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宏圖 ！
    第八章　烏鵲　（九）
    “你是常，你是常思將軍的女兒！”兩名正在揮刀朝寧彥章亂砍的“匪徒”微微一愣，瞪圓了眼睛尖叫出聲。
    且不說臨戰(zhàn)之前，那個三角眼太監(jiān)曾經(jīng)多次當眾強調(diào)，道觀中所有人都可以殺，唯獨常家二小姐不能少一根寒毛。就憑六軍都虞侯常思在河東軍中的地位和影響，他們也沒膽子向常婉瑩揮刀。
    然而，戰(zhàn)場上又豈能手下留情？就在他們稍稍遲疑的剎那，真無子帶著幾名道士已經(jīng)如飛而至，劍光閃閃，將二人捅翻在地。
    “整隊，整隊。分成兩波，從這里朝南北兩個方向慢慢推。別亂，越亂敵軍越能找到可乘之機。”寧彥章一個鯉魚打挺從尸體堆上跳起來，拎起長矛，沖向距離自己最近的第三個戰(zhàn)團。
    常婉瑩帶領(lǐng)兩名家將，默默地緊隨其后，真無子則四下看了看，帶領(lǐng)一眾道士，道童，與他逆向而行。這兩支隊伍，一支作戰(zhàn)經(jīng)驗豐富，一支武藝高強。轉(zhuǎn)眼間，就令道觀內(nèi)的混亂情況得到極大的緩解。
    士氣已經(jīng)瀕臨崩潰的鄉(xiāng)民們見狀，此起彼伏地叫喊數(shù)聲，硬著頭皮再度聚攏。或者加入寧彥章、常婉瑩兩人的隊伍，或者持械追隨于真無子道長身側(cè)。亂刀齊揮，將陸續(xù)爬進來的“匪徒們”一伙接一伙地誅殺于院墻之下。
    “這樣蹲在院子里死守肯定不是辦法！”從一具兩眼圓睜的匪徒尸體上抽出長矛，寧彥章回過頭，喘著粗氣跟常婉瑩商量。“咱們的人看上去不少，卻沒幾個見過血的。若是像剛才那樣再有一波敵軍翻進來，道觀必破！”
    “那你說怎么辦？”常婉瑩雖然熟讀兵書，奈何眼下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跺了下腳，慘白著臉叫嚷。
    “把你們常府的家將都集中在大門口。咱們不加固大門了，由著外邊那些人砸。大門一破，立刻沖殺出去，打?qū)Ψ揭粋€措手不及！”寧彥章想了想，咬著牙提出一條看似可行的建議。
    道觀即將被破的原因，不是由于里邊已經(jīng)無可戰(zhàn)之兵，而是士氣下降太快。倉促組織起來的鄉(xiāng)民們遭受了傷亡之后，迅速就被打回了原型。這種情況，在“瓦崗軍”與敵人作戰(zhàn)時，也經(jīng)常發(fā)生。唯一的解決之道，就是想辦法迅速扳回上風。哪怕是局部的上風，只要保持一段的時間，也能讓大伙對最終的勝利重新樹立起信心。
    然而，他的建議，卻被跟在常婉瑩身側(cè)寸步不離的家將常有才嗤之以鼻。“不行！”搶在常婉瑩被“蠱惑”之前，此人大聲否決。“就這么十來個人，都不夠給外面塞牙縫的。你自己的確大不了一死了之，可二小姐卻不能再受你的拖累！”
    “住口！”常婉瑩在倉促之間根本來不及制止。直到此人把想話都說完了，才憤怒地轉(zhuǎn)頭去大喝，“不想去，你自己盡管留下。石，九師兄，我聽你的！”
    “二小姐！”其他幾個家將齊聲勸阻，卻無法令常婉瑩的決心動搖分毫。“你們也一樣，不想跟著來，就盡管留在這里等死！”惡狠狠丟下一句話，她再度將頭轉(zhuǎn)向?qū)帍┱拢瑵M臉愧疚，“石小……，九師兄，我聽你的！”
    “我不是要你們跟我一起去拼命！”寧彥章心里暖暖的，沖著她輕輕點了一下頭。目光再度掃過常府的家將們，嘴里說出來的話，平靜異常，“大門寬度不及一丈，此刻站最前面的敵軍，都忙著抱住樹干撞門，手里肯定不能再拿任何兵器。其他賊軍還要分散開繼續(xù)找機會翻墻，也未必都有集中在大門口。而敵軍的弓箭手，距離院墻肯定也不足三十步。咱們出其不意沖出去，先殺掉那些手無寸鐵的家伙，然后再直接沖擊弓箭手。只要弓箭手主動逃命，其他敵軍肯定心神大亂，被帶著一道奔逃。如此，咱們的目的就徹底達到了。敵軍接連被殺敗了第二次，再想重新組織進攻，至少也得半個時辰之后！”
    “萬一，萬一他們，他們已經(jīng)做了防備，做了防備怎么辦？”
    “就是，你，你又沒看見外邊的情況，怎么，怎么能一廂情愿！”
    ……
    明知道他的話合情合理，常有才、常有德等人，卻依舊咬著牙反駁。為了解救眼前這個無德無才的二皇子，大伙連日來躲在這座破道觀里天天看螞蟻上樹，原本已經(jīng)十分委屈。如今還要跟著他一起去百倍于己敵軍中搏命，更是倒了八輩子邪霉！況且外邊那幫匪徒，極有可能還是漢王劉知遠命人假扮，大伙萬一戰(zhàn)死了，到底算是義士還是反賊？恐怕最后連尸骨都沒人敢收，只能丟在外邊任憑野狗和夜貓子啃噬。
    “你們問得都有道理，可眼下，這已經(jīng)是最好的辦法。”寧彥章輕輕的吸了口氣，緩緩說道。“信我一次，請大伙務必信我一次。反正躲在道觀中，也躲不過此劫，不如冒險一試。如果萬一我全都猜錯了，你們好歹還可以直接護著她殺出重圍。總比被人堵在里邊，甕中捉鱉強！”
    說罷，他便不再理睬眾人的反應，高舉起長矛，踏過地上的尸體，大步走向道觀正門。“等在里邊最后肯定是死。殺出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你們，誰愿意跟著我出去拼命，出去給父老鄉(xiāng)親們討還公道？”
    四下里，瞬間一片冷清。只有嗖嗖地羽箭破空聲，和沉悶的撞門聲，不停地折磨著大伙的耳朵和心臟。道觀守不住了，每個人，無論已經(jīng)蹲在地上大聲嚎哭者，還是繼續(xù)咬著牙苦苦支撐著，其實都看出了這一點。但道觀被攻破時，大伙還能干些什么，每個人心里，卻有不同的答案。
    “我跟著你！”一片冷清與木然中，常婉瑩的女聲，顯得格外清晰。“石小寶，我跟著你　，無論你到底承認不承認。”
    “我不是……”寧彥章本能地想否認，話，卻被哽在了嗓子里。
    他看到常婉瑩子在流淚，但是，淌滿眼淚的臉上，卻寫滿了決然。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卻知道該怎么做。于是，他騰出一只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平生第一次，輕輕地，慢慢地，像握住了一件稀世珍寶。
    “轟隆！”道觀的大門再也受不了樹干的撞擊，四分五裂。
    他用身體擋住她，揮矛前行，手下再無一合之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