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卷珠簾</br> 平陽侯府，凝園。</br> 浴池里煙霧升騰，顧熙言正闔目養神，舒舒坦坦地浸泡在熱水里，覺得整個人都舒展開來了。</br> 從慶國公府回來之后，顧熙言一張小臉都笑僵了，從里到外都透著一股子疲乏。</br> 這是她第一次頂著“平陽侯夫人”的名號參加這種貴婦聚會，面對著一張張熱情又討好的笑臉，一時半會兒真的難以適應。</br> 琉璃珠簾一陣晃動，紅翡捧著金絲楠木的精巧盒子打簾子進來，身后跟著的靛玉上前，跪坐在浴池邊，把池水里一臉朦朧睡意的顧熙言緩緩扶了起來。</br> 顧熙言在熱水里泡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從頭到腳都是軟綿綿的，被靛玉攙到白玉美人榻上躺下，那廂紅翡便從金絲楠木盒子里拿出瓶瓶罐罐來，準備著給她上藥養身子。</br> 白玉美人榻上的美人張開一雙美目，攔住了紅翡的手，“今日不敷這副藥，去取芳齡丸來罷?！?lt;/br> 紅翡聞言皺眉道，“小姐，芳齡丸這味藥霸道的緊，這幾日小姐都沒有用藥，身子怕是受不住?！?lt;/br> 顧熙言笑了笑，“無礙的，去取來吧?！?lt;/br> 紅翡見她執意要用，只好去取來。</br> 今日在慶國公府，顧林氏的話點醒了顧熙言。</br> 既然她已經嫁給蕭讓為正妻，閨中之事終究是躲不過的。</br> 前幾次敲打過蕭讓后，他已經表現出足夠的體貼，如果自己再拿喬下去，難免有些驕縱任性。</br> 光是這盛京的貴女圈子里，有多少人肖想平陽侯府，肖想蕭讓，顧熙言不是不知道。</br> 正是年紀輕輕，身強力壯的年紀，若是她一味嬌弱下去，難免兩人之間出現隔膜，叫有心的狐媚子趁虛而入。</br> 這味芳齡丸是顧熙言出嫁之前，顧林氏偷偷給她備著的。</br> 當時顧林氏再三囑咐，這藥霸道的緊，故而今日還是顧熙言頭一回用。</br> ……</br> 這兩天，淮南王心情格外好。</br> 哪怕下了早朝，被成安帝請到御書房里和一幫白發蒼蒼的老臣一同議事，一貫冷硬的臉上也掛著淡淡笑意。</br> 用蕭讓的話來說，淮南王生的魁梧勇猛，冷不丁掛上一絲高深莫測的笑，還真的挺滲人的。</br> 淮南王聽了也不生氣，巴巴在三法司喝了半天茶，等蕭讓下了值，非要請他去用晚膳。</br> 蕭讓也不跟他客氣，開口便點了盛京城里最奢華的醉霄樓。</br> 蕭讓不是什么碎嘴子的人，只是，他越是不問淮南王，淮南王卻偏偏忍不住想來跟他說。</br> 原來是近日淮南王府上安生了不少，淮南王竟然能和淮南王妃同桌吃飯了。</br> 蕭讓聽了，抽了抽嘴角道，這果真是值得“普天同慶”的大喜事。</br> 人就是這樣，心情好了，不往外散點兒財，這心里都不舒坦。</br> 兩人身居高位，這席面吃著吃著，便從私事談到了國事上。</br> 近來，太子和四皇子兩黨沖突愈發明顯，成安帝也絲毫不避諱，隱隱有教兩位龍子比試一番之意。</br> 成安帝在做抉擇，滿朝文武也在暗暗的做抉擇。</br> 太子素來為人敦厚，作風保守但穩妥。</br> 四皇子心機深沉，行事激進也狠辣。</br> 蕭讓覺得，四皇子也許是個很好的政治家，但卻不是個好帝王。</br> 雄韜武略是臣子的義務，身為帝王，最重要的是面對天下蒼生萬民的時候，懷有一顆仁厚之心。</br> 很明顯，四皇子正缺這顆仁厚之心。</br> 往前數五代，百年前的穆帝便是弒兄弒父之人。</br> 當年風起云涌，開國諸王侯逼穆帝歸政于正統的時候，那正大光明下的寶座當真坐的安穩妥帖，徹夜好眠？</br>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br> 大燕朝開朝以來，這些事兒還新鮮嗎？</br> 心里想著這無解之題，蕭讓和淮南王在醉霄樓便談邊飲，策馬歸府的時候，已經是月上柳梢時分。</br> ……</br> 眼瞧著天氣轉涼了，上次蕭讓說不叫顧熙言在花廳里等他回府，顧熙言也沒推辭。</br> 故而這些天，每逢蕭讓回府晚的時候，顧熙言便事先梳洗了，在正房內室里等他回來。</br> 光可鑒人的銅鏡面前，靛玉正拿著象牙梳子給顧熙言梳發。</br> 那綢緞一般黑亮的長發一直垂到腰跡，靛玉給自己小姐松松挽了一個靈蛇髻，又在發髻上斜斜插了一支鳳銜東珠多寶步搖，最后拿過粉黛、唇脂，給顧熙言淡淡上了一層妝。</br> 梳妝完畢，顧熙言對鏡打量了一下，只見鏡中美人朱唇雪膚，烏發皓齒，一雙美目顧盼流連，說是風情萬種也不為過。</br> 這廂剛剛收拾好，便聽外廂房的丫鬟婆子打簾子進來道“秉主母，侯爺回府了”。</br> 顧熙言聽了，忙將手里喝了一半的枸杞玫瑰花茶遞給紅翡，起身理了理衣衫。</br> 說話間的功夫，蕭讓已經踏進了內室。</br> “侯爺回來了?！?lt;/br> 顧熙言忙迎了上去，又屏退了左右的丫鬟婆子，親自給蕭讓寬衣解帶，“妾身親自服侍侯爺。”</br> 蕭讓低低“嗯”了一聲，將下巴抵在顧熙言發頂，任她給自己更衣。</br> 眼前男人身上一股淡淡的酒味兒，但神色依舊清明，可見只是寥寥喝了兩杯。</br> 蕭讓從不沉湎酒色，這是顧熙言格外欣慰的一點，畢竟，她可不想每晚都和一個酒鬼同枕而眠。</br> 蕭讓生的高大，顧熙言踮著腳給蕭讓解了外衫，又去解褻衣褻褲。</br> 蕭讓目不轉睛的看著身前的顧熙言，只見她臉上光滑細嫩，美目長睫，一張小臉兒不過略施脂粉，便萬般明艷照人。</br> 朱唇水潤，誘人輕嘗。</br> 鴉青色的緞發松松挽著，鬢邊一只步搖正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br> 慵懶嬌媚極了。</br> 再往下看去——蕭讓竟是一滯，當即抬手勾了顧熙言身上的月白色外衫，露出里頭的薄紗抹胸。</br> “這里頭——”</br> 方才顧熙言沐浴完的時候，沒有穿平日里的輕紗小衣，而是特意在寢衣里頭選了一件通體薄紗刺繡的抹胸。</br> 這衣服妙就妙在通體透明，薄如蟬翼。</br> 只見蕭讓直直的打量了半天，目光停在那兩簇海棠花刺繡上，低聲笑道，“好雅趣?！?lt;/br> 然后又給顧熙言拉上了外衫，攬過身前的顧熙言，在她軟緞一般的發頂輕輕一吻，便轉身去了浴池。</br> 顧熙言赤著臉愣在了原地——她都穿成這樣了，若是以前，蕭讓早紅著眼撲上來了，如今怎么還好生給她拉上外裳，轉身去了浴池？</br> 浴室里的水聲傳來，顧熙言躺在床榻里側，面向墻壁側躺著，心中紛亂如麻。</br> 過了一會，琉璃珠簾晃動的清脆響聲傳來，蕭讓吹了蠟燭，只留了一盞燈留作照明，翻身上床道，“睡吧。”</br> 顧熙言背對著蕭讓躺著，聞言閉上了眼，腦海里卻怎么也平靜不下來。</br> 大燕朝對于正妻主母的要求是賢良端莊，天潢貴胄、世族大家更甚。</br> 雖說夫妻倫敦是天道尋常，可是自己穿成這樣，難免有主動求歡的嫌疑……是不是太……開放了些？</br> 蕭讓會不會因此低看自己？</br> 昏暗的床榻深處，顧熙言越想，心中越發不安。</br> 終是忍不住直起身子，半擁著錦被，看向床外側的男人，委委屈屈道，“侯爺……不喜歡妾身這么穿嗎……侯爺若是不喜……”</br> 不料蕭讓壓根沒有躺下，正兩手支在腦后靜靜地看著顧熙言，仿佛早就料到她會忍不住轉過身來問他一般。</br> 昏暗燭光里，蕭讓噙了一抹淡淡的笑，反問道，“本候喜歡什么，你就穿什么？”</br> 顧熙言聞言，紅著臉點了點頭。</br> 蕭讓聞言，當即低笑了一聲，勾了勾手指，示意顧熙言附耳過來。</br> 男人剛剛沐浴過，健壯的上身不著一物，散發著皂角胰子的清香。</br> 顧熙言依言湊到男人身前，便聽到蕭讓低聲一字一句道，“本侯更喜歡……夫人什么都不穿……”</br> 男人說話間，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耳廓，顧熙言當即鬧了個大紅臉。</br> 只見蕭讓神色淡淡，說出來的話確實大膽至極。</br> 顧熙言咬了咬紅唇，心下一橫，微低下頭，兩手輕輕解開了抹胸的衣扣。</br> 顧熙言能感受到蕭讓正目光灼灼盯著自己，手上動作不禁越來越艱難。</br> 她方才是從下往上解的，纖纖素手一點一點往上攀升，把小小的白玉扣子解得就剩一個的時候，蕭讓終是忍不住了，一把拉過人壓在身下，壓著粉唇問道，“夫人這是在做什么？”</br> 顧熙言軟了聲道，“侯爺不是說，喜歡……唔——”</br> 那廂，薄唇猛地壓了下來，傳來蕭讓低啞的輕笑聲，“這么聽話？</br> 本侯說什么，夫人就做什么？”</br> 顧熙言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真是又急又氣，暗想真不該高估眼前的男人的定力！如今她便是那砧板上的魚，任男人翻來覆去地宰割了。</br> 上回蕭讓實在是要的狠了，顧熙言每每回想起來，心中都一陣后怕。</br> 看著近在咫尺的俊朗男人，顧熙言做了一番心理建設，才伸出兩條又白又嫩的胳膊環上了男人的脖頸，聲音甜膩的能掐出水兒來，“那便請侯爺好好疼熙兒?！?lt;/br> 身下的美人兒極近妍態，此話一出，男人再也繃不住了，便像是匹餓急了的狼，眼冒綠光的撲了上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