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元夕(下)</br> 上元節,家家戶戶都要賞花燈,猜燈謎,吃元宵。</br> 今日晚膳時分,平陽侯府的廚子變著花樣做了許多餡料口味的元宵,有桂花、海棠等鮮花線耳的,也有八寶、豆沙等果仁餡兒的。</br> 這元宵香甜可口,顧熙言喜歡的緊,不料剛剛一口氣吃了四個下肚,蕭讓便說“這元宵吃多了積食,又要整日整夜的哭鬧著不舒服”,底下的丫鬟婆子見了,便也攔著不叫顧熙言再用了。</br> 故而,今晚一行人在朱雀大街上往前走著,看到街邊吆喝叫賣的各種各樣的吃食,顧熙言的肚子很經不住誘惑的叫了起來。</br> 那賣蜜餞冰婉的攤子前人頭攢動,生意頗為紅火。</br> 所謂蜜餞冰婉,乃是在那晶瑩剔透的薄荷涼粉上淋上果醬奶酪,再撒上果仁碎、葡萄干,最后再放一勺碎冰在其上,真真是五彩繽紛,誘人至極。</br> 顧熙言身子弱,因怕染了風寒,今晚出行穿的格外厚重。</br> 此時大街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腳下走了一會子,便生出許多燥熱來,此時若是有一碗涼涼的冰婉吃下去,別提有多舒爽了。</br> 顧熙言眼睛直勾勾的望那賣冰婉的攤子,不料還未開口,蕭讓便淡淡道,“不許。”</br> 顧熙言聽著這毫無商量余地的口氣,一臉欣喜頓時癟了下去,扭了臉兒抱著男人的胳膊軟軟的撒嬌,“妾身就用一些,絕不多用!侯爺便給妾身買一盞來罷……”</br> 蕭讓仍是毫不松口,“夫人身子如何,自己不知道嗎?</br> 如今風寒才好了一些,便又要吃那等寒涼之物,真真是不長記性。”</br> 顧熙言知道理虧,真真是辯白也辯白不過,只好晃著男人的胳膊,扁著嘴巴不說話。</br> 蕭讓見了她這般喪氣模樣,當即指了身后的流云去買了份山楂涼糕來。</br> 這山楂涼糕雖不如冰婉吃起來那么透心涼的過癮,可一口咬下肚也是甜滋滋、涼絲絲的。</br> 顧熙言接過那一紙包的山楂涼糕,掂起一塊,秀秀氣氣地咬了一口,又抬了首,拿了塊新的送到男人唇邊。</br> 一身紫衣的美人兒亭亭立于花燈之下,蒙著面紗的小臉兒瑩潤如牛乳,一雙美目眼波婉轉,真真是明艷的撩人。</br> 蕭讓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強忍下了心頭吻上去的沖動,抬手輕撫上顧熙言的臉頰,“夫人盡管自己用便是。”</br> 顧熙言蒙著面紗吃山楂涼糕那面有些不方便,于是索性把面紗微微撩開一角來。</br> 不料,這小小的舉動,使得一路上迎面走來的男子得以看見美人兒面容,憑白招惹來許多驚艷的目光來。</br> 蕭讓見狀,面色陡然冷了下去,一張俊臉上頓生威嚴,惹得那迎面走來之人不敢多看,紛紛移開了目光。</br> 眼看著顧熙言也吃的差不多了,蕭讓停下腳步,親手把美人兒的面紗重新系好。</br> 此時月上中天,朱雀大街上仍是熙熙攘攘。</br> 想到一會兒人散了的時候的擁擠,蕭讓便提了“趁著此時人流未散,回府比較安全”。</br> 顧熙言看到還未逛完的熱鬧大街,頗有些戀戀不舍,可徒步轉到這個時候,也覺得有些疲累了,終是望著男人點了點頭。</br> ……</br> 大燕朝有送“孩兒燈”的習俗。</br> 因“燈”與“丁”諧音,娘家在上元佳節前送花燈給新嫁女兒家,以求添丁的吉兆。</br> 因蕭讓和顧熙言是新婚頭一年,顧府早早送來了大宮燈一對、繪著百子千孫彩畫的玻璃燈一對到平陽侯府,希冀顧熙言婚后吉星高照、早生麟子。</br> 顧熙言和蕭讓二人下了馬車,剛進了凝園正房里頭,便遠遠看到屋檐之下,桂媽媽正張羅著幾個小廝把那四盞“孩兒燈”高高掛起來。</br> 顧熙言提著手里的兔耳燈,看見那兩盞大燈上的百子千孫圖案,不由得紅了臉,也顧不得理身后的男人,快步走進了內室。</br> 蕭讓站在屋檐下頓了頓,盯著那燈上的圖案看了片刻,也抬腳進了屋里。</br> ……</br> 內室之中,顧熙言剛卸了釵環首飾,正要去洗漱,冷不丁身后貼上來一個火熱的身子,面上又羞又嗔道,“侯爺,妾身還未沐浴呢。”</br> 內室中服侍的丫鬟婆子見了兩人這副親熱模樣,忙低了頭退出去。</br> 那廂,靛玉正紅著臉準備退出去,冷不丁瞧見桌上那盞兔耳燈,便上去拿了那盞兔耳燈,道“屋里燃著暖爐,干燥溫暖,這兔兒燈又帶著明火,不如吹熄了,放到外面去。”</br> 顧熙言被蕭讓攬在懷中,勉強扭過頭去,看著那燈點了點頭。</br> 等內室中眾人退去只剩下二人,蕭讓登時便放飛了自我,低頭咬著顧熙言的耳朵問,“夫人這么喜歡這兔兒燈?”</br> 顧熙言一邊躲著男人哈出來的熱氣,一邊紅著臉點點頭,“這燈是侯爺投壺贏來的,妾身喜歡的緊。”</br> 蕭讓當即勾了薄唇,貼著美人兒的耳際不知道說了句什么。</br> 只見美人兒略一怔,旋即紅著臉轉身去打男人,“侯爺竟是什么……什么話都往外說!”</br> 蕭讓抓住那一拉亂抓亂撓的纖纖素手,定定地望著顧熙言看了半晌,忽地把人騰空抱起,徑直走向了浴室。</br> 只聽男人邊走邊道,“夫人怎的還不為本侯誕下麟兒?”</br> 顧熙言攥著男人的衣襟,埋在男人胸前,羞的不敢仰頭看他,整個人紅的如煮熟的蝦子一般。</br> ……</br> 第二日,顧熙言起床的時候,蕭讓已經早早起了去上朝。</br> 紅翡、靛玉扶著顧熙言起床洗漱穿衣,等打扮好了去外間用飯,顧熙言一抬眼,便看見了錦榻上放著的那盞兔兒燈。</br> 兔兒燈還是那副憨態可掬的模樣,可是顧熙言此時看在眼中,卻猛然想起了昨晚蕭讓在她耳邊低啞的話,登時紅透了臉,輕啟朱唇道,“快把那兔兒燈拿遠一些。”</br> 靛玉聽了這話,不禁瞪大了眼睛——明明昨晚自家小姐對著兔耳燈愛不釋手,就差抱在懷里睡覺了,如今怎么連看一眼都懶得看了?</br> 靛玉見顧熙言一副羞赧難當的模樣,也不敢問其中緣由,當即便把兔兒燈給下頭的小丫鬟拿了下去。</br> 黃花梨木小方桌上擺著一應早膳吃食,顧熙言坐在錦榻上。</br> 昨晚鴛鴦帳中,兩人溫存時,蕭讓嘴里的葷話跟不要錢似的,一口一個“本候想要個麟兒,不知道夫人意下如何”,真真叫人臉紅!</br> 顧熙言正揪著手里的一方帕子,咬著櫻唇若有所思,那廂,紅翡從內室里打簾子出來,問道“小姐今日可還要養身子?”</br> 只見顧熙言垂首輕輕摸了摸自己平平坦坦的小腹,沖紅翡笑了笑道,“今日便不用那些膏脂了,以后能不用,便盡量不用。”</br> 這些養身子的膏脂雖能滋陰養顏,修復損傷,使皮膚幼滑白嫩,芳香不散,可難免過于寒涼,若是用久了,會傷了女子的肌體根本。</br> 故而,顧熙言一向嚴格把控用量。</br> 幾個貼身伺候的丫鬟婆子都知道顧熙言體弱,用著這些藥膏子乃是無奈之舉,如今進補將養了這些天,顧熙言的身子眼見著好了些,如今又聽她說以后要停了這些用藥,面上皆是一喜。</br> ……</br> 盛京城郊外。</br> 馬車從遠處噠噠而來,停在此地一處偏僻樓閣之前。</br> 自那馬車上走下來一位穿著淺緋色衣衫的女子,只見她頭上戴著頂錐帽,臉上帶著一面長長的面紗,直垂到腰跡,把整個人遮的嚴嚴實實。</br> “吱呀——”一聲,那女子推開樓閣殘舊的大門,提起裙擺往樓上而去。</br> 那緋衣女子身姿裊裊婷婷,匆匆的步伐卻透露了心中的急切。</br> 樓閣上,軒窗旁,一錦衣博帶的男子正負手而立。</br> 那男子寬肩窄腰,金冠束發,面容若刀削斧刻,有宸寧潘安之貌。</br> 那緋衣女子見了窗畔之人,心頭大動,快步走了上去,一把從背后抱住了那玄衣男子的窄腰,“這么多年,侯爺總算肯見雙兒一面了。”</br> 蕭讓猛地被人從身后抱住,心中一陣惡寒,猛地轉身遠遠退開了幾步,望著眼前的女子,俊臉上冷峻非常。</br> “貴妃娘娘,請自重。”</br> 看見男人如避蛇蝎的模樣,那緋衣女子苦笑了下,偏過頭去,伸手解下了臉上的面紗,露出一張嫵媚風流的臉。</br> ——正是那后宮之中永樂宮的主位,尹貴妃。</br> ……</br> 前幾日,尹貴妃又私下差了人給蕭讓遞書信,蕭讓手里握著她對顧熙言干的那些好事,本就想怒不可遏的找了去,見她這般送上門來,便也順水推舟,索性答應與她在這處京郊偏僻之地會上一會。</br> 尹貴妃滿面騏驥,眼邊一顆淚痣更顯嬌媚:“侯爺心中也有雙兒是不是?</br> 一定是礙于……”</br> 蕭讓看著眼前之人,沒人么迂回的心情,索性開門見山,“那味‘綠染白檀香’的配方出自母親元寧長公主的宮中,貴妃娘娘是如何費盡心機尋得的,本候并不想追究。</br> 既然貴妃喜歡,此香便贈與貴妃一人獨享,本候以后斷斷不會再沾染這味香料一絲一毫。”</br> 話未說完便被打斷,尹貴妃聽了這等決絕之語,一雙上挑的鳳目里全是惶然,“侯爺定要和本宮劃清界限,這般涇渭分明嗎?”</br> 她勉強笑了笑,顫聲道,“當年,侯爺在揚州煙花之地救了雙兒一命,侯爺高義不求回報,雙兒卻一日也不敢忘記侯爺的恩情。”</br> 蕭讓聞言,皮笑肉不笑道,“娘娘不敢忘的,應該是那謝王兩家‘偷天換日’的恩情。”</br> 尹貴妃見他一語道破,面上頗有些掛不住,媚眼里含了淚,幽幽道,“這七年來,雙兒迫于王謝兩家淫威,獨處深宮,如履薄冰。</br> 若不是心中日日夜夜掛念著侯爺,只怕也撐不到今天。</br> 侯爺這話,也忒傷雙兒的一腔真心……”</br> 蕭讓抬手打斷,冷聲道,“今日本候答應與貴妃在此一見,不是來聽娘娘訴深宮之苦的。”</br> “不妨給娘娘提個醒,本候的人,本候寶貝的緊。</br> 若是有人存了禍害我平陽侯府當家主母的心思,本候定會親手送她下地獄。”</br> “貴妃娘娘,是時候停手了。”</br> 男人一張臉冷的能結冰碴子,面無表情地說完這番話,便轉身拂袖而去了。</br> 尹貴妃如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氣,緩緩跌坐在了地上。</br> 她干的那些事,他竟全知道!</br> 面上有冰涼的淚水劃過,尹貴妃一顆心如同掉進了冰窖里。</br> 她淚中帶笑,忽然想起十年之前,那面容俊朗的錦衣少年郎高坐馬上,聽著她“以身相許”的報恩之言,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br> 十年的時間,世事風云變幻,人事詭譎紛紛。</br> 對那段煙波花影里的初遇念念不忘的,一直以來,都只有她一個人而已。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