的嬰兒，雙眸一閉將他放入阿離懷里，“紫云你送送阿離，出去為她打點一下，走吧！”無霜轉過身，不再看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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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阿離將孩子遞給紫云，伏地重重拜了三拜，低泣道：“夫人保重！”言畢緩緩起身，隨紫云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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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窗外，天灰蒙蒙的，沒有月光亦沒有曙光，婆娑的樹影魑魅一般發出沙沙的響聲。這樣黑的黎明應該很少有吧？無霜轉過身，面容蒼白如紙，久久看著窗外，眼淚怔怔落下來。漫漫無期的路上沒有爹沒有娘的孩子會害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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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紫云替阿離收拾了細軟，出門時似乎想起什么，打開一個小匣子拿了一卷字畫一樣的東西放入阿離的包裹中，倉促道：“這是太后唯一一幅畫像，你好好收藏。”頓了一頓，目光轉到嬰兒身上，緩緩道，“至少他應該知道母親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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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嗯，我會好好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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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趕快走吧，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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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躺在床上，頭昏昏沉沉，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聽一陣腳步聲越走越近，無霜腦子一下子清晰起來，應該是紫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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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太后。”紫云走到床邊輕輕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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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安排得怎么樣了？”無霜坐起身來，緩緩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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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都安排妥當了，銀兩也帶夠了，置了一輛馬車，阿離帶著孩子往茗都的方向去了，至于以后的事就沒有定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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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以后就天各一方，無牽無絆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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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現在什么時辰了？”良久，無霜驀地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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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午時了。”紫云輕輕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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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去見大師吧，我們也該回宮了，那里面……”聲音漸漸微弱下去，眼神空茫，似乎看到了深宮里遙不可知的未來，“那里面不知道怎樣了？。”這一回去就再也出不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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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太后，先用膳吧？再急總要吃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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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不餓，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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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太后……”紫云還要說什么，夏無霜已經出了房門。紫云無奈只能跟隨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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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清靜的院落，絲毫不見夏日的煩躁。一路走到住持方丈的禪房，竟沒有碰到一個僧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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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大師。”無霜立于門外，雙手合十，輕輕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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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太后請進。”渾厚的聲音從房里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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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稍稍一愣，隨即吩咐紫云：“你就在外面侯著吧。”言罷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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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不知太后親臨所謂何事？”空定大師微微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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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卷長的睫毛微微一顫，無霜慌忙低頭掩飾眼里的波動和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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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大師。”無霜艱難地吐出兩個字，眉頭緊蹙，“很多事情我不知道如何向大師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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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太后。”空定雙目微垂，神情不顯，超然世外，“心無愧事，何須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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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心頭一震，頭腦猛然空明起來，神色緩緩恢復如常，淡淡道：“無霜身不由己，造孽無數，早知不會有善果善終。如若此事敗露只怕社稷將亂，無霜罪不容誅，只求大師憐憫天下蒼生，無霜求大師了……”夏無霜盈盈跪下，淚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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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空定長身而立，靜如止水，淡然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意：“以太后之尊為蒼生屈膝，大靺何憂？”空定躬身扶起夏無霜，“太后如斯，老衲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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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無霜緩緩起身，空虛的身體似乎瞬間注滿了力量，臉上也漸漸有些血色：“多謝大師，如此我便能安心回宮，在此拜別。無霜定不負天下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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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空定微微點頭，右手撫過白須，淡然道：“好，好，老衲安排弟子護送太后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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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艷陽高照，馬車絕塵而去。空定撫須嘆息，這天下的女子，無人能及她的尊華，然而天下女子的命數，怕也沒有比她更悲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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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從第一眼看到這位年輕的太后，一切便已經瞧得通透了。當日她腳下虛浮，驚慌失措中差點摔倒，自己扶她一把，無意摸了她的脈相，心中也是驚駭不已。</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