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半江恨（下）</br> 三日后。</br> 青州，曹府，月黑風高之夜。</br> 曹府正院的廂房里，一位中年婦人正俯在靠背上掩面低泣。</br> “當年他不過是個身無分文家徒四壁的窮書生子，若不是我張家救濟扶持，他的仕途怎會如此順暢，哪里走得到今天知州的位置上！如今，我成了那夏日畫扇，到了秋冬時節便被棄之如敝履！”</br> 望著痛哭的母親，曹婉寧心中暗想，“狡兔死，走狗烹”，父親曹用及如今官致知州，整個青州都入其肱骨，哪里還記得當年一蔬一飯的恩情！</br> 那日，曹婉寧的馬車一到青州，立刻派了心腹去核實顧熙言所說之事。</br> 她本還希冀著，這事兒真的是顧熙言手下的人出了錯，不料她的心腹伏地瑟縮，講明了曹父發妻嫡子的藏身之處——果然在青州一處偏僻莊子里。</br> 據說那賤人的孽子和她一般大，已經到了讀書入仕的年紀，生的聰明伶俐，有過目不忘之才。</br> 曹婉寧一想到自己的智障哥哥，硬生生打了個寒顫——若是坐以待斃，等到魚死網破那天，她的智障哥哥和那個賤人的孽子，父親會舍誰棄誰，簡直是不言而喻！</br> 父親好不容易爬到知州的位子上，巴不得家中子弟入仕，有人繼承衣缽。</br> 曹府子嗣單薄，父親一向看中子嗣，保不齊會為了那孽子，休了母親張氏，扶那賤人上位！</br> 母親的正室之位保不住，她的嫡女之位自然也保不住。</br> 到時候，她曹婉寧不僅無法進侯府做貴妾，就連嫁給普通官宦人家做正妻都成問題！</br> 想到痛楚，曹婉寧心下一橫，冷聲打斷，“母親，此時不是哭哭啼啼的時候。</br> 趁著父親還不知道我們已經發現這事兒，咱們需快刀斬亂麻，將那賤人和孽子解決了才是！”</br> 張氏一愣，“如……如何解決？”</br> 曹婉寧冷笑，“找一些流寇歹徒，施以錢財，殺人滅口！”</br> “那賤人和孽子藏身的莊子偏僻，父親此時又不在青州，等到父親回來發現的時候，那賤人和孽子早已咽氣！到時候死無對證，只叫人一口咬定說‘流寇入宅作惡’便是！”</br> 那廂張氏聽了，早已經滿頭冷汗，癱軟在了椅子上。</br> 張氏身為曹府的當家主母，二十來年所有的心機不過是和府中三個妾室打交道。</br> 奈何這三個妾室府中一無所出，她連未出世的孩子都沒有害過一個！如今聽了曹婉寧將這殺人放火的行徑娓娓道來，不禁嚇破了膽。</br> 看著平日里溫婉嬌弱的女兒說出這等話來，卻還面不改色，張氏氣道，“你你你……你這孩子怎的如此心狠手辣！”</br> 曹婉寧道，“女兒這還不都是為了母親！”</br> “母親可曾想過，那賤人的孽子不知道比哥哥聰慧多少！父親一向看重子嗣，對那孽子喜歡的緊，否則怎會養在莊子上整整十四年？”</br> “若是那孽子入仕之后，青云直上，又怎會忘了自己還健在的生母！到那時，母親的主母之位可還能保住？</br> 父親既然能如此狠心對咱們母子三人，到時候，只怕會將咱們掃地出門也不一定！”</br> 張氏聞言，滿面凄惶，吶吶道，“不可能，不可能的……曹用及怎么能如此的狠心對我？</br> 我們結發二十年……不會的，不會的！”</br> 曹婉寧冷笑道，“母親這真真是在自欺欺人了！”</br> 張氏簡直無法想象，自己做當家主母二十余年，有朝一日竟然朝不保夕，憂心自己被掃地出門！</br> 張氏思慮片刻，終究還是咬牙點頭了，“我兒，那賤人孽子定是要除的，只是，咱們放那賤人一條生路如何？</br> 哪怕發買了人牙子都行！母親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你手上沾人命，那可是要下地獄的！”</br> 曹婉寧攥緊了雙拳，暗斥，婦人之仁！給那孽子留一線生機，便保不齊他有東山再起那天！</br> 這年頭，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尸骸。</br> 只有將那賤人孽子斬草除根，才能落個徹底清靜！</br> 張氏素來信佛，曹婉寧想教她安心，便柔柔應了聲，“都聽母親的。”</br> ……</br> 是夜，風雨大作，黑云漫天，正是殺人放火的好時節。</br> 一行黑衣人趁雨夜潛入偏僻的莊子里，如入無人之境，不過片刻便摸到了兩個廂房里頭。</br> 只見一黑衣人躡手躡腳，在床頭站定，自袖中拔出匕首，刀起刀落間，只覺床上之物異常柔軟。</br> 那黑衣人掀開被子一看，只見被子下并非活人，而是橫臥著一只枕頭。</br> 另一間廂房里，也是這樣的情況。</br> 一行歹人這才知道中計了，轉身欲逃，不料卻在院子里被幾個穿著黑色短打勁裝的蒙面人圍了個嚴嚴實實。</br> 那幾個蒙面人目如鷹隼，一看便是訓練有素的練家子。</br> 幾人眼神一對，整齊劃一地從腰間抽出柳葉長刀，刀面兒上泛著森森寒光。</br> 兩撥人一擁而上，一時間，院子里哀嚎不斷，血色彌漫。</br> 幾個穿著黑衣短打的蒙面人身形似螳螂，不過在刀光劍影里使了幾個簡單招式，便將那一行歹人降服，拿了粗麻繩捆綁到了一起。</br> “求……求求大俠饒命……”</br> “我等不過是山上的落草的強盜，所作所為是受人之托……”</br> “饒命！饒命！我全都說……”</br> 領頭的蒙面人冷冷一眼掃過去，幾個半道子落草的強盜的嘴里便被塞上了布條，只能“嗚嗚嗷嗷”地哼叫著。</br> 夜色如墨，大雨滂沱。</br> 院子里雨聲陣陣，不斷沖刷著地面上還溫熱的鮮血。</br> 不知何時，院子里雨幕之中，一單薄少年負手而立于，冷眼看完了打斗全程，方沖那數位黑衣短打的蒙面人深深一拱手，“今日諸位英雄救命之恩，曹忍銘感五內，小生不才，若有出頭之日，定銜環結草，血淚以報！”</br> 數位黑衣短打的蒙面人并不應聲，只拱手深深回了一禮，便紛紛踮腳輕輕掠起，不過片刻消失在茫茫夜色里。</br> 見黑衣人都退去了，身后瑟瑟發抖的莊子管事這才撐著一把油紙傘，上前為少年遮住了豆大的雨滴，“少爺，你看這接下來……可如何是好？”</br> 莊子管事幾乎是看著眼前的單薄少年長大的。</br> 少年和母親在這處偏僻的莊子里呆了整整十四年，少年開蒙那年，老爺給少年請了幾位西席，從此之后，少年的聰慧天分便開始展露出來，老爺來莊子也愈發來的勤。</br> 莊子管事看著眼前的少年，抹了把腦門兒上的冷汗。</br> 十幾年前，孤兒寡母被藏身這處莊子里，無名無分。</br> 莊子里的管事、媽媽沒少克扣他們的吃穿用度。</br> 如今，當年襁褓中的嬰兒已經長大，老爺更是分外看重這個兒子。</br> 瞧著這一路水漲船高下去，未來能入祠堂也說不一定。</br> 故而這兩年，莊子上的人皆是好吃好喝供著母子二人，一點也不敢敷衍。</br> 那單薄少年眸子里神色不明，說出的話卻鏗鏘有力，條理清晰：“先去請郎中醫治母親的傷，再請人快馬加鞭，給父親報信。m.</br> 將這些歹人腳骨打斷，關入地窖，派人看守著?！?lt;/br> 莊子管事聞言，使勁兒咽了口唾沫，瑟縮的應了聲，“是?！?lt;/br> 紛亂雨夜里，少年負手而立，身后的雙手緊攥著，青筋碧露。</br> 如今，最后的那張底牌，就是他自己這副肉身。</br> ——</br> 平陽侯府，凝園。</br> 顧熙言正歪在錦榻上，手里捏著一封信看得出神兒。</br> 今兒個一早，李媽媽從青州來信，快馬加鞭送到了顧熙言手里頭。</br> 信中的內容和顧熙言料想的所差無幾，顧熙言重新把信折好，沖下手跪著的玄衣短打的護院兒道，“告訴李媽媽，以后曹氏莊子的事兒，與咱們再無干系了，教李媽媽安心巡莊子罷?！?lt;/br> 顧熙言出嫁的時候，從顧府帶來了一隊心腹的練家子當做護院兒。</br> 李媽媽出發巡莊之前，顧熙言從中撥了三分之一的人手跟著她去了青州，順便在雨夜救下了一對母子的性命。</br> 那護院兒一拱手，轉身便退下了。</br> 屋門開合間，顧熙言一轉頭，正好看見王媽媽寒著一張臉從內室里打簾子出來。</br> 顧熙言當即一驚——方才她說的話，都被王媽媽聽到了。</br> 只見王媽媽雙目微紅，“姑娘大了，什么事兒都不和老奴商量了了！”</br> “老奴斗膽問一句，這曹氏如何惹了姑娘，姑娘要苦心謀劃出這等死局來困住曹氏？”</br> 王媽媽看著顧熙言，莫名覺得有些陌生——自己手里長出來的姑娘，打小便天真爛漫，性子耿直，是個實心眼兒的。</br> 如今嫁了人，出了閣，不過學了些治家的本領，怎么就能想出這等一環扣一環的計謀！</br> 曹婉寧肖想侯府的事兒，顧熙一直瞞著王媽媽。</br> 沒有別的原因，只是怕王媽媽擔心，轉頭告訴顧熙言的母親顧林氏、祖母顧江氏，平白叫一圈兒人為她瞎擔心。</br> 如今王媽媽知道了，這事兒是瞞不下去了，可顧熙言也不能說實話。</br> “曹氏之事，我勝券在握。</br> 媽媽恕我不能說出其中詳情。”</br> 顧熙言低頭哽咽著，眼前走馬燈一般的閃現上一世紅翡、靛玉、王媽媽死前的慘狀，再抬眼已是滿臉清淚，咬牙切齒道，“媽媽只需知道，若是不除曹氏，后半輩子我顧熙言日夜難寐，寢食難安！”</br> 王媽媽聞言大吃一驚，含淚道：“可憐見的！姑娘、姑娘這心里頭到底是糟了些什么罪！”</br> 顧熙言搖頭不答，哽咽道，“還請媽媽不要告訴祖母、母親，祖母年邁，萬萬不能再為我憂心！”</br> 王媽媽聞言，心疼不已。</br> 顧熙言和蕭讓原是圣上賜婚，顧熙言之前試圖抗旨，諸多反抗，終究還是嫁到了這諾大的平陽侯府。</br> 以往顧熙言是個沒心沒肺的，三天兩頭往詩社雅集里頭跑著尋樂子。</br> 自打她成了婚，臉上的笑容便比以前少了許多。</br> 說句大不敬的話，王媽媽把顧熙言當做自己親生的女兒一般。</br> 故而她的種種轉變，王媽媽都看在眼里。</br> 如今此情此景，更是下意識以為顧熙言嫁入侯府，心中一直隱忍。</br> 思及此處，王媽媽也是老淚縱橫，點了點頭，攬著顧熙言一頓痛哭。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