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撒網（下）</br> 曹婉寧忽然想起，昨日母親從青州來信，說有幾家官宦子弟上門提親，皆是些普通的士族之家。</br> 若認了平陽侯府夫人做姐姐，自己的地位豈不是扶搖直上？</br> ！</br> 方才親眼見了侯府一派金尊玉貴的氣象，曹婉寧心中已有了盤算——趁著平陽侯新婚感情尚不穩固，若能和顧熙言處好了關系，或是雞犬升天嫁個高官厚祿之家，或是見縫插針憑姿色勾得平陽侯的注意。</br> 只是，曹婉寧沒想到一開始便這么順利——自己竟然長得和顧熙言嫡親的妹子一般相似！這真是是上天給的機緣！</br> 她心頭喜難自抑，臉上卻做出唐皇之狀，“姐姐快莫要說笑了！姐姐出身世家大族，又是平陽侯府的當家主母。</br> 如此金尊玉貴的身份，婉寧怎么高攀得起呢……”</br> 顧熙言拉著曹婉寧的手，噙了抹笑意，沒有當即回答。</br> 她最佩服的便是曹婉寧這一點——無論面前的誘惑有多大，她都能穩住心神，反客為主，做出一副被動的無辜模樣來。</br> 見顧熙言遲遲不語，曹婉寧心中逐漸蔓延上幾分慌亂。</br> 方才自己故作安分之態，一番客套推脫，可萬一顧熙言真的就此作罷，再也不提此事，可如何是好！</br> 曹婉寧正百爪撓心之際，只見顧熙言掖了掖眼角涌出的淚水，語氣悲愴，“是我教妹妹為難了……今日與妹妹第一次相見，本想著已經足夠坦誠相待，不料竟是我唐突了！”</br> “若是無緣與妹妹做姐妹，那便罷……”</br> “姐姐說的哪里的話！”</br> 曹婉寧眼珠一轉，忙道，“妹妹不過是怕自己出身不高，叫外人說是高攀侯府，教姐姐徒惹閑話罷了！”</br> 曹婉寧也紅著眼眶，一臉掏心掏肺的模樣：“能和姐姐嫡親的妹子長得相似，是妹妹前世修來的福分，妹妹求之不得呢，何來唐突之說！”</br> 顧熙言聽聞此言，淚中帶笑道，“有妹妹這句話，我便能安心了。”</br> 紅翡、靛玉見狀，立刻跪拜在地，齊齊道，“賀喜主母，賀喜曹姑娘。”</br> 曹婉寧受了兩個大丫鬟的拜禮，不禁心花怒放，又聽顧熙言道，“……既然妹妹如今在二伯爺府中小住，不妨常到侯府來玩，咱們姐妹二人也好做伴。”</br> 曹婉寧求之不得，自然是滿口應下。</br> 兩人又拉著手說了些話兒，已是月出層云。</br> 顧熙言親自送曹婉寧坐上轎子，又依依不舍的囑咐幾句，這才讓人起轎送出侯府去了。</br> ……</br> 平陽侯的轎夫孔武有力，訓練有素，抬起轎子來分外平穩，坐在轎中竟感覺不到一絲顛簸。</br> 曹婉寧端坐在轎中，輕輕撫上自己的臉頰，綻開一個得意的笑。</br> 不過是一個病死的妹妹罷了，誰稀得長得和她像？</br> 不過，能頂著平陽侯夫人妹妹的名義，也是風光無兩，一步登天的。</br> 以后再想接近平陽侯府，真真是簡單的多！</br> 曹婉寧緩緩笑著，溫婉的面容上漸漸透出一股陰毒之色——既然顧熙言喜歡，就盡管來做她的便宜姐姐吧！</br> ……</br> 凝園。</br> 白玉美人榻上，顧熙言只穿了輕紗小衣，慵懶的躺著小憩。</br> 今日勞累了一天，顧熙言身心俱疲，方才丫鬟服侍她舒舒服服泡了個玫瑰浴，這會兒，身后的紅翡正細細的烘干這她一襲及腰的長發。</br> 紅翡將自家小姐的黑發一點一點攤開，忍不住擔憂的問道，“小姐，您說今日咱們這番刻意露富，會不會惹得曹姑娘生了不該有的心思？”</br> 顧熙言一早便和紅翡和靛玉打過了招呼，只道她先前在法嚴寺算了一掛，高僧算出她嫁到平陽侯府后，命中有一場大大的劫數，且有神女托夢，說那劫數是引狼入室，作祟的是位穿鵝黃色衣衫的女子。</br> 大燕朝舉國上下佛教盛行，多得是善男信女。</br> 顧熙言這么一說，紅翡、靛玉當即深信不疑，故而和顧熙言配合演了這出“認妹妹”的戲碼。</br> 靛玉一邊給顧熙言按著肩膀，一邊兒附和道，“是啊，小姐，我看那曹姑娘雖是出身普通的官宦之家，又柔柔弱弱的，偏偏說話滴水不漏，怕是個有心計的。”</br> 顧熙言聞言，緩緩睜眼道，“她若是生出不該有的心思，豈不是正驗證了法嚴寺的兇卦？</br> 若真是如此，我們算是未雨綢繆了，也不枉神女特意托夢警示！”</br> 這一世，顧熙言不怕曹婉寧生不該有的心思——怕只怕她的心思不夠多，不夠歹毒！</br> 因為，她定會用歹毒百倍的方式，讓曹氏盡數嘗一嘗自己上一世的苦痛！</br> ……</br> 顧熙言烘干了頭發，拿膏脂養過了身子，剛穿著褻衣上了床榻，便聽婆子來報，說是“侯爺回府了”。</br> 算起來，這還是兩人大婚之后，顧熙言作為當家主母頭一回迎蕭讓回府，自然不能像今早那般怠慢。</br> 顧熙言想了想，只好又在丫鬟的服侍下穿上外衫，松松挽了發髻。</br> 她坐于銅鏡前，丫鬟又拿著粉撲來上妝，顧熙言嫌麻煩，竟然連脂粉都未施，只叫上了些許晶瑩剔透的桃花唇脂。</br> 等顧熙言裝扮好了，正房一行丫鬟婆子便挑了燈籠，穿過迤邐繁復的回廊，在凝園花廳里早早迎著。</br> 此時月上中天，層云之中有星子閃爍。</br> 秋日夜風撲面而來，帶了幾絲寒意，顧熙言剛裹緊了外衫，便看到昏暗的院落里，一行人打著燈籠出現在院門處。</br> 蕭讓穿著一襲玄色錦袍，外頭是件織金披風，身后跟著幾個貼身影衛，正龍行虎步的向花廳走來。</br> 甫一進院門，蕭讓便看到了立在花廳下的顧熙言，她穿了一襲月白色輕衫，夜風吹拂下，衣袂飄飄，發絲飛揚，如同即將羽化而登仙的神仙妃子。</br> 待走進了，蕭讓這才發現她竟是粉黛未施，小臉上肌膚如牛乳般瑩白水嫩，遠山眉不畫而黛，櫻紅的唇瓣上不知抹了什么膏脂，水嘟嘟的惹人心癢難耐。</br> 平日里顧熙言皆是妝發儼然，因她年紀小又是主母的身份，特意在衣著打扮上顯得端莊嫻靜。</br> 此時妝發衣著處處彰顯著隨意，透露出些閨閣意趣來。</br> 此人此景，蕭讓一路走過來，竟是看的移不開眼，莫名想起“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之句。</br> 待走進了，看見顧熙言只在抹胸外頭穿了件外衫，男人眉頭微皺，當即單手解開身上的孔雀翎織金披風披在顧熙言身上，順勢將嬌人兒攬入懷中，“外面風大，以后晚上若是已經歇下了，便不用特意出來等著本候。”</br> 身上的披風全是男人的清爽氣味兒，冷不丁被攬入火熱的懷抱里，顧熙言略有些不自在，糯糯應了一聲，又試探問道，“侯爺可用過晚飯了？</br> 小廚房里還給侯爺備著著些吃食。”</br> “在王府用過了。”</br> 蕭讓擁著顧熙言往正房走，只覺的微涼的晚風撲面，風中全是她身上的玫瑰香氣，一時間心情有些舒暢，又補了句，似是解釋，“和王爺、老王妃一起用的八珍宴，宴飲上頗盡興，方回來的晚了些。”</br> 《周禮·天宮》記載“珍用八物”。</br> 八珍宴源于周代王室，據記載，是拿八種珍貴食材以古法制成的宴食。</br> 八珍宴早已失傳于宮廷，近日一名廚游歷至盛京城中，為淮南王府所招徠，自稱是周王室后人，深知八珍宴的秘方。</br> 如此才有了這八珍宴。</br> “正巧那名廚還在王府上，明日若是有空，你隨本候一同上門，順便拜訪老王妃，”</br> 顧熙言聞言，當即應了聲“好”。</br> 淮南老王妃是顧熙言及笄之禮的主禮人，更何況淮南王府和平陽侯府乃是世交，有這層關系在，顧熙言也應當前去見禮道謝。</br> ……</br> 正房里，丫鬟服侍蕭讓脫去了披風和外衫，剩下一層雪白的褻衣，蕭讓抬手制止道，“退下吧。”</br> 顧熙言剛被丫鬟服侍著換上了輕紗小衣，聞言回頭，正看到身高八尺有余的男人張著兩只手臂，直直的看著自己。</br> 顧熙言見狀，只好硬著頭皮朝蕭讓走過去，雙手環在他的勁腰間，輕輕解開褻衣的帶子。</br> 男人寬肩窄腰，身姿挺拔，褻衣褪去，顧熙言登時紅了臉，一雙眼睛往上看也不是，往下看也不是。</br> 今晚，蕭讓的目光就沒從顧熙言的身上離開過。</br> 只見她一雙美目上挑，兩頰緋紅，明艷的小臉兒上白里透紅，像是顆鮮嫩多汁的水蜜桃。</br> 更別提，她身上的輕紗小衣朦朦朧朧，透出里頭的藕荷色鴛鴦戲水的抹胸來。</br> 顧熙言生的身段窈窕，雖說年紀尚小，該有的地方卻一點都不含糊，此刻雙手環著蕭讓的勁腰，低頭抬手之間，別有一番嫵媚風情。</br> 蕭讓見此情此景，早已情動，看顧熙言耳根泛紅，呆著不動，當即拉了她的小手放在腰帶上，“怎的不動了？”</br> 身后的幾個丫鬟早已面紅耳赤，紛紛無聲的退了出去。</br> 你聽聽，這還像話嗎！</br> 蕭讓身量整整比顧熙言高出一頭，顧熙言略一低頭便能夠到腰帶的帶子。</br> 她臉紅的能滴血，只裝做沒看到男人眸中的深沉癡纏的目光，裝作沒聽到男人濃重的呼吸，一雙纖纖玉手解了半天，才把腰帶的系帶解開。</br> 幾乎是解開的一瞬間，顧熙言當即捂著眼睛，轉身背了過去。</br> 只聽見身后男人低啞的笑了兩聲，顧熙言便被一股大力扭了過去，額頭上被印上一個火熱的吻。</br> “什么都做過了，也看過了，怎的還是這般羞赧？”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