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誘敵（上）</br> 次日。</br> 平陽侯府，凝園。</br> 正房的隔間里頭，丫鬟婆子跪了一地。</br> 顧熙言正半躺在床頭，扶著靛玉的手艱難的直起身子，咬唇看向下首跪著的王媽媽，“媽媽，快快起來！這是做什么！”</br> 王媽媽穿了件黛青色衣衫，發髻仍是油光水滑的圓髻，只點綴一只金簪。</br> 跪在床榻下首，脊背打的筆直。</br> “老奴有罪，姑娘大了，聽不進去老奴的話了！若是姑娘的身子有一星半點兒的閃失，老奴無言去見老太太、無言去見夫人！真真是萬死難辭其咎！”</br> 今兒個蕭讓一早便起來去上早朝了，等顧熙言悠悠轉醒，已經是日曬三竿。</br> 昨夜男人索求無度，失了理智一般，下手沒個輕重，一直壓著顧熙言做到天光大亮，光是沐浴的清水不知要了多少回。</br> 顧熙言一睜眼，便覺得不對勁兒，渾身竟是如同被碾過一般，動彈不得。</br> 大丫鬟紅翡、靛玉上前掀了那百子千孫大紅喜被，皆是倒抽了一口冷氣。</br> 只見被單上白膩一片，嬌花腫脹，還透著幾縷血絲，讓人不忍細看。</br> 紅翡、靛玉見狀，忙驚慌失措的去叫的王媽媽。</br> 王媽媽正在外廂房訓斥小丫頭，聞言匆匆挑簾子進來，入目便是顧熙言這番可憐的情狀。</br> ——哪有這般作弄人的！不像是夫妻恩愛，倒像是上刑一般！</br> 王媽媽是顧熙言的教養嬤嬤，從小看著她長大，立刻心疼的紅了眼眶，心里頭早不知道把蕭讓翻來覆去罵了幾百回。</br> “姑娘年輕不知事，老奴說句不中聽的，女子那處若是損傷了，輕則染上千金病痛，重則無法孕育子嗣！”</br> 顧熙言本來只是覺得自己身子弱，經不住蕭讓索求無度，其他的倒沒有深想。</br> 如今聽王媽媽這么一說其中輕重，立刻驚出了一身冷汗。</br> 王媽媽邊拿帕子抹淚，邊道：“姑娘如今大了，不聽我這老婆子的話了，若是以后都這般不聽勸，不如今日就把老奴退回顧府罷！”</br> 上一世，顧熙言對王媽媽冷言冷語，諸多嘲諷，王媽媽都不曾提過自請回顧府的事兒。</br> 如今，卻是恨她不憐惜自己身子，哭著要自請回顧府！</br> 顧熙言知道王媽媽對自己是愛之深，責之切。</br> 紅著眼眶一臉愧疚道，“媽媽說些什么話！媽媽自幼疼愛熙兒，熙兒都記在心里。</br> 如今熙兒初為人婦，不曉得其中利害，這才傷了自己……媽媽勿要傷心，今晚我便和侯爺說說，讓他……”</br> 顧熙言咬了咬紅唇，才一臉羞赧道：“讓他在床榻上憐惜些便是……”</br> 夫妻之間，關起門來做這檔子事兒是天道尋常，可也得講究個陰陽調和不是？</br> 顧熙言也決定和蕭讓好好說說這個事，往后日子還長，若是一直這么下去，她可真的吃不消。</br> “地上涼，媽媽快快起來吧。”</br> 王媽媽本就有點兒“苦肉計”的意味，想用著架勢點醒顧熙言，此刻見她明白了其中利害，又說了勸服蕭讓的話，當即也不矯情了。</br> 忙叫了紅翡、靛玉服侍顧熙言上藥。</br> 又下了死令，說是以后主母用藥的時候，外廂房一概留下兩人守著，不準侯爺闖進來。</br> 等上完了藥，約莫著過了半柱香的功夫，紅翡自外廂房而來，步伐匆匆，撥開珠簾道，“小姐，您上次吩咐的事，有消息了。”</br> 顧熙言正躺在白玉美人榻上閉目養神，聞聲立刻睜開眼，“快快道來。”</br> 前些日子，顧熙言在宴席上見了曹婉寧后，便派了心腹之人去曹婉寧的老家青州打探密辛。</br> 原來，曹婉寧的母親張氏，也就是顧熙言二嬸娘張氏的親妹子，出身于青州一代的當地大族。</br> 張氏一族也算是百年士族，扎根青州一代，積蓄深厚，人脈廣布。</br> 曹婉寧的父親曹用及本是個出身貧寒的窮小子。</br> 誰料當年一中了鄉試第一名的解元，又憑著一副好皮相，得了張家老太爺的青睞。</br> 張家老太爺頗為賞識曹用及的才情，幾番你來我往，便將自己的小女兒許配給了這個窮酸書生。</br> 可是張老太爺怎么也想不到，二十年后，當年那個窮酸書生卻一躍成了青州的知州。</br> 若是故事到此為止，倒還算是一段佳話。</br> 只可惜，這又是一位如假包換的“陳世美”的故事。</br> 誰曾想，曹用及早有結發妻子。</br> 曹用及出身貧困鄉村，父母雙亡，家境貧寒，讀書趕考所用積蓄皆是村民四鄰集資籌措的。</br> 他的結發妻子陳氏生的清秀美麗，美名遠播。</br> 陳氏正值嫁齡，許多富貴人家提親皆看不入眼，偏偏看中曹用及飽讀詩書，即使他一貧如洗，也執意要嫁給他。</br> 奈何妾有深情，郎心如鐵。</br> 當張氏的八抬大轎在鞭炮聲聲中抬進曹家新安置的大宅中時，陳氏卻被安置在幾十里外偏僻的鄉下莊子里。</br> 曹用及不忍拋下發妻，更不愿放棄著唾手而來的金山銀山，便心生一計，將發妻藏身鄉下莊子里，坐享齊人之福。</br> 許是遭了天譴，曹用及和張氏成婚三年，張氏誕下一子，卻是個智障兒。</br> 第二年，張氏又誕下一女，即曹婉寧。</br> 不料，曹婉寧呱呱墜地的同一時間，幾十里外的鄉下莊子里，曹用及的發妻陳氏也被診出了身孕，懷胎十月后，誕下了一個活潑可愛的男孩兒。</br> 歲月匆匆，幾年過去了，張氏的肚子再也沒了動靜，就連之后納進來的四房妾室，也皆無所出。</br> 曹用及看著養在鄉下莊子里的兒子越發聰慧伶俐，而張氏的兒子越發蠢笨不堪，心中漸漸有了對比——他四十不惑便官致知州，以后的官途還長遠，必定需要子承父業，光耀門楣。</br> 而發妻的兒子，便是最有可能入仕的人選。</br> 大燕朝歷代推崇“清流”，講求君子要遵循“仁義禮智信”，對于學子的出身、戶籍排查極其嚴格。</br> 曹用及這一瞞，就是十四年。</br> 再往下瞞下去，只怕就要耽誤自己兒子的仕途了。</br> ……</br> 聽著紅翡的講述，顧熙言心頭狂跳——果然，和她上一世知道的一模一樣！</br> 上一世，曹婉寧故意接近顧熙言，博取她的信任之后，便趁著顧熙言和蕭讓之間頗多齟齬，趁虛而入。</br> 上一世，顧熙言被囚柴房，蕭讓抬曹婉寧為平妻后，一日，靛玉無意之間偷聽到曹婉寧和貼身丫鬟的密談，立刻來告訴顧熙言。</br> 大燕朝一貫講究儒家倫理，君子德藝。</br> 若是這等家族丑事被人知道，不僅曹父官位不保，就連曹婉寧的平妻之位也保不住。</br> 不料，曹婉寧發現靛玉偷聽后，狗急跳墻，竟然借口靛玉偷了她房里的東西，將靛玉拖了出去，用輪棍活活打斷了氣。</br> 當時蕭讓領兵在外，顧熙言痛失紅翡、靛玉，心如死灰，垂死掙扎，第二日便被曹婉寧斷了一應吃穿用度。</br> ……</br> 紅翡一邊說著，一邊暗嘆這曹用及不是個東西，圣賢書都讀到了狗肚子里！一邊站在珠簾外，納悶兒道，“小姐，這曹姑娘的家事，與咱們何干？”</br> 只聽顧熙言的聲音從浴室里幽幽傳來，“她若不生是非，自然與咱們無關。</br> 只是她生了不該有的心思，我便要她百倍償還。”</br> 說話間，一柱香的功夫便到了，顧熙言洗漱更衣，又用了些早膳。</br> 不料碗碟剛撤了下去，便有丫鬟來報，說是曹姑娘遞了拜帖來，這會兒正在進門兒的花廳。</br> 顧熙言喝茶的動作一頓——這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行。”</br> ……</br> 那廂曹婉寧跟著幾個丫鬟婆子繞過重重回廊，走到正房，看了一路府中奢華富麗的景致，又勾起那股子旖旎心思來。</br> 那日，曹婉寧趁夜色回了二房府中，見了姨母張氏，把顧熙言待她種種示好都一五一十的交代了一遍。</br> 張氏聽了，自然也很高興，覺得顧熙言給自己外甥女兒臉面，就是給自己臉面。</br> 她又旁敲側擊的問姨母張氏平陽侯府中可有良妾，不料張氏滿臉鄙夷，立刻訓斥她了一番，說什么“寧做窮家妻，不做高門妾”。</br> 曹婉寧暗想，這平陽侯府中潑天富貴，當家主母的位子已經有人在坐，哪里輪得到她這等出身！</br> 一行人又前行幾步，愛到正方花廳里，曹婉寧給顧熙言見了禮，顧熙言便親親熱熱的拉著她坐下。</br> 只見曹婉寧穿了一身素雅白衣，面容溫婉可人，身段娉婷裊娜。m.</br> 看上去柔弱高潔，殊不知內里卻歹毒如毒蛇一般。</br> 顧熙言笑著叫紅翡去里屋拿首飾盒子，“我昨日得了幾件首飾，材料皆是上乘，請妹妹挑兩件喜歡的戴著玩兒罷。”</br> 紫檀木的妝奩打開，露出一匣子水頭足足的翡翠頭面，曹婉寧當即看呆了眼。</br> “這么貴重的東西，妹妹怎么受得起！”</br> 曹婉寧嘴上推辭著，目光依舊盯著首飾匣子挪不開眼。</br> 顧熙言輕笑一聲，伸手拿了一個翡翠鐲子套到她手腕上，“你是我認下的妹妹，如何受不起？”</br> 曹婉寧本就想要匣子里的首飾，見顧熙言這么說，也就不再推辭，一手撫摸著油光水滑翡翠鐲子，一邊暗暗竊喜。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