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你今日見著弈鳴了?”酉時三刻，日沉西山。飯畢，婢子們將餐食一一撤下，奉上茶水來。杜嫣棠忽念起白日里聽下仆們說的，似是有一場爭吵。想來這倆人均是孩子心性，無傷大雅即可，便也只是問問。
杜嫣梨卻未回話，算是默認(rèn)了此事。不知何因，她看起來無精打采的，與今早看到時全然不同。她低著頭，看著雙手里捧著的一碗香茗，聲音悶悶地，“姐姐，聽說你已代我定下了...于下月便出嫁”
杜嫣棠先是訝然，想來便是洛弈鳴現(xiàn)已知曉了，再告訴自家妹妹的。也未遮掩，溫婉輕笑解釋道，“想著如今你也到了邊城，還不如就順著那吉日成了這姻緣罷。”
她向侍在身旁的巧佩作了個眼色，巧佩領(lǐng)意，帶著在屋內(nèi)侍奉的婢子們退了下去。
“前幾日里我讓人去請了卜算你倆生辰八字，你可知那結(jié)果如何”杜嫣梨依然不語，她繼續(xù)道，“錦繡良緣，富貴永安。”
“那卜算先生說了，你倆的姻緣應(yīng)要趕早結(jié)定的好。”杜嫣棠說著，從袖中抽出一封書信，將它遞給杜嫣梨，“且咱們爹爹也允了這事。”
杜嫣梨擱下手中的茶水，接過信將信紙抽出展開來。信是杜鈞遠(yuǎn)寫的，上面洋洋灑灑寫滿了幾張信紙。杜嫣梨看著自家爹爹龍飛鳳舞的潦草字體不禁皺了皺眉頭，粗略讀了起來——若是杜嫣梨平安至了邊城便順著嫁過去算了，免得再往返來回南疆路途遙遠(yuǎn)；杜嫣棠長姊如母，應(yīng)可代作上輩主持婚禮之事；若當(dāng)杜嫣梨出嫁后自當(dāng)會將嫁妝補上送來邊城；不日南疆...
應(yīng)是最后缺了一張信紙，杜鈞遠(yuǎn)提到南疆卻不知下文如何。杜嫣梨疑問地看著姐姐，杜嫣棠解釋道,“信是前日到的，應(yīng)是你離家后不久爹爹所寫。”
所以...所有的事情，都好像已被他人安排好了嗎一切都是要順從著的...好像無論怎樣，都在意料之中。
“可是...我喜歡的是晨風(fēng)哥啊...”杜嫣梨喃喃自語著。
不甘心,無論做什么事都無法改變所謂的命運。
就如八字卜算，為何有些事似乎自你誕生之時便是注定的
可是...怎么能就在此放棄呢
就像阿祉說的那樣，想要做的，便去做吧...
“我杜嫣梨這輩子，只喜歡謝晨風(fēng)一人。”她認(rèn)真的，看著姐姐說道，如同宣下誓言般，“若要出嫁，也只要嫁與謝晨風(fēng)。”
...不管乾坤逆倒，山河傾覆。
每想起前兩日里與姐姐說的那般豪言壯語，杜嫣梨便不禁想羞愧而死。
那夜里她說完那番‘非謝晨風(fēng)不嫁‘的話語后，她瞧見杜嫣棠先是訝然，繼而笑著與問她道，那可是要回南疆了她堅定地點頭，如今留在邊城也無什么好處，再滯留久些時日恐怕就真要將自己賠進去了，還不如早點回南疆與爹爹理論去，再不濟就私奔罷。
“今日天色已晚，先回去歇息罷，到時我遣人送你一程。”杜嫣棠卻未有阻攔之意，只是挽留一晚。杜嫣梨便應(yīng)了，卻未想...今早一醒，便發(fā)現(xiàn)屋內(nèi)屋外多了許多婢仆，就連杜嫣棠貼身婢女巧佩也被遣來照看她，道是要陪伴至她下月出嫁。莫說要離開邊城了，現(xiàn)要避開那些跟著自己的婢子們逃出洛府也難。
杜嫣梨難過得嚷著要與杜嫣棠理論，卻被告知夫人有孕在身這幾日需靜而不得見到，只得自己在洛府走來走去打發(fā)時間，連帶著一群婢女隨她在府中亂竄。
“這可不是杜二小姐”忽聽見有人出聲，杜嫣梨聞言向那聲音望去，竟是那衡遲管事。衡遲見她看向自己，合扇施禮道，“幾日不見，近來可好在下先恭賀杜小姐...”
“衡管事，”杜嫣梨打斷了衡遲的道賀，“八字還沒一撇兒的事，說要恭賀也太早了。”
“是么”衡遲訝然，“難道杜小姐不知道，二爺昨日離府前就已留書道，來月月初便返，準(zhǔn)日回府與小姐結(jié)為秦晉之好”
這次該杜嫣梨傻眼了，她未想到，洛弈鳴竟輕易妥協(xié)!
衡遲見她的反應(yīng)，裝模作樣地將扇柄抵住額頭想了想，醍醐灌頂般，“呦...是在下失誤了，本以為夫人會將此事告訴二小姐您呢，想不到...”
想不到什么!
想不到自己會被自家姐姐困在府里連未婚夫跑了也不知道!...呸，才不要與他有什么關(guān)系!洛弈鳴那個說一套做一套的膽小鬼竟敢對她過河拆橋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卸磨殺驢!
衡遲不知杜嫣梨心中在嘀咕什么，只見她深色悲憤地愣著，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從小便在洛府，可說是與洛弈鳴一齊長大的，洛二少是什么德行他自是明白，雖不是罪大惡極沉迷酒色之徒，卻也愛招花引蝶處處留情。若這杜二小姐嫁來了，難免不會獨守空閨。可惜喲...
“衡管事...可知他去哪里了嗎”杜嫣梨低著頭細(xì)聲問道。
“這個...”他遲疑了一下，“...略是知曉。只是...”他瞧了瞧跟在杜嫣梨身后不遠(yuǎn)的一群，人多眼雜啊。
“還請杜小姐靜等，在下明早再與您答案，可好”
杜嫣梨看著眼前笑起來透著狐貍般狡詐的書生，遲疑著點了點頭。
“好。”
不管上刀山下火海都要把那廝捉出來剝皮抽筋!
如果衡遲能知道杜嫣梨的想法，那么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幫這個忙的，哪怕洛弈鳴塞給他更多銀子...這可是人命關(guān)天的事啊!
可惜沒人知道。杜嫣梨一回房便譴走了房里所有的侍女，她在房里東翻西找，從自己帶來的包裹最底層里找出了一把小匕首——那是謝晨風(fēng)送給她的，說是送與她護身用的。
她抽刀出鞘，刀光凜冽。
雖不知明日衡遲要與自己說什么...但若是能知道那洛弈鳴的去處，若能尋到他，恐嚇那膽小鬼一下也不過分。如此想著，她便將匕首綁帶在里衣外，那匕首小巧，再穿上外衣便看不出有何不妥。
次日清早，日上三竿時，杜嫣梨便已妝扮完畢。正遲疑著是否要去找衡遲，便有一面生的丫鬟來代衡遲請她去往前院側(cè)屋與衡管事一敘。且似是與巧佩打好了招呼，并未有其它婢子跟隨來。
入了前院側(cè)室，方見到了衡遲，他將一套衣物遞與她。杜嫣梨接過衣服，發(fā)現(xiàn)是為男子裝扮，衡遲才解釋道她現(xiàn)這身打扮出府多有不便，并道讓她換好衣服后再帶她出府去尋洛弈鳴去。說完衡遲便退出門去。
杜嫣梨獨自在房內(nèi)換好了衣服，將頭發(fā)綰成男子發(fā)髻，看起來恰是個眉清目秀的小兒郎。正好這衣服上衫較長，將匕首別帶在腰側(cè)也不顯眼。一番打理完后，便被衡遲帶著大搖大擺出了洛府正門。
杜嫣梨隨他走過大街小巷，過了市集入了長街，在一家歌舞樓坊前停下。杜嫣梨瞧著坊里作舞的胡姬覺得眼熟，才想起是自己入城時恰路過的一家。坊前有牌，上提名“攬芳樓”。
杜嫣梨隨著衡遲入了坊，坊里婢子見了來客，忙請著入座。衡遲與那婢子說了幾句什么，那婢子聽后便匆匆上了樓，不時便有一胡姬從樓上下來，瞧見了衡遲，款款走來，向衡遲問了聲好，衡遲也起身回禮，向那胡姬道了聲，“綠珠姑娘，好久不見。”
那名喚綠珠的胡姬又見衡遲身旁的杜嫣梨，向她笑了笑，甚是嫵媚，“想必這位便是杜...來找二爺?shù)陌伞?br /> “嗯。”杜嫣梨點點頭回應(yīng)著。
“喲...這可不巧了，”綠珠輕笑一聲，眼波流轉(zhuǎn)，“爺昨日里喝醉了酒，不知怎的起了興致，嚷嚷著要帶樓里的姐妹們回西域故城里成婚去...”
“二少爺一直都很是...風(fēng)趣。”衡遲勉強撐起笑臉向杜嫣梨解釋道。
杜嫣梨聳聳肩表示無所謂，“那如你所說，洛弈鳴現(xiàn)不在這里了？”
綠珠搖頭道，“應(yīng)是昨晚半夜里就走了，帶走了嫣紅，與值夜的仆奴說...嗯，大概就是要出邊關(guān)去。想來那時酒還未醒...還念著去西域娶親呢...”說著便咯咯笑了起來，“說來爺這還是頭一回出手如此大方呢...倒也不是說你們二少爺吝嗇，他一直都只...”她這句話是偏過頭與衡遲說的。
“...昨兒里頭一回，爺叫了十幾個姑娘一齊服侍他去...您也知道這坊里姑娘誰都是只作才藝買賣的，可抵不住二爺相貌好人又出手闊綽...這番鶯鶯燕燕的混在一起...”
“咳咳...”衡遲生硬的干咳聲打斷了綠珠的話。
綠珠看著杜嫣梨一副沉悶感傷的模樣，自認(rèn)為她已對洛弈鳴灰了心，便不再多言。
“那...綠珠先告退了。”她向衡遲說。
“等等，”綠珠正要走，卻被杜嫣梨出聲喚住，“那么洛弈鳴應(yīng)是往西域走了”
綠珠不知怎么回答好，只得應(yīng)付著回了聲是，便匆匆回上樓去了。
“其實...恕在下多言，”衡遲想了想，還是先安慰她一下比較好，畢竟是大戶人家里的小姐，哪聽過這般...失禮的言論，“小姐若是嫁與了我家二少爺，恐他日二少爺定會有負(fù)于您。”
“若不如...小姐先回南疆這少爺去了西域，定也是一時半會兒...起碼在下月初之前，回不來的。在下又聽聞小姐也非有意于二少爺...”何必待在邊城困在府里只能等嫁出去呢
杜嫣梨贊同著點點頭。
可是...她現(xiàn)在怎么回去啊!
衡遲見她肯首同意，便請她隨他出了攬芳樓。出了坊門，便見有一洛府家丁打扮的人牽著匹馬——正是杜嫣梨來時騎的那只，馬側(cè)還栓著一包裹。
他示意她上馬。杜嫣梨皺了皺眉頭，便翻上馬背。
好像他知道自己會回南疆一樣呢...
衡遲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拿著把玩在手中多時的折扇展扇一笑道，“在下只是明猜測出杜小姐所想，作個順?biāo)饲榱T了。”畢竟整個洛府下人中只有他這個萬能管事看得清明，這未來的二少夫人哪曾有半點傾心于二少爺若不是被夫人給困在了府里，恐早已奔回南疆去了。
杜嫣梨與衡遲道了聲謝。
衡遲笑笑，“那小姐還是快上路吧，這事兒讓夫人知道了在下可攔不住了。”
杜嫣梨忙答應(yīng)著好，便與衡遲告別后，牽起馬韁使力一驅(qū)，馬兒便飛馳起來，絕塵而去。
望著那已遠(yuǎn)的身影，衡遲松了口氣——這事兒終于辦完了。
他又反身折回了攬芳樓中，直接上了樓，入了一閣間。
“事情可辦妥了”洛弈鳴靠躺在美人榻上，一身白綢里衣外只套了件錦色外衣，許真是醉了酒，兩頰上泛著紅暈。他勉強用手臂支起頭來望著衡遲問道。
衡遲尋了一座椅坐下，接過綠珠奉上的茶，“辦妥了，她一個人剛走。”
“這就好...”洛弈鳴打了個哈欠，正起身子來，正準(zhǔn)備掏出錢袋，又忽停下動作問道，“沒派人送她一程”畢竟這山高水遠(yuǎn)路程漫長的...
“打點好了，讓護平鏢局的人等在城外三里的茶棚里，他們會將她護送會南疆去。”衡遲萬事皆備，不緊不慢的回話道。
洛弈鳴反手將錢袋甩給衡遲，“喏，我現(xiàn)在只有這點錢，余下的等過段時間再給你。”
“咱倆多年的交情，用不著這般客氣。”雖是這般說著，衡遲接過錢袋后，便行云流水般塞進了袖里。
然三日后，有護平鏢局來的鏢頭來尋洛府衡管事，在一番曲折傳話下，終將消息傳給了躲在城內(nèi)酒樓里避風(fēng)頭的衡遲——所托之人并未經(jīng)過約定之處。而那茶棚正在邊城至南疆的必經(jīng)之路旁，也就是說，杜嫣梨根本未回南疆去。
衡遲聽此消息后，當(dāng)場不知所措，隨后便選擇將自己醉的不省人事——總比再去面對府里那位看起來風(fēng)平浪靜實則早已怒火攻心的夫人好。
當(dāng)然，這些都是后話了。
現(xiàn)在回到杜嫣梨放出城的那刻。
騎著馬兒出了城門，杜嫣梨勒住了馬，在城門下躊躇了一會兒。
她想了想，便牽著馬韁繩轉(zhuǎn)了個頭，駕起馬朝邊關(guān)方向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