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蘭走出古書館大門，薇薇安緊跟在身后。

事情總算解決了，而且還算讓人滿意。

在無人的街上，薇薇安扯扯希蘭的衣服，她有些不安地問道：“這樣真的可以嗎？”

“嗯……只要不說出去，大概不會有問題吧？”希蘭摸摸下巴，微瞇了一下眼，“我覺得，說不定那兩只妖精其實有其他靠山，要不然怎么會偷了那么多魔力還沒被發現呢？”

從大地升起，懸浮于高空超過千年的浮空城里，所有的系統經過充分發展，理應達到一個充分完備的狀態，最起碼的狀態檢測要有吧？

古書館的魔力被偷了之后，竟然沒有人員過來檢查，而是僅僅增大了供給，這才是妖精們肆無忌憚，甚至更進一步竊取大量魔力的原因。

或許實際上學院默許了這種行為？

“可是，不是還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嗎？”

薇薇安的話打斷了希蘭的思考，他愣了一下然后反應過來。

“啊，那個啊，其實那個是我誆他們的。”

希蘭點亮了手里的終端，薇薇安看到，那上面的字停留在發送框里，其實根本就沒被發送出去過。

“總之，不要擔心這件事了。”

希蘭放慢腳步，隔著帽子摸摸薇薇安的腦袋：“提高的權限可是很有用的，以后你可以查閱更多的書了，需要消耗的時間也會變得更少，還有那三塊魔力結晶，可以省下一大筆錢。”

希蘭陪著薇薇安，一直送她回到家，然后才朝自己的住處走去。

浮空城的上方，由魔法模擬出的月亮灑落下完美的銀光，潮汐般在地面涂抹，泛出一點又一點的漣漪。

盡管是虛假的東西，卻也能帶給人安寧和平靜。

希蘭在夜色中漫步，一直都有些浮躁的心境平和下來，索倫斯特已死，自己的恨意得到發泄，只是代價或許有些太大，那道『幻影』……究竟是什么呢？自己究竟會變成什么樣呢？

月光透過樹葉的間隙，在地面鋪滿細碎的一大片，不斷地浮動。

隨著它們的運動，那柔和的光漸漸變得立體了。

希蘭的腳邊浮起了一層霧。

他很快就發現了這一點，而當他低頭時，更加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身體恍然間變成了小孩子的模樣。

身上是破破爛爛的衣服，手腳沾著黑泥，活像個非法礦場里的童工，又或者到處翻垃圾的討人厭的死小孩。

希蘭抬起頭，自己已經置身于不認識的城市之中。

空氣中泛著惡心的味道，比起下水道還要惡心一萬倍，城市的上空漂浮著大量霓虹色的煙塵，色彩艷麗到令人作嘔，遠處矗立的巨大煙囪不停排放著那些濃煙。

老式魔力熔爐，效率低下而又污染嚴重，本在歷史洪流中被淘汰的東西，怎會又出現在這里？

不待希蘭思考，他被什么人撞了一下，直接跌倒在地。

“別擋路，臭小鬼。”

穿著黑色大衣的女人惱怒地踢了這絆腳石一腳，用尖酸刻薄的聲音抱怨了幾句，她就罵罵咧咧地裹緊大衣，重新系好臉上的手帕，匆匆往前趕去。

城里這樣的小鬼最近越來越少了，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自己死去，不值得她浪費自己的時間。

希蘭迷茫地張望四周，到處都是急匆匆的行人，所有人臉上都帶著莫名的緊迫感和危機感。

饑餓感忽然襲來，肚子咕咕地叫了起來，蓋過了其他一切聲音，路人的腳步聲、熔爐的轟隆聲、城市上空呼呼的風聲，一下子變得沒那么明顯了。

好餓。

有了欲望，便有了目標，希蘭從地上爬起來，在人潮間穿梭。

狡猾的目光在一個又一個行人里觀察，這個的衣服都是補丁，那個把自己的包看得很緊……

不久之后他便鎖定了一個目標，小步跑著跟上去，在不經意間悄悄伸出黑乎乎的手。

動作嫻熟，隱蔽又迅速，就好像自己已經做了無數次一樣。

又一個閃身，遁入人群，對方什么都沒察覺到，即使察覺，也再也找不到自己。

在無人的小巷，希蘭張開一直緊攥的手，兩枚價值10個銅子兒的大銅幣靜靜躺在那里，雖然臟兮兮的，但縫間閃爍的金屬光澤讓他喜笑顏開。

他朝小巷里向外走去，盤算著要去哪里買東西。

洛克爾大道的那家平民面包店？還是綠林街的臘腸攤呢？

巷外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幾個身影快步走過，身上穿著干練的軍服，胸前還有金屬徽章，那是議會的人。

議會和教廷在打仗。

所有人都知道這點，希蘭當然也知道，那是兩個很厲害的國家，有著無數強大的軍隊，每日不停地在邊境鬧出大動靜。

也是因此，那些噴吐著彩色濃煙的熔爐晝夜不停，每過一秒都把這座城市變得更糟，已經有無數人被那些有毒的煙氣熏倒。

想到這里，希蘭的腦袋刺痛了一下，他似乎要想起什么，可怎么也找不準要點。

他捂住頭，揉揉太陽穴，無意間瞥見了地上的水灘。

希蘭往前走了幾步，水灘里模模糊糊地倒影出自己的臉，金色的頭發，褐色的眼睛，長相平平無奇，奇怪的是，那張臉的棱角莫名地讓他覺得陌生。

今天真是奇怪。

不過沒有時間在意這種小事了，因為肚子又在咕咕叫了。

希蘭買了兩塊面包，還有半根臘腸，用光了所有的錢。

說實話，面包很難吃，還越來越貴了，他不知道為什么，有大人說是因為議會和教廷在打仗，如果真的是這樣，他希望戰爭能快點結束。

希蘭留下了半塊面包和小半塊臘腸，帶著它們跑到了一處廢棄的花園，那里有一棵很大的銀杏樹。

一條混身都是臟兮兮長毛的狗正趴在樹下面睡覺，希蘭雀躍地跑過去，把食物放到它面前。

大狗聽見動靜，支起身來，親昵蹭著希蘭，用舌頭舔得他哈哈大笑。

在時不時被饑餓和寒冷刺痛的無聊日子里，只有跟這只狗呆在一起是快樂的時候了。

它很聰明，在自己偷不到東西的時候還會找來食物和自己分享，所以自己也樂意在闊綽的時候給它點吃的。

吃掉了面包和臘腸，大狗又回到樹下了，希蘭坐在旁邊，一人一狗靠在一起，慢慢地都進入了夢鄉。

……

一陣雨點打在樹葉上，噼噼啪啪的聲音瞬間驚醒了希蘭。

他頭痛地捂住頭，揉揉太陽穴，然后忽然愣住了。

我怎么在大路旁邊睡著了？

銀月躲進了云層里，浮空城模擬出的天氣和真正的天氣變化沒什么兩樣，一場雨漸漸地醞釀，終于奏響了開幕曲。

希蘭站了起來，看了眼旁邊的路標，確定了自己的位置，只要再過兩條街就能回到校舍了。

他徹底清醒了過來，可還是很迷惑，自己送薇薇安回家后也就往回走了，可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下來，還在路旁邊睡了一覺。

回憶起那場睡夢，破碎的片段模模糊糊，只有一點難以捉摸的輪廓。

他深呼吸著，從迷霧中逃離。

那究竟是，誰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