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輕寒當時只覺得身上一冰, 眼睜睜看著手里的杯子落在了地上, “啪”地一聲,碎了成幾片,在藍希音的腳邊瞬間炸開。
“小心, 別踩著碎玻璃。”他迅速伸手扶住了藍希音,見她還是一臉茫然的表情, 想了想,索性一彎腰, 用力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徑直抱到客廳的沙發上,輕輕地放下。然后他才又開口道,“你怎么了, 一副魂不守攝的模樣。真的沒事兒了?有沒有被火燒到, 或是被煙嗆到?”
“沒,沒有。”藍希音擺擺手, 身子向旁邊挪了挪, 流露出一些害怕的意味。
段輕寒仔細觀察了她半天,突然明白了過來,忍不住笑了起來:“你是在怕我,是不是?”
藍希音沉默不語,頭慢慢地低了下去。她現在這個樣子, 像極了當年和穆蕭聲初遇時的模樣,單純又天真,還有些膽小, 與她平日里表現出來的模樣,倒是有些不同。
“你怕我把你帶過來,要做什么壞事兒?”段輕寒覺得自己猜對了,不由扯了扯嘴角,苦笑道,“就算我是個禽獸,今天發生這么大的事情,難道我還會對你做什么不成?更何況,我也不是那樣的人,你完全不用擔心。”
藍希音本來心里一團亂,聽他這么一說,倒覺得有幾分道理,不由放下了心頭的擔子。她身上就穿了條睡裙,剛才在火災現場的時候,人擠人的,又擔心著樓里的同事,一時也沒覺察到冷。現在冷靜了下來,段輕寒的房子又空,她倒是有些受不了,忍不住輕輕顫抖了兩下,扯了扯裙子,想要拿裙擺遮住膝蓋。
“冷嗎?”段輕寒注意到了她的舉動,關心道,“這樣吧,去洗個澡,好好睡一覺。今天我們什么都不談,等你睡醒了,再慢慢考慮以后的事情。明天我替你請一天假,你在家好好休息休息。”
藍希音順從地點點頭,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在段輕寒的指示下找到了浴室,便推門走了進去。她剛想要關門,卻見段輕寒跟了過來,伸手在門上輕輕推了推,抵住了門:“等一下,我找件衣服給你。”
說著,他轉身離開,過了幾分鐘就又走了回來,手里拿著一堆疊好的衣服,塞到藍希音手里:“這是我的衣服,新的,你先穿吧,可能有點大。”
藍希音接過衣服,沖他微微一笑,道了聲謝,就把浴室門關上了。洗澡的時候,她一直在想事情,從火災發生后見到的點點滴滴,到后來段輕寒來找自己,把自己緊緊摟在懷里。然后又是剛才在車上,他對自己的表白,最后想到他把自己打橫抱到沙發上的事情。這些情景,明明不怎么連貫,卻一一在腦海中浮現出來。
段輕寒說,今天先什么都不談,讓自己先睡一覺。那是不是意味著,明天醒過來后,他會有話對自己說?藍希音幾乎可以猜到他會說點什么,心里不免有些緊張。如果他真的問了,自己要怎么回答?對于這個問題,她目前還沒有頭緒。
藍希音洗完澡出來后,發現段輕寒還沒離開,正坐在沙發上,似乎在打電話。見她出來后,他也沒有避諱,依舊和對方講著什么,聽起來像是公司里的事情。等了大約一分多鐘,段輕寒掛了電話,轉過頭來,沖她說道:“我帶你去房里休息吧。”
藍希音又跟著他走到了房間門口,段輕寒沒有跟進去,只是說道:“門可以反鎖,我就住在隔壁屋,你如果有事情,記得叫我。當然,如果你真的不放心的話,我就回自己家去,這里給你住。”
“不用了。”藍希音還沒這么不講理,人家借一間屋子給她,她就要把主人都趕出門去。而且她知道段輕寒這個人,就如他自己所講,是個完全的君子,不會對自己做什么。事實上,他要真想做什么的話,自己也阻止不了。憑他的勢力和背景,想要軟禁自己,簡直易如反掌,她根本連脫身的機會都沒有。
那天晚上,藍希音睡得倒是挺不錯。大約是太累的緣故,她頭剛沾枕頭沒幾分鐘,就沉沉睡了過去。一晚上都沒醒過來,也沒做什么不好的夢,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十點鐘,這才自然地清醒過來。
她起床之后,穿著段輕寒那一身寬大的t恤運動褲,趿著拖鞋走出了房間。外面似乎挺安靜,沒聽到什么動靜,她先走到廚房里,給自己倒了杯水,又走出來四處看了看,沒發現段輕寒的蹤影。
她想,段輕寒一定是上班去了。雖然還不太清楚他是干什么的,不過估計一下,他肯定是個大忙人。酒吧經理不是說他是段總嘛,必定掌管著一家大型公司,每天有處理不完的事情,開不完的會議,哪里像自己,在這關鍵的時刻還跟醫院請假,只怕主任一定在心里罵死她了。
她正坐在沙發上這么想著,門口卻傳來了鑰匙開門的聲音。她愣了一下,抬起頭來,正好看到段輕寒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走了進來。段輕寒見她起來了,便微微一笑道:“昨晚睡得怎么樣?”
“挺好的。你去買東西了?還以為你去上班了。”
“跟你一樣,今天請假,難得也需要休息一下。”段輕寒說著,將手里的東西拎到了旁邊餐廳,一面從袋子里往外拿東西,一面道,“我不太會做飯,也不知道你喜歡吃點什么,就隨便買了點東西。你將就著吃點吧,如果實在有想吃的東西,我可以再打電話讓他們送過來。”
藍希音走過去,看到擺了半桌子的各色菜肴,不由覺得好笑:“這么多,吃不完太浪費了。”
“那你就努力全吃完好了。”
“如果真吃完了,大概那件白大褂,會被撐破的。”藍希音說到這里,臉上的笑容突然凍住了,她一下子就想起昨天晚上的那場大火了,那棟樓里住的,幾乎全是和她一樣的醫護工作者。不是穿白大褂的醫生,就是穿白制服的護士,也不知道最后那些人被救出來了沒有,想到或許有些人永遠都見不到了,她不免就有些唏噓。
段輕寒見她突然沉默了下來,便猜到了她在想些什么,過來拍拍她的肩膀:“你們學醫的人,面對生死的時候,應該可以更加從容吧。有些事情,發生了無法挽回,最好就不要多想了。”
藍希音不由苦笑:“我們也以為自己可以更平靜地看待生死,不過有時候看起來,要做到這點,也并不容易。”
“如果做不到,也不用勉強,要不要借你個肩膀,好好哭一場?”
“不用了,還沒到這種程度,現在情況怎么樣也不清楚。你能借我電話用一下嗎,我想給醫院打個電話,問問情況。”
段輕寒一面掏出手機,一面問道:“打給倪綽穡課藝飫鎘興怕搿!
“不,不是,給一個同事打,就是第一次在醫院門口見你時,和我在一起的那個女生。”藍希音接過手機,熟練地撥了一串號碼,在等待電話接通的時候,她突然覺得,自己剛才的解釋,似乎有點心虛。就像是女朋友害怕男朋友懷疑自己不忠,故意解釋清楚似的。
她正想要看看段輕寒的臉色,電話就接通了,宋悅然的聲音傳了過來,似乎有種忙亂的感覺:“喂,誰啊,不知道你姑奶奶我忙得快瘋了嘛。”
“悅然,是我。”
“希音?藍希音!你在哪里啊,你今天不上班嗎?好小子,大家都在這里忙得四腳朝天,你倒是藏起來躲清閑去了。你昨晚沒事兒吧,有沒有燒傷,被煙嗆到了嗎?”
“沒有,我挺好的。”
“那你居然不來上班,真是太不夠了義氣!”宋悅然立馬就在電話那頭炸開了。
“我有點不舒服,今天請假一天。我問你,情況怎么樣,醫院里傷患多嗎?”
“當然多了,你昨天在現場,應該知道情況吧,醫院里床位都快不夠了,有些人被轉移到其他醫院去了。我們從昨晚就被叫來了,該死的電話,早知道關機,吵得我爸媽都沒睡好。”
“悅然……”藍希音打斷了宋悅然的絮叨,聲音變得有些顫抖,“那個,有,有死亡的嗎?”
“當然有。我說希音,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你不知道昨晚的情況嗎?六樓以上幾乎全燒空了,五樓四樓也被燒掉了一大半。說起來你真走運,幸好住三樓,要不然真不知道該怎么辦。具體死了多少人,現在還不太清楚,對了,你可以看新聞,有現場報導。不行了,我得去忙了,不能多說了,你明天來醫院,我們再詳談吧。”
宋悅然急吼吼地掛斷了電話,甚至沒讓藍希音再多說上一個字。藍希音站在餐桌邊,握著那只手機,無力地垂下了手。果然,還是有人死了。其實想想也知道,不死人幾乎是不可能的。那么大的火,那么多的人,消防員再厲害,又救得了幾個?
藍希音原本睡醒了之后,還覺得有點餓,現在聽到這個消息后,一下子就沒了胃口。段輕寒一直站在她身邊,隱約聽到了電話里傳來的聲音,然后再看看藍希音的臉色,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什么話也沒說,只是走了過來,輕輕將她摟進懷里,慢慢地撫著她的頭發,一遍又一遍。就在那個時候,他的心里突然萌生了一個念頭。這個女人,是他需要花一生的時間好好愛護細心照顧的。她其實并不像表現出來的那般堅強。相反還非常脆弱。
如果哪一天,他也像別的男人那樣,傷了她的心的話,或許她永遠都不會回頭,甚至連個背影都不會留給自己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