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邊城下了場小雨，紛紛揚(yáng)揚(yáng)連下了三日。
邊城是宋國的邊陲小城，西出百里便是邊塞要關(guān)，再往外即是西域。因是地處西北的緣由，邊城少雨，常是黃沙滿天，土壤貧瘠而少木，也不易長草本花卉，更無莊稼生作。只是因與些西域小國接壤的緣故，多有胡商入城，攜些香料琉璃、抑或些稀奇玩意，于邊城內(nèi)賣出個好價錢，再換些瓷器字畫，返回西域去賣；而邊城的居民，多是以經(jīng)商為生——城中最是不乏各樣店鋪，市集攤販熙攘——奇石異珍、滿目琳瑯。也因了此處多販中原罕見之物，物稀為貴，宋國商賈皆以此機(jī)而來往貿(mào)易。本是無名而以位于邊陲為名的小城便因此而繁盛起來。
宋國商人多沿官道而來，雖被稱作官道，也不過是被來往車馬碾踏平坦的道路。路旁筑了些荒棄的茅草棚供過客歇腳，偶爾可見一茶鋪，卻不供茶，只販清水，一盞之價堪比佳釀一壺。
徐徐細(xì)雨將道路淋得泥濘起來，疾馳的馬蹄濺起泥漿，染在雪白的皮毛上。從離邊城最近的臨陽城啟程，也得需騎快馬趕行兩日，途中也未有舒適的宿處，再恰遇上雨天，途中無遮蔽之所，許是因此緣由，這幾日少見有人入城。
邊城城門卻依舊還是重兵把守著。雨水雖滲不入身上的皮甲，卻讓人感到不適。
段平苦著臉直立站守在城門側(cè)，望著空無一人的官道，雨水隨風(fēng)斜飄在他臉上，使眼前變得模糊。段平煩躁地伸手抹去臉上的雨水，長時間的站立使他挪動手臂都感到酸痛，他不滿的嘟嚷著這令人深感不快的天氣，他還得守半個時辰，才到黃昏換班的時侯。
這段時間是十分枯燥的。若在平時，看看那來往的車馬行人也算是種消磨時間的好方法，可現(xiàn)在，他只有看著面前一成不變的泥路。有滴雨水從他皮甲上滑下，落在地上，與之前墜下的水滴合在一起，與泥垢和成了一小灘泥潭。
段平忽注意起這灘泥水來，他低下頭盯著它，看細(xì)雨落在里面惹起小小的漣漪。不知到天黑的時侯這灘水能積多少？他目不轉(zhuǎn)晴的看著泥水想。褐色的污水聚在土壤凹陷的位置上，只有銅錢大小般，它周圍的泥土比它略高了幾毫，水落在土里，依稀有如脈絡(luò)般的呈現(xiàn)在沙籽細(xì)石的間隙中，似被水浸滿，只要有人踏上一腳，便會從中漫出。
他正為此愣神，忽有只馬蹄出現(xiàn)在他面前，馬蹄壓實了泥土，泥水濺在它蹄上，將本已滿是泥污的皮毛變得更為糟亂。
段平吃了一驚，猛地抬頭，才發(fā)覺面前不知何時有了這一馬一人，白馬白衣。似是已等候多時，白馬垂著腦袋，眼將要闔在一起打瞌睡般，而馬背上的人，一身白衣大半已被雨水打濕，卻未沾半點污垢，外衫合著里襯攤在身上，將來人身形描現(xiàn)得瘦小。那人挺直了腰背，頭戴寬大的笠帽遮掩了模樣。
那人見段平回過神來，似悶笑了一聲，便才出聲道?！斑@位大哥，請問去城中洛府怎么走?”聲音低沉不失清亮，像是刻意般壓低了嗓音卻仍掩不住那般少年稚氣。
“洛府？”段平吃了一驚，這才注意起少年被雨淋濕的衣衫用料上好，所騎的馬匹也為矯健，想來家境尚好。平日中來邊城拜訪洛府的多為商賈，非富即貴，多是鞍前馬后仆從相隨，攜幾車貨物，或滿箱金銀，最不濟(jì)好過這少年單人獨馬一身狼狽。
便想少年所找的許是城中同姓的家戶，復(fù)問道，“可是指那洛華侯府邸?”
“除了洛華侯這一府外，你這小小邊城中難不成還能有其它洛姓世家?”少年笑言道。
段平也不知怎樣回話好，若說太多也怕惹人嫌煩，只得答到，“過了這南門，沿大道至城中路口，往東北向走，過幾條街即是了?！闭f完頓了頓，又恐那少年找不到，即又補(bǔ)充說，“城東邊靠北的那些宅子里最大的府邸便是華侯爺□□，余著相連的幾戶也是洛家私宅，你若尋不見，直往城中東北方向走也能找到?！?br /> “多謝?！鄙倌暌皇譅科痦\繩，踩著腳蹬往里輕蹭，馬匹卻不耐的蹬起前蹄，少年又將手中韁繩用力一拉，馬便平靜下來，喘著氣慢悠悠地走起來。
馬蹄一步步行過，在濕泥上壓下印跡。直入南城門，馬踏上了青石路，在石板上留下一路泥印，馬行在青石板砌作的路上，有了踏踏的聲響。
段平聽見馬蹄聲不急不緩地響起，漸遠(yuǎn)漸入邊城長長的街市中，再尋不見。
過了南門而入城中，沿直道而行，未行幾時便可聞見笙簫琴瑟之音。
少年依舊直挺著腰身，不時輕勒韁繩，也不嫌馬兒踱步太慢，只是伸手順撫著馬后頸上的皮毛，好讓白馬平燥下來。
他騎在馬背上，不時側(cè)頭顧望兩邊景色。許是下雨的緣由，街上少有行人，偶經(jīng)過一兩人也是或撐傘或戴笠匆匆而過，長寬的青石板路上只有馬蹄噠噠聲響回蕩，略是寂涼。然于街邊兩旁的歌舞樂坊里卻是熱鬧，快過坊前時他讓白馬停駐，偷偷的側(cè)身打量起里面的風(fēng)光。
只見那坊中正里是幾胡姬，一身紅紗舞服邊綴飾許些金色鈴鐺。她們隨著笙歌起舞，扭動腰肢間鈴聲陣陣清響，她們舞著，身姿柔如楊柳新條曼妙。他佇停在那里看得入醉，忽有個舞姬轉(zhuǎn)身間瞧見了他，淡如琉璃色的眸子先是許點訝異，后而含笑。她未停止跳舞，卻是一直笑著看著他，姣好豐滿的身姿隱約在紗緞里。
少年被她看得臉頰發(fā)燙，急扭過頭來，提起韁繩夾緊了馬肚，一騎絕塵而去。
馬飛快的奔過長街，一路上卻是樂音不絕，左右多有幾所那般教坊，或是蕭笛或是胡琴，和在一起悠長輕快地演奏著。
不時便到了路口，少年勒起韁繩往左一拽，馬便轉(zhuǎn)彎往東邊奔去。
城東多是住戶，先前的笙簫之音在此漸寧靜了下來。
駛過幾街巷口，也不知往那條路走好，隨擇了條像往東北延展的小路，出小徑而見一條大道。于道另邊是一堵高墻左右延伸占據(jù)了一條道路，他只得駕馬沿著高墻向東走著，行了約半柱香的時間，才見隨著墻角轉(zhuǎn)了個彎，再行了段時間，才見這家府宅正門，朱柱金匾，上書“洛府”二字。
洛府是邊城唯一被稱為世家的門戶，祖上是西域商戶，似自有此城時便定居于此。
邊城百姓多由經(jīng)商為生，而城內(nèi)商鋪大半均是洛家產(chǎn)業(yè)，且因昔年太宗皇帝征戰(zhàn)開國之初洛家耗資相助，宋國開朝后便允其中原與西域之間貿(mào)易皆由洛家經(jīng)營——所經(jīng)邊城的商賈販物需得洛家批準(zhǔn)，并封其家主華侯爵位，世代襲承。
洛家業(yè)大，族人也應(yīng)不少，卻不知為何，祖有上訓(xùn)，除當(dāng)代家主直系一脈可主邊城洛府之位外，余子孫皆歸為旁系，成家立業(yè)后不得再入邊城，更不可以邊城洛氏自居。
于是自五年前上代家主洛霆離世后，這洛家正宅中也只剩二位少爺主事。長子洛皓軒承家主位，且襲華侯，守三年孝期后迎娶了南疆平疆將軍長女，時遠(yuǎn)赴千里伴萬金聘禮紅妝相迎之事盛為佳談。
方讓馬匹停駐，便有守門仆從小廝撐傘上前來問道，“公子可是從南疆杜府遠(yuǎn)來的貴客?”
“正是。”少年應(yīng)答，心中卻是訝異，他離家前并未與洛府通信，卻不知為何洛府早知他要到來的消息，便問道,“我先前并未有何通告，不知為何...?”
那仆從答道，“前幾日老爺收到從南疆而來的信件，說這幾日會有從杜府而來客人，吩咐我們這些守門仆從多加留意。”
說時那小廝正為他牽住馬韁，欲要扶他下馬，卻見少年側(cè)身一翻落地，動作瀟灑。小廝忙將為他傘，并接過他解下的笠帽，又有一仆從上前來接過馬轡頭，少年道聲謝，且囑咐與它細(xì)心飼養(yǎng)，便隨打傘小廝往府中走去。
過正門入府，才發(fā)現(xiàn)里面似被分劃為幾個庭院，與正門相對的只是一朱檐廣廊的正房，沿墻東西兩側(cè)分開了兩拱門，通向別的庭院。順連著府門的石板路直通正屋，于屋前又分出兩小路通往東西別院。
小廝領(lǐng)著他入了正堂，請入客座，又道:“老爺外出有事尚不在府中，小的現(xiàn)先通報管家去，還請公子稍等?！鄙倌挈c頭作允，那小廝便疾步出了正堂。
有婢女步行款款奉茶而來，于少年面前雙手奉上茶盞，少年一手接過盞盤，一手起蓋，輕撥茶水再而品啜。先前遭了些雨淋，身子不免發(fā)涼，現(xiàn)飲了熱茶才覺舒緩起來，又瞧見那婢女已退下，也不再講什么禮數(shù)，將那茶水咕咚一口牛飲下肚，入腹的暖意讓人愜意。
將茶盞置放座旁桌上，不時見一青年人步入廳堂，衣著華貴不奢，卻是手持紙扇，一番讀書人打扮，見了少年，作揖行禮道:“在下洛府管事衡遲。”
那管事瞧著不過弱冠的年歲，舉動間滿是書卷氣，絲毫不像一經(jīng)商理事的管家，卻是一副溫雅的模樣讓人備生好感。
少年正欲起身還禮，忽聞有人笑聲揶揄道，“你這衡管事不過只代做幾日的差，還真當(dāng)自己作洛府管家了?”
又見一女子從偏門耳房而出，雖是丫鬟打扮卻不同其它仆從，一身青衫蘭裳，發(fā)間飾幾珠花。少年正納悶著那女子聲音頗為耳熟，又聽那衡遲笑道:“巧佩姑娘說的是，衡遲逾越了?！?br /> 原來是故人，少年欣喜的看向巧佩，她也正瞧見他望向自己，卻是一愣，又對衡遲不耐地?fù)]手逐客般道，“杜府來的客人自當(dāng)由我代夫人接待，現(xiàn)就不勞煩衡管事了，還請管事...”
“那在下就不叨擾了，”他也不惱，只是笑著從容作揖告辭，“客人若有何吩咐可找在下，初行管事之職，若有不全之處還請見諒?！?br />
待那衡遲走了，巧佩才細(xì)細(xì)打量起面前的少年來——少年身形雖是瘦小，卻生了張包子臉盡顯稚氣，五官圓潤，眉間往上約半寸的額上有一淡褐色印記。
少年見她盯著自己打量，笑著脆脆的喚了聲“巧佩”，出口卻是少女聲色，見巧佩似被驚住般詫異看著自己，不由得噗嗤一聲大笑起來，左側(cè)臉頰上梨渦淺淺。
巧佩現(xiàn)才緩過神來，“先聽傳報說是一俊俏公子，我還以為是小少爺呢。卻未想來的竟是二小姐，幾年不見，小姐愈發(fā)俏麗呢。”
說完她又是一番打量，見自家二小姐衣著盡濕，詫異道，“小姐怎么這般狼狽?快隨我去客房換件衣裳，可別染了風(fēng)寒?！闭f著便急匆匆拉起自家小姐，領(lǐng)著人從東耳房側(cè)門出了正屋。直入了東院，過了前院拱門，便見水榭樓閣——邊城多旱，園里卻辟了一不小的池子，里有錦鯉悠游；沿院邊也植了不少草木，倒將這地方顯得生機(jī)盎然。
少年——現(xiàn)似應(yīng)被稱作少女的遠(yuǎn)到賓客跟著自家姐姐的陪嫁丫鬟走在沿墻而砌的長廊里，雨水順著廊上檐瓦落下形成水幕，稀稀疏疏地遮掩景色。
“這些...都是老爺為夫人做的呢?！笨煲哌^中庭到住房時，忽聽巧佩輕輕的說，“說是恐夫人從南疆遠(yuǎn)嫁到這荒蕪之地多有不適，于是花耗重資仿南疆的風(fēng)景作了這些。整個邊城，想來除了夫人所居的東院外，再沒可與這比擬的風(fēng)光吧。”
少女聞言，停下步子側(cè)身顧望身后的煙雨樓閣，安然一笑，“那我就放心了?！?br /> “呵...原來這世間還有能讓二小姐您擔(dān)憂的事情呢?”相似聽見什么奇聞異事般，巧佩停下步子一臉訝異地揶揄著，惹得少女不滿得嚷道,“怎么可能沒有嘛?有那么多人要我操心。”說著扳起指頭數(shù)道，“有爹爹，姐姐，阿祉，還有...”說到這里她忽停了口，訕笑一聲，“沒了。”
巧佩卻接話道，“我知道，還有...洛二爺?！彼χ聪蚨〗?，見對方變了神色悶不做聲，全當(dāng)作是小女兒家羞澀，也不再說笑，直領(lǐng)著她入了西廂房，吩咐了院里的侍俾幫客人重作番梳洗打扮，自己先與夫人回報去。
待巧佩捧著梳妝匣再回西廂房時，少女已換身姑娘穿的錦色衣裳，長發(fā)綰成垂鬟。巧佩譴走侍女，一邊笑說“這才是將軍府小姐應(yīng)有的打扮”，一邊將打開手中的梳妝匣，拿出些珠花簪釵飾在發(fā)間，再將自家小姐打量一番，才是滿意，“可比您方才那身好多了。”說著忽想起般問道，“小姐為何要獨自一人作那般打扮來?就算是思郎心切也不可...”
“是阿祉讓我作這打扮的，衣服也是阿祉的?！鄙倥雎暣驍嗔饲膳宓脑?，低頭端起妝臺上銅鏡瞧著鏡中自己愣神。她對著銅鏡里模糊的影像細(xì)細(xì)打量著，上回這般對鏡梳妝已是半月多前的事情，途中一路男子便裝打理起來要方便許多，如今再瞧自己，恍惚間覺得變了模樣。
她忽很想念路途中的百景千象，本以為路途會很遠(yuǎn)很遠(yuǎn)，未想霎間便至了終點，到了要面對一切的地方，卻不知怎樣開口，她知道自己將做的事情是不對的，卻偏還是要這般離經(jīng)叛道。
既是定下要做這駭人的決定，早晚都是要說出來的，還不如先與人說說拿捏決策。
她抬頭看著巧佩，一字一句，表情很是認(rèn)真，“我這次的確是來找洛弈鳴的...我要與他悔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