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臺會（三）</br> 方才，顧昭文聽了自家妹妹這些日子的遭遇，又聽說了蕭讓、韓燁斗法的諸多計謀神策，不禁背后栗然——蕭讓縱使有諸多不對，可那韓燁更不是什么敦厚溫良之人！自家妹妹身處的到底是什么龍潭虎穴！</br> 照顧昭文的想法，是當即就要帶著顧熙言返回盛京，離開此地的。</br> 可是顧昭文此行來章臺乃是奉命公干，一行同僚皆是男子，若是顧熙言跟著他們一起回盛京，一路上只怕有諸多不便。</br> 顧熙言好說歹說韓燁準備派人送自己回京，顧昭文才遲疑地妥協了下來。</br> “真是世事難料。”</br> 顧昭文席地而坐，望著對面兒許久未見的自家妹妹，面有慮色，“當年你身染天花，我隨父親母親去扶荔山上接你，原來你嘴里一直念叨的‘玄哥’，竟然是韓國公世子韓燁。”</br> “熙兒，你跟哥哥說句實話……”顧昭文道，“你和蕭讓和離可是認真的？</br> 又是否是因為韓燁而起？”</br> 顧熙言輕啟朱唇，“和離之事，熙兒是認真的。</br> 我和韓燁之間從未越過雷池半步，行事也合乎禮法……并非外界傳言那般。”</br> 顧昭文聞言，才放心的點點頭，“無論熙兒做什么決定，都無需害怕，哥哥永遠都站在熙兒的身后。”</br> 顧熙言心頭一暖，抿了抿唇，又問了顧父、顧母和顧江氏進來是否安康。</br> 顧昭文一一答了，又聽顧熙言問道：“不知嫂嫂身子怎么樣了？”</br> 顧昭文眉眼含笑，“你嫂嫂身子無甚大礙——如今懷胎四個月，正是辛苦的時候。</br> 前些日子有大夫前來診平安脈，說是到了能看孩兒胎象性別的月份，那大夫說，你嫂嫂腹中的孩兒乃是一對龍鳳胎！”</br> 顧熙言聞言一喜，笑道，“龍鳳胎極其難得，想來嫂嫂是個好福氣的，將來生產之事也定能平安無虞。”</br> 顧昭文望著顧熙言的笑顏，心中一陣酸澀——自家妹妹體虛氣弱，打小便是用各色補藥將養著的，想來，這腹中兩個月的胎兒本就得來不易，方才顧昭文又聽聞了顧熙言前些日子險些小產的事，對蕭讓、韓燁的兩腔怒火更是達到了峰值。</br> 當初是他親自把妹妹背上平陽侯府的花轎的，如今，蕭讓是怎么照顧她的？</br> 那韓國公府的世子當年性命垂危，全都仰仗外祖醫術高明，才能安穩活到今日，如今，韓燁便是這般報恩的？</br> ！</br> 顧昭文長長嘆了口氣，握了顧熙言的手道，“熙兒，咱們先離了這龍潭虎穴，萬事回家再說——至于和離之事，以后你若是不想再見蕭讓一眼，便由哥哥全權代為處理！熙兒不必為此事憂心！”</br> “熙兒腹中的孩子，以后便是咱們顧家的寶貝，咱們顧府雖比不得他們平陽侯府那般天潢貴胄，可也是清流世家，書香門第——父親，母親，哥哥便是養你在府中一輩子，都是使得的！”</br> 顧熙言聽了這番話，心中一片暖融融的，紅著眼眶糯糯喚道，“哥哥……”</br> 那廂，紅翡、靛玉奉上兩盞香茶，默默退到一旁。</br> 方才，顧熙言拉了顧昭文便離開了假山，一派混亂之中，她只匆匆看了蕭讓一眼，也不曾注意他被顧昭文打到了沒。</br> 顧熙言默了半晌，掖了掖眼角的淚，終是忍不住開口問道，“他怎么樣了？</br> 可有傷到？”</br> 顧昭文聞言，端著茶盞的大手一頓。</br> 靛玉一臉奇怪道，“不知小姐問的是誰？”</br> 紅翡白了靛玉一眼，回話道，“公子那一拳正好打在侯爺胸前，想來并無什大礙。”</br> 顧昭文聽了這主仆的一問一答，一口茶水嗆在嗓子眼，忍不住輕咳了兩聲，眉宇間更添憂慮之色，心里頭把蕭讓翻過來覆過去罵了個遍。</br> ——這兩個人，竟是“說是無情道有情”！只怕方才說著要和離，也不過是口是心非罷了啊！</br> ——</br> 今日章臺之會，可謂是風平浪靜地開始，愁云慘淡地結束。</br> 一開始，兩方人馬都存了糊弄過去的心思，可直到酒過三巡，上首主位上坐著的的參知政事胡文忠胡大人提起“同室操戈，相煎何急！不如攜手議和，共對月氏”之事，引起兩方謀士唇槍舌戰許久。</br> 那廂，自斟自飲了數杯的蕭讓竟是突兀抬手，止了一室喧嘩，道“今日和談，四殿下麾下毫無誠意。</br> 我等不必荒廢功夫，再在此地久留。”</br> 原是今日宴飲到一半，蕭讓便提劍出了宴飲廳堂的門，男人一去許久，等再回到宴席中的時候，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森森冷意，周身氣場駭人。</br> 故而此時蕭讓出聲打斷，在場眾人皆是噤若寒蟬，大氣也不敢出。</br> 那廂，胡大人急出了一頭冷汗，“侯爺留步，今日和談之事，還未說完吶！”</br> 今日章臺一會，想必誰都不愿意來，只是顧慮者不能失去天下民心，才點了頭前來糊弄過去。</br> 只見蕭讓一身甲胄，于門前回首，眸色鋒利如刀，竟是再也不愿意忍下去心中那口郁氣，“今日，本候與韓世子無事可談，也無需和談。</br> 還望世子轉告四殿下，來日沙場上見，且等著本候大殺四方罷。”</br> 此言一出，四下嘩然，只見韓燁緩緩起身，舉杯笑道，“韓某人必將此話帶到。</br> 來日黃沙百戰，韓某人也必將奉陪到底。”</br> 蕭讓聞言，勾起薄唇輕蔑地看了他一眼，當即帶著一大片人馬，嘩啦啦地步出了大堂。</br> 上首的胡文忠胡大人見了兩人破罐子破摔的言語，竟是一個不慎跌坐在了坐榻上，哆嗦著下令，“快、快去信一封，秉明皇上談判破裂之事！”</br> ——</br> 是夜。</br> 明日，顧熙言就要啟程返回盛京了。</br> 收拾了一晚上的行裝，方才得了空當，打算帶著丫鬟碧云去向韓燁辭行。</br> 主帥營中，齊恕挑開大帳，匆匆上前道，“秉世子，方才得到的消息，四皇子殿下竟是意欲勾結月氏，與其里應外合，一同對抗蕭讓。”</br> 韓燁聞言，當即將手中一卷兵書遠遠一扔，“愚鈍至極！”</br> 太子和四皇子爭皇位算是雙龍奪嫡，可一旦四皇子和月氏勾結，那便是坐實了“勾結外賊”之名！</br> 韓燁曾明確地反對過四皇子這個想法，可如今四皇子竟然想背著他這個主帥，偷偷地引狼入室！</br> “四殿下此番故意瞞著世子，那送信兒的兵吏已經前往月氏了，只怕……此事已成定局。”</br> “即刻叫姜紈前去周旋！月氏的鐵騎不能踏入我大燕一步！”</br> 請神容易送神難，唇亡齒寒乃是兵家大忌。</br> 四皇子未免想的太過簡單了！</br> 韓燁心中千頭萬緒，一口怒氣郁結在胸膛里。</br> 他眉頭緊皺，單手捂著心口，痛到骨髓深處，竟是一口黑血噴了出來。</br> 齊恕見狀，登時神色大變，滿面驚慌道，“來人！快叫大夫來！叫大夫來！”</br> 那廂，顧熙言剛走到大帳之外，聽見帳中喧嘩之聲亦是一愣，立刻掀了大帳，匆匆跑了進去。</br> 只見韓燁正捂著心口半躺在齊恕懷中，明顯是心疾又犯了。</br> 他身上的白色錦袍已經沾滿了暗色血污，完全看不出原來一塵不染的本貌。</br> 顧熙言竟是被嚇呆了，紅著眼睛看他許久，才哭道，“藥呢！世子的藥呢！快拿來！”</br> 齊恕哭道，“世子的藥……那藥用料珍貴稀缺，以往每次去扶荔山上配一次藥，也只夠吃半年的。</br> 上個月，藥便已經吃完了！世子說他對不住姑娘良多，因而沒有顏面再去扶荔山求藥……近來世子的身子諸多不好，一概是瞞著不叫姑娘知道的！”</br> 自打離開了江淮，韓燁的身體便每日愈下，心疾發病的次數越來越多，間隔的頻率越來越短，他早已有察覺。</br> 顧熙言聞言，眼淚紛紛奪眶而出，視線所及，一片淚光模糊——這么算來，從這一世韓燁重生之后，他就沒有再去扶荔山上求藥！</br> 韓燁捂著心口，粗粗喘了幾口氣，低聲斥道，“住嘴！”</br> 齊恕當即伸手給了自己兩個耳光，“是屬下多嘴了！世子贖罪！”</br> 顧熙言滿面淚痕，心中悲痛難忍，幾乎是尖叫地喊了出來，“既然沒了藥，那便叫人快馬加鞭去外祖山門前求藥！你這是在做什么？</br> 用自己的身子贖罪嗎？”</br> “你的命是外祖千辛萬苦救回來的！怎容你如此糟踐！”</br> 韓燁聞言，竟是艱難地伸了手，一把握住顧熙言的手腕，他面色及其痛苦，清風霽月的一張面容幾乎扭曲，“熙兒真的想為我求藥嗎？</br> 此生……不是蕭讓死，就是我活！這藥，熙兒確定要為我求來嗎？</br> ！”</br> 顧熙言被他如此質問，竟是愣了。</br> 她望著一身是血的他，幾乎是無助到了極點，不住地搖頭哭道，“韓燁，我不知道，我不知道……”</br> “可是……無論如何，我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你死在我面前……”</br> 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出事，完全是出于道義，而不是出于不舍。</br> 韓燁沉默了許久，方強忍著心口劇痛，艱難地擠出一個笑來，“熙兒不叫我死，我便不會早死一天。”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