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宮內(nèi)，一股苦澀的藥味彌漫在空氣中，龍榻上明黃色的紗簾分掛兩側(cè)，銀鉤垂掛著的流蘇輕輕擺動(dòng)。
    武軒帝直挺挺躺在榻上，面頰凹陷，眼眶青黑，唇色如紙，呼吸幾乎微不可聞。
    王皇后、太子以及太子妃立在一側(cè)，皆是眼眶通紅，神情哀痛。
    濮陽輕瀾與一眾太醫(yī)分立在另一側(cè)，每個(gè)人的臉色都顯得凝重沉痛。
    “父皇——”
    一入寢宮內(nèi)，剛才還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厲郡王就撲到了床榻旁，嘶聲裂肺地哭喊起來。
    跟著他身后不遠(yuǎn)的嶺王嫌棄譏諷地扯動(dòng)嘴角，當(dāng)然，很快他就調(diào)整好表情，然后快步上前，同樣跪倒在床榻前，一臉悲切地喊
    “父皇——”
    跟著是悲傷落淚的皇甫連轅，也嗷嗷叫著撲到了床榻前。
    一時(shí)，寢宮內(nèi)哭喊聲連天。
    哭喊聲把連烜懷里的凌顥嚇了一跳，扁著小嘴開始抽噎，一副想要跟著哭的模樣。
    邊上的薛小苒忙伸手從連烜懷里接過他，摟在懷里輕聲哄著。
    “……朕，還沒死呢，都住嘴……”
    虛弱無力的聲音從武軒帝嘴里飄出。
    哭喊聲頓時(shí)降了下來。
    “父皇，父皇，兒臣總算見著您了。”
    厲郡王痛哭流涕地趴在榻前，一臉欣喜感動(dòng)。
    武軒帝緩緩轉(zhuǎn)動(dòng)眼珠，目光落在哭得鼻涕眼淚橫流的厲郡王臉上。
    這段時(shí)候，武軒帝病情嚴(yán)重，昏睡的時(shí)間多于清醒的時(shí)間，漸漸也明白，他大限已至。
    也許人之將死，心也跟著變軟。
    對(duì)于這個(gè)偷了老子小妾的兒子，也就沒那么大怨氣了。
    這才降旨把他一家子從宗人府里放了出來。
    “……老五，以后老實(shí)些，好好過日子，別再給你兄長(zhǎng)添麻煩了……”
    武軒帝說話聲很輕，但寢宮內(nèi)的人都聽得清楚。
    “父皇，兒臣錯(cuò)了，兒臣一定改，以后老老實(shí)實(shí)的，不給大哥添麻煩，您快些好起來吧……”
    厲郡王哭得情真意切，他是真不愿武軒帝死去。
    作為父親，武軒帝待他們這些兒子還是不錯(cuò)的，只要不是犯了什么大錯(cuò)，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會(huì)深究追責(zé)。
    武軒帝的目光從他臉上劃過，落在他身旁的嶺王身上。
    “父皇——”
    嶺王同樣留著淚喊了一聲。
    “……老二，以后行事收斂些，酒和美人常有，身體更為重要。”
    縱情聲色半輩子的武軒帝，病入膏肓才領(lǐng)悟這個(gè)道理。
    留著淚的嶺王噎了一下，才哽咽著點(diǎn)頭應(yīng)下。
    武軒帝視線再次移動(dòng)，落在哭得眼睛紅腫的小兒子身上，他扯了扯嘴角，“……小九，別哭了，成了親就是大人了。”
    他話說完，皇甫連轅反倒哭得更大聲了。
    “……別哭了，朕還沒死呢。”
    被他哭得耳膜轟鳴的武軒帝，有氣無力地瞪他一眼。
    哭聲這才降了下來。
    “……老七，你回來了。”
    武軒帝的視線看向立在他們身后的連烜。
    “父皇，兒臣回來了。”連烜面色無波跪地行禮。
    一旁的薛小苒抱著兒子跟著行禮。
    “……好，好，起來吧，那是顥哥兒吧，抱過來，讓朕瞧瞧。”
    武軒帝面上浮現(xiàn)幾分喜意。
    對(duì)于老七，他心里是有愧疚的。
    因?yàn)樗氖韬瞿暎屗谟啄甑臅r(shí)候遭受了痛苦和折磨，以至于養(yǎng)成了他冷漠孤僻的性子，什么時(shí)候都是這副冷冰冰的模樣。
    連烜從薛小苒手里抱過凌顥，胖球卻不想離開母親的懷抱，“咿呀咿呀”掙扎著不愿讓他抱。
    “顥顥乖，聽你爹話，一會(huì)兒你爹生氣了，你該倒霉了。”薛小苒趕緊在胖兒子耳邊叮嚀一句。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威脅，胖球果然沒再掙扎。
    她的話雖然小聲，可寢宮內(nèi)的氣氛凝重，眾人都屏息靜氣著，自然也都聽到了她威脅孩子的話。
    瞧見那胖孩子老實(shí)被連烜抱起，眾人心中都感嘆，那張冰冷的閻王臉連孩子都能感受到他的威懾力。
    連烜抱著胖球往床榻前走去，厲郡王和嶺王不情不愿地移開了位置，早知道，他們也該帶著幾個(gè)小的過來。
    “父皇，這是凌顥。”連烜扶著凌顥，讓他坐在床榻邊。
    胖球進(jìn)宮前剛睡過一覺，此時(shí)正是他精力充沛的時(shí)候，所以，潤(rùn)澤的小嘴里一直“咿咿吖吖”，小手也不停揮舞。
    武軒帝吃力地睜大眼眸，與床頭坐著的胖小子對(duì)視。
    “……不錯(cuò)，和你長(zhǎng)得有幾分像，這孩子有福氣，皇后，回頭把孩子的賞賜給送過去。”
    王皇后連忙應(yīng)下。
    武軒帝他費(fèi)力地伸出一只手，想要摸摸凌顥的胖臉。
    胖小子以為是在和他玩，一把抱住那枯瘦的手掌，“啊啊”叫兩聲后，晶亮的口水直接滴在了武軒帝的手掌上。
    眾人“……”
    薛小苒暗自抽了口氣，偷偷瞪了眼依舊一臉懵懂的臭小子。
    “咳，父皇，這孩子有流口水的壞毛病，失禮了。”連烜輕咳一聲，把武軒帝的手掌從胖球手里拯救出來，然后抱起了胖兒子。
    一旁的李全德趕忙拿著帕子給武軒帝擦拭干凈。
    武軒帝消瘦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沒事，孩子還小。”
    “多謝父皇體恤。”連烜拍拍懷里不停蠕動(dòng)的胖球，表情依舊冷峻淡然。
    說了一通話后，武軒帝胸膛起伏得有些厲害，很顯然精力已經(jīng)不濟(jì)，但他還是把目光轉(zhuǎn)向了另一邊。
    “……老大。”
    “是，父皇，兒臣在。”太子立即奔至床榻前跪下。
    “……以后，祁國(guó)的天下就交給你了，朕希望你勤勉愛民，報(bào)業(yè)守成，無愧于民，多孝敬你母后，還有善待你的兄弟姐妹。”
    “父皇，兒臣知道，可兒臣怕能力不足，不能很好勝任這個(gè)重任，惟愿您萬壽無疆，福澤延綿，繼續(xù)保佑我們大祁。”
    太子眼淚簌簌直落，悲切至極，一旁的王皇后和太子妃同樣淚流連連。
    武軒帝長(zhǎng)嘆一聲，如果可能，他也不想就這么死去，可是，他大限將至。
    胸腔涌上來的痛楚憋悶，讓他有種喘不上氣的感覺，武軒帝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你們都下去吧，李全德，讓安王左相他們進(jìn)來。”
    “圣上，您還是先歇歇，下午再讓安王他們過來吧。”
    一直沉默的濮陽輕瀾開口了。
    “……不了，趁現(xiàn)在朕還有些精力，把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武軒帝這幾天一直昏昏沉沉，今日思緒難得清明，想把該交代的遺言都交代下去。
    寢宮內(nèi)的氣氛再一次陷入沉寂的凝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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