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戶部尚書整體的安排章程，朱元璋還是比較滿意的。</br> 在趙勉講完作揖后，朱元璋提點道：</br> “高產作物的種植，和原先水稻麥田并不相沖突，是以更多的百姓，在官府的引導下，會選擇開墾新的荒地。”</br> “總是有那么一些人自私自利，抱著僥幸的心思，以為官府不會發現，隱瞞上報新地的數目。”</br> “在春耕之后，戶部的工作不能停，對于所有發放高產糧種的地區，要進行新一輪的土里丈量，保證所有新開墾的土地，都在登記造冊之中。”</br> 朱元璋原先就是個給地主打工的放牛娃，對于地主隱瞞土地的事情，自然是非常熟悉的。</br> 底層的農民不僅僅是淳樸，而有著自身的小聰明，尤其是在對土地這方面的事情上。</br> 糧種的發放，同時也伴隨著教導。</br> 朱元璋清楚，當農戶知曉這些高產作物只需要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能形成新的糧種的時候，一定會有許多農戶暗中開墾。</br> 在這個情況下，戶部的統計就不能按照糧種去核算了，必須要清量周邊所有土地。</br> 但凡有私自開墾者，必須嚴懲不貸。</br> 這個苗頭不能開，須知番薯，馬鈴薯，玉米等作物，可作為國庫糧食的儲備，即便是味道差一點，那也能活不少了。</br> 已經是賦稅減半了，再被大量偷稅漏稅，損失的就是朝廷。</br> “臣謹遵諭旨。”</br> 趙勉再次起身作揖道。</br> 丈量土地可不是小活，對于戶部而言，包括各地戶部傾巢出動，才能在短時間內完成。</br> 雖然陛下沒有說規定具體的時間，但是趙勉心中很是清楚，若是在夏糧之前不能把所有的土地文冊交由陛下審閱，那么自己這個尚書的位置，也算是干到頭了。</br> “茹尚書，看你這遮遮掩掩的模樣，是有什么話要說嗎。”</br> 朱元璋眼尖，頓時就注意到兵部尚書茹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于是直接開口提問道。</br> 茹瑺能夠混到尚書這個位置，自然算是個人精了。</br> 剛才陛下和趙勉定下春耕的事宜后，就故意表現出有些遲疑的感覺。</br> 果然陛下就注意到了。</br> 茹瑺起身作揖，面上帶著三分猶豫，三分遲疑道：“啟稟陛下，臣這里收到一份來自邊疆山西大同左衛的密報。”</br> 朱元璋聽到這話，眉頭皺起，問道：“為何方才不在早朝上說。”</br> 茹瑺身子一抖，似乎有些害怕的說道：“臣，不敢。”</br> 朱元璋聽到這話，有些詫異，繼續問道：“密報的內容是什么。”</br> 茹瑺回道：“是對山西左衛都指揮使李林的彈劾。”</br> 聽到李林這個名字，朱元璋有些印象。</br> 都指揮使這個官職，放在京師上來看不算什么，但是在地方上，那可是當地最高的軍事長官了，權柄極重。</br> 在這個年頭能夠擔任都指揮使的，自然是有一定的功勞。</br> 朱元璋回憶著，這個叫李林的都指揮使，曾經就是常遇春的麾下親兵，而后跟著藍玉在捕魚兒海立功，得意嘉獎山西大同左衛都指揮使的官職。</br> 然都指揮使是地方軍職，屬五軍都督府管轄，并不隸屬于兵部。</br> 現在兵部尚書茹瑺說有衛所彈劾奏報，這相當于越過了五軍都督府，屬于違規行為，也難怪茹瑺不在早朝上說出此事了。</br> 真要在早朝上說，必定會引發五軍都督府的仇視。</br> 早前吏部尚書詹徽被藍玉暴打之事，還猶在昨日呢。</br> 這等越權行為，不說事情如何，單單來自五軍都督府的惡意，就會讓茹瑺難以承受。</br> “拿來給咱看看。”</br> 朱元璋知道能讓茹瑺這般行事的密報，肯定簡單不到那里去。</br> 劉和從陛下旁邊走去，接過茹瑺從袖中掏出的密報，呈給陛下。</br> 朱元璋接過后，便就仔細的看了起來。</br> 起初殿內眾人，除了茹瑺外，并沒有什么太多的想法。</br> 然而隨著陛下的眉頭越皺越深，氣氛開始變得凝重壓抑起來。</br> “啪！！”</br> “放肆！好大的狗膽！！！”</br> 朱元璋直接將密報狠狠的摔在了案臺上，連那燭臺都被打落在地。</br> 頓時，在場的所有尚書大臣，劉和，蔣瓛等人，盡皆跪伏在地。</br> 陛下龍顏大怒，這件事，非常大。</br> “是誰給他們的膽子，是誰給他們的膽子！！啊！！”</br> “咱這一生，最狠的，便就是貪官污吏，咱立下軍戶制度，養百萬兵不費國庫一粒糧，可是，他們怎么敢，怎么敢如此！！！”</br> 咆哮的聲音，在整個華蓋殿回蕩，即便是外面的宦官護衛，也是跪地而伏。</br> 多久時候了，陛下從未如此之大怒過。</br> 即便是在朝會上處死大臣數十位，即便是前些年的三大案，即便是最近的謠言案。</br> 也從沒有過這般憤怒過。</br> 猶龍之逆鱗，觸之必死。</br> 此時朱元璋，面色赤紅，目眥欲裂，雙眼如欲擇人而噬。</br> 劇烈的喘息聲，在安靜的大殿內，尤為明顯。</br> 緩了片刻，劉和悄悄抬頭，一咬牙，便就起了身子。</br> 硬著頭皮端來一杯熱茶，語氣稍微有些顫抖的說道：“陛下，先喝口茶吧，莫要氣壞了身子，若是太孫殿知曉老奴們沒能照顧好陛下，定會狠狠責罰。”</br> 朱元璋剛準備一甩龍袍，將劉和端來的茶杯打走。</br> 聽到太孫二字。</br> 剛抬起的手，便就停在半空。</br> 稍一猶豫，端過茶杯一飲而盡。</br> 暖意在腹中散開，將怒意稍稍驅趕開來。</br> 臺下眾人眼中帶著感激看了眼劉和。</br> 若不是他，今天這大殿內，可沒人能好過到哪里去。</br> 哼！！！</br> 朱元璋將茶杯拍在桌案上，而后重新回到了龍椅。</br> “都起來吧，事情是跪著就能辦好的嗎。”</br> 聽著陛下的話，眾人心頭石頭落地，站起身來，卻不敢再坐到椅子上去。</br> 朱元璋看了眼茹瑺。</br> 就這一眼，差點沒給茹瑺嚇出病來，雙膝發軟，一下子又跪到地上。</br>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br> 朱元璋目光掃去，喝道：“你犯了什么罪！”</br> 茹瑺嘴唇哆嗦著：“臣...臣...臣...”</br> 半晌都沒說出個所以然來。</br> 朱元璋沒好氣的說道：“沒罪別瞎認，咱是那種隨便給安罪的人嗎，這件事你不但無罪，反而有功，起來說話。”</br> 茹瑺趕忙作揖道：“謝陛下。”</br> 朱元璋指著掉落在地面的密報，冷聲道：“你們這些各部的尚書，也好好看看，看看這軍戶，看看咱的這大同衛，變成了一個什么情況。”</br> 密報就掉落在吏部尚書詹徽的腳邊，聽到陛下的話，詹徽連忙撿起來，快速閱讀起來。</br> 隨著閱讀過去，瞳孔在不斷的緊縮，顯然是這上面的內容，實在把他給嚇到了。</br> 看完后，連呼吸都屏住了，也明白為何陛下如此大怒、</br> 而后迅速傳給身邊的刑部尚書楊靖。</br> 楊靖的反應，自是和詹徽如出一轍。</br> 短短片刻，四位尚書便已經看完上面的內容。</br> 最后從工部尚書沈溍那里接手的戶部尚書趙勉，顫抖著手將密報交由劉和手中。</br> “都說說吧，這件事，你們覺得是真，還是有人弄虛作假呢。”</br> 朱元璋問道。</br> 五位大臣相互對視一眼，最后目光集中在吏部尚書詹徽身上。</br> 誰叫在眾位尚書之中，唯有詹徽距離陛下最近，且最為得寵呢。</br> 詹徽只能上前半步道：“臣認為此事當做不得假，大同左衛目前有七千余人，軍戶四萬眾，這等大事，定不可能隱瞞下來，只需稍一調查，便就清楚其中狀況。”</br> “此封密報，當是那些軍士所奏，之所以繞過五軍都督府，大致是因為害怕因殺害上官，從而導致遭受鎮壓。”</br> 聽著這話，朱元璋的神色，越發的不爽起來。</br> 軍戶制度是朱元璋最為引以為傲的，這封密報明顯就是在打他的臉。</br> 大同左衛，地處邊軍，臨近草原，曾立下不少功勞。</br> 而這封密報上所寫內容，乃是大同左衛的軍士聯合起來，將都指揮使李林滅門。</br> 單單就這樣，也就算了，頂多算是個造反事件。</br> 但這里面的述說，才是真正的揭露了目前衛所制度的弊端所在。</br> 衛所制度，便就是軍士們分發田產，戰時為兵，閑時種田。</br> 軍士服役于衛所，帶妻同行，以安定生活并生兒育女，每一軍士有房屋、田地，月糧。</br> 行軍時則發給口糧，衣裝自備，兵器配給。</br> 軍士在營，分守備，屯田，比例不定，按時輪換，屯田按分成上交糧食，以供守備軍及官吏，養兵而不耗朝廷財力。</br> 可謂是一舉兩得。</br> 大明共有屯田兵近兩百萬之眾，鎮守天下，安定大明。</br> 軍士為正軍，其他的子弟稱作馀丁或軍馀。</br> 正軍赴衛所，至少須有一名馀丁隨行，以助生活。</br> 由于軍戶負擔沉重，故多給有田地，且全免差役，而在營馀丁及原籍下的一丁亦可免差役，以保障其生活并供給正軍之生活。</br> 正軍身死，即以戶中壯丁補充。</br> 然衛所軍士生活困苦，俗語道：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br> 這般情況下，即便是大明初年，亦是有大量逃兵出現。</br> 因此有“根補“、“勾補“等方法。根補即抓回逃軍，勾補則由其戶中以丁補。</br> 而便是這兩個方法，讓軍中長官，有了貪污之處。</br> 常以隱瞞逃兵，侵占軍屯田地、私役軍士耕種，獲取大量非法錢糧。</br> 這次大同左衛的都指揮使李林，就是干得最狠的一個。</br> 一般來說，很多都指揮使，頂多就是在收糧的時候，多收一些。</br> 下面的丘八，個個大字不識，軍中不比城池百姓，長官統治一切，生死隨定，且消息閉塞，連外傳都不可能。</br> 有什么刺頭出現，直接就被活生生的打死，確立軍威，殺雞儆猴。</br> 這般下來二十余載，哪有什么反抗的道理。</br> 老話說得好，兔子逼急了都咬人。</br> 大同左衛，因為上面隔著其他衛所，并不直接接壤草原，更近大同府。</br> 且大明立國以來，也把草原打得夠嗆，因此戰事不多。</br> 這也讓李林有了足夠的時間霍霍。</br> 二十多年，大同左衛八成的田產，陸續已經被李林等長官們的名下。</br> 要知道，在李林這個都指揮使之下，還有千戶，百戶，亦是同流合污之同。</br> 其他軍士，儼然已經成了長官們的私人軍奴。</br> 大同左衛總共七千軍士，卻有五千余眾成了耕作農奴。</br> 即便是總旗，小旗，大多數亦是如此，甚至一些百戶，都逃不過。</br> 李林之所以敢如此囂張，只因為曾經跟隨開平王常遇春，后面又跟涼國公藍玉立下功勞。</br> 軍中背景深厚，哪里是這些小小軍士能夠反抗的。</br> 事情的起因，說起來有些簡單。</br> 一名曾經對此有意見的百戶，也被貶為農奴。</br> 這百戶的另一個曾經對頭，在其妻子懷孕數月時，趁其外出耕作，將其奸污至死。</br> 而后連其獨子，兩名女兒，一并殺害。</br> 這被貶為農奴的百戶回來，還被其捆綁侮辱，污罪鞭打。</br> 他忍了下來。</br> 他明白，現在根本無法對抗。</br> 而后暗中，聯絡曾經麾下，共同舉事。</br> 苦等多日，恰好高產作物由戶部分發，李林設宴，宴請各千戶，百戶親信。</br> 酒醉之后，夜黑風高，鳥聲為號。</br> 上百人手持破舊槍矛，一不做二不休，將所有入宴將領，盡皆殺死。</br> 而后聚眾而嘯，如餓虎出籠，越發多被壓迫的軍士，都加入到隊伍之中。</br> 夜，血染大地。</br> 當晨光亮起時，一片荒蕪凌亂，站著的人，盡皆身染鮮血。</br> 存活下來的人，如夢中驚醒，看著手上鮮血，一片迷茫。</br> “大哥，我們逃吧。”</br> “逃亡何處？”</br> “逃到草原上，逃到深山中，即便聚眾為匪，那又如何，再不過這等鳥日子了。”</br> “我等這般模樣，怎得去草原，怎得去深山，那各路關隘，如何能通。這等大事一旦傳開，周邊衛所盡起大軍，哪有活路可言。”</br> “那，那我等難道就這般坐以待斃嗎。”</br> 百戶聞言，久久不語，目光看向日光升起處，眼中帶著一絲期望。</br> 良久，數名騎士，緩緩出現。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