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恒看著小賣部老板把那個袋子拿出來，還嗖嗖地冒著冷氣，外頭天色已經黑透了。他揣著這東西也不敢回家，就一路直奔飛機家。
他在門口撞見趙奶奶，心虛地把東西藏在背后，笑呵呵地打招呼：“奶奶，飛機在家嗎？”
還好天色已經黑了，院子里又沒開燈，老人家湊近了瞅了瞅才看清楚來人是誰：“飛機在房里呢。”
“哦！我去找他。”周恒背著身子走了兩步，然后迅速把袋子揣進懷里，朝著飛機的房間跑過去。
“周恒！找我干嘛？出去玩嗎？”趙一飛剛剛撿起來的鉛筆頭就被爽快地扔到了一邊，以為周恒是來找他出去玩。
“冰死我了。”周恒從懷里掏出那東西來放在桌子上，一邊催著飛機：“快把你小刀借我用用。”
“這是什么啊？”飛機一邊把鉛筆盒翻的叮當響一邊扭頭看著那袋子：“你要小刀干嘛？”
“噓。”周恒神秘兮兮地把食指放在唇邊壓了壓：“衣服。”
飛機把自己的圓滾滾的小肚子貼在著邊上，趴在桌子上期待地看著周恒打開那個袋子：“衣服？你從哪弄的？”
下一秒他就認出來了：“這怎么跟蘇珈那個衣服一樣？”
周恒懶地搭理他，抖開裙子找了找，找到了那團已經凝固的泡泡糖，臉上全是好奇又驚訝的孩子氣：“真的凍住了，硬邦邦的。”
“什么凍住了？”飛機探著腦袋去看，只見周恒很麻溜兒地學著電視里面那人的樣子用小刀迅速刮了一下，本來黏附在衣服上的臟東西就掉了下來，他也看的目瞪口呆：“掉了掉了！”
周恒甩了一下，刀鋒就自動收了進去：“厲不厲害？”
“厲害是厲害，可是你弄這個干嘛呀？”飛機看了看周恒的眼睛，突然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是不是蘇珈讓你幫她弄的？”
周恒不甚自然地把小刀裝進他的鉛筆盒里，含糊其辭：“差不多。”
外面突然響起了喬秀英喊他名字的聲音，周恒左右看了看飛機的房間，把那衣服塞進袋子里，準備放進飛機的衣柜里。
“欸欸欸，你干嘛？”飛機擋在柜子前面，不讓他開。
“放你這兒放放，明天一早你裝書包里帶學校去。”
飛機家里面就他一個孩子，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他和奶奶相依為命，所以這東西放在他這兒比較安全。可是畢竟是女孩子的東西，要是奶奶不小心發現了，他要怎么說呢？
飛機磕磕巴巴地拒絕：“那……那不行！我奶奶每天早起洗衣服，萬一看見了怎么辦？”
周恒打定主意放在他這兒，環視了一周，最后把袋子塞在他枕頭下面，用床單蓋著。
飛機紅著臉往床上撲：“不行不行，你拿走。”
周恒量他也不敢拿著衣服追出來，笑著往門口跑：“飛機你晚上睡覺可要小心，明天給我帶過來，啊？”
晚上周恒雙手枕在腦后，想起飛機那表情自己還笑了一會兒，又想了一會兒明天去了學校怎么給蘇珈，萬一要是她聞起來，自己怎么說，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那天晚上，趙一飛也一晚上沒睡安生，頭枕著那條裙子做噩夢，夢見奶奶拎著裙子滿屋子追著他罵。第二天一早頭一次沒賴床，老早爬起來，鬼鬼祟祟把袋子塞進書包里，隨便扒拉了兩口飯菜就去找周恒。
他到周恒家的時候喬秀英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周恒把弟弟放在腿上，自己吃兩口，喂弟弟一口。
“呦！今兒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喬秀英抬頭看了看天：“你倆怎么一個比一個積極？”
“……”趙一飛平時挺怕喬秀英的，被她這么一笑，反倒心虛，也不說話。
周恒那雙黑亮的眼睛轉了轉，把腿上的小娃娃往旁邊一放：“今天考試。”
喬秀英在清亮的井水里漂了漂衣服：“怪不得，平時跟你說了多少遍也沒見你用心，這會兒知道著急了？考不及格你就別回來了，我也嫌丟臉。”
周恒回房間拿了書包就往外跑，弟弟揮著小手抓他的腿，一邊喊著哥哥。
周恒停下來笑著摸摸他的頭：“哥哥上學。”
他一出門就聽見弟弟哇一聲哭著，一邊跑一邊追，夾雜著喬秀英的叫罵聲，大清早的就熱鬧非凡。
“在這兒給你？”飛機抓了抓書包帶子，仿佛里面裝了個什么炸/彈之類。
周恒把書包打開，左右看了看沒人，結果飛機剛要把袋子拿出來的時候，他就看見蘇珈和周巧、周浩他們三個從隔壁出來了，他感覺自己胸腔里莫名怦怦跳了起來，心都吊到了嗓子眼。他立馬抓著飛機的書包，三下五除二把拉鏈拉上。
周巧回頭看見周浩好奇地看著那倆鬼鬼祟祟的家伙，伸手提了一把他后脖領子：“看什么看！”
周浩也不看了，跟在周巧后面問：“姐，他倆偷偷摸摸干嘛呢？”
“反正不是好事。”
蘇珈默默走在后面，兩邊都不摻合，自顧自走自己的路。
看見他們都走了，周恒抓著書包的手才放松下來，看了看自己書包，徑直扔給了飛機：“咱倆換。”
他們兩個去喊卷毛一起上學，三個人照常一路晃蕩到學校，才發現學校門口站著一個豎著二分頭的胖子，看體型非常熟悉，正是他們校長。
“今天校長檢查？”周恒看著校門口的那群五年級男生被攔住了，還有人打開了書包。
他們走近了一些，聽見校長正訓斥那個男生：“誰讓你帶這些東西來學校的？啊？你當這里是什么地方？”
“那不是五年級史鵬嗎？”飛機眼睛不太好，看的不是很清楚：“他帶什么了？”
“走！去看看。”周恒完全忘了自己書包里有什么了，拉著他倆去湊熱鬧。
原來是那個男生帶了一個掌上游戲機來學校，可以玩俄羅斯方塊的那種，很少見。校長在旁邊批評的面紅耳赤，旁邊一群圍觀的小孩眼睛里卻滿是羨慕。
“看什么看！都回去上課去！”校長揮了揮手。
周恒一條腿還沒邁出去，突然被點了名：“三年級那小孩，等一下！”
幾個孩子都停了下來，以為是自己，校長抬手指了指周恒：“你是叫周恒是吧？過來過來。”
這學校總共也就那么一兩百個孩子，各個年級調皮搗蛋的，校長都認識，偶爾在學校門口查一查，主要就是查他們。
周恒回頭剛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來自己書包里面裝著什么，看了一眼飛機就撒丫子跑了。
“跑什么！啊？”校長在后面喊了兩句，看見他一會兒就竄進孩子堆里沒了蹤影，也就算了。
周恒好不容易到了教室，還扯著脖子看了看外面，生怕校長追過來讓他把書包打開檢查。坐在那也提心吊膽的，他開始后悔自己不該惹這個麻煩，他伸手在桌洞里摸了摸書包。今天放學之前，他一定得把東西給蘇珈。
周恒早上沒說謊，今天是學校組織全年級進行第一次月考。教室里就兩臺舊風扇，咿咿呀呀地轉著，悶熱的天氣和試卷都讓孩子們感覺如坐針氈，好不容易才熬過了這一天的考試，交上最后一份卷子，大家就呼啦啦往外面跑。
蘇珈的同桌陳小雅是語文課代表，她倆今天要留下抄寫后黑板報。
“周恒，飛機，我們走吧？”卷毛去辦公室送作業本回來，喊他倆一起回家。
周恒本來打算放學之后在學校找個機會把東西給她，結果一直有陳小雅在旁邊，他盯著桌洞里的書包無聲地嘆了口氣：“走吧。”
飛機看著周恒手里那書包直皺眉，他不會今天又要放自己枕頭下下面吧？這感覺可太難受了。
周恒今天有心事，比平時話都少多了，他跟在卷毛后面無精打彩地走到校門口，突然覺得還是不能就這么回去：“我肚子突然有點疼，你們先走，我去上個廁所！”
他說著一溜煙又折回教室，從后門窗戶看見蘇珈還在，剛準備推門就聽見里面傳出來陳小雅的聲音：
“蘇珈，你裙子真好看。”
蘇珈在班上沒有朋友，陳小雅和她算是關系最近的一個，因為是同桌，所以多多少少平時也說過話。
“上次劉娜娜是不是把你裙子弄壞了？”
蘇珈嗯了一聲，似乎不太想提。
“你知道劉娜娜為什么弄壞你衣服嗎？”陳小雅上次看見了，但是她不敢說，因為劉娜娜和另外那幾個女孩兒平時在班里面就挺喜歡欺負人的，她膽子又小：“她們說你和周恒是一起的，你和周恒住隔壁。”
“可是，我和周恒不是一起的。”蘇珈的眼睛里帶著不解：“為什么和周恒一起的就要被欺負呀？”
陳小雅說：“不知道，反正你以后不要跟他玩，我們都不跟他玩。”
站在教室門外的少年眼里的光暗了下來，他也不是第一次聽這種話了，也不是第一天在學校被人議論是潑婦的兒子了。他摘掉肩膀上的書包，拿出里面那個被他保護了一天的袋子，隨手地扔在了教室墻角。
教室里安靜了一會兒會兒，粉筆在黑板上書寫的聲音停了下來，一個帶著外地口音的童聲說：“他變好了也不能和他玩嗎？”
陳小雅也被難住了：“我也不知道。”
教室里的風吹的呼呼生響，桌子上的本子被吹的滿地跑，蘇珈追著去撿。教室門咿呀一聲被吹開了，周恒下意識跑到側面墻后躲了起來。蘇珈看見門縫的紅袋子，好奇地看了看：“這是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