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鵲踏枝</br> 禁廷，御書房。</br> 四扇紅漆木鏤空雕花大門從內(nèi)打開，一身朱紅色朝服的男人大步而出。</br> 男人寬肩窄腰，眉目英挺，身姿修長——正是蕭讓。</br> 自古以來，歷朝歷代，兩浙都是鹽鐵、絲綢重地，光是數(shù)行省、州府每年的稅收，都足以撐起一半的國庫。</br> 故而方才御書房中，蕭讓請封兩浙的時候，新帝著實吃了一驚，繼而便是久久的沉默。</br> 新帝李琮之所以沒有遵從成安帝遺詔，褫奪平陽侯府，一是平陽侯府根基深厚，想要連根拔起乃是不可能事。</br> 二是蕭讓帶眾將士死戰(zhàn)，助他登上九五之尊之位，這等“飛鳥盡，良弓藏”的事兒，李琮還干不出來。</br> 除此之外，還有個更重要的原因。</br> 那便是經(jīng)過圍剿四皇子一役，平陽侯府深得民心。</br> 民心所向，勝之所往。</br> ——以蕭讓手中握著的大權(quán)，若是有心顛覆，簡直是輕而易舉。</br> 天下大定來之不易，百姓再也經(jīng)不起生靈涂炭了。</br> 李琮并不癡傻，當(dāng)然知道“恩威并施”才是新帝的處政準(zhǔn)則。</br> 蕭讓今日進(jìn)宮，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了請封之事，亦是無聲的告訴李琮——你沒得選。</br> 新任的內(nèi)廷太監(jiān)大總管福忠甩了拂塵，笑著邁著碎步上前，“恭送平陽侯爺?！?lt;/br> 蕭讓微微頷首，掀起衣袍，大步邁下了漢白玉臺階。</br> 遠(yuǎn)處，琉璃瓦金頂璀璨，朱紅色的宮墻奪目。</br> 往后，他和她的生活只有風(fēng)花雪月，四時美景。</br> 這權(quán)利的旋渦，再與他們無關(guān)了。</br> ……</br> 顧熙言的嫂嫂杜氏昨日生產(chǎn)，順利誕下了一雙龍鳳胎。</br> 今日一早，顧熙言和蕭讓便回了顧府去探望杜氏和龍鳳胎侄子侄女兒。</br> 顧府，臥房里。</br> 杜氏剛剛生產(chǎn)完，還不能下地，顧熙言的哥哥顧昭文留了蕭讓在花廳中說話，顧熙言便打簾子進(jìn)了內(nèi)室探望杜氏和新生兒。</br> “嫂嫂身子可好？”</br> 杜氏忙直起身子，“可是熙兒？</br> 今兒個一早知道你和侯爺要來，可惜我這身子下不了地，只能在床榻上和你說話了，真是失禮。”</br> “什么失不失禮的？”</br> 顧熙言忙拉著杜氏的手，不叫她起身，“嫂嫂剛剛生產(chǎn)過，快快蓋好，莫要著了冷風(fēng)。”</br> 杜氏笑了笑，又指了婆子從床榻旁的嬰兒床上抱過來一粉一藍(lán)兩個小襁褓給顧熙言看。</br> 只見襁褓中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兒正咂著嘴，不住地吐著泡泡。</br> 顧熙言看的滿心歡喜，伸手抱到懷里一個，逗著婆子懷中的另一個，笑著問杜氏，“嫂嫂，孩子的名字可取了？”</br> 杜氏笑道，“只取了小名，女孩兒叫和兒，男孩兒叫煦兒，大名還沒取——夫君和父親還正在合計呢！”</br> “和兒，煦兒，真好！”</br> 顧熙言笑意盈盈，抱著孩子愛不釋手。</br> 杜氏看著顧熙言寵溺孩子的模樣，笑道，“熙兒這月份也快了！孩子落地真是一眨眼的事兒！”</br> 新生兒雖然只有幾斤，可還是挺沉的。</br> 顧熙言懷著身子，杜氏和身邊兒伺候的丫鬟婆子也并不敢叫她抱著孩子太久，不過一會兒便從她懷中接過了襁褓。</br> 兩人正說著話兒，下面的丫鬟婆子上了些果子點心叫顧熙言抓著吃，顧熙言剛揀了一顆蜜漬楊梅放到嘴里，又聽杜氏道：</br> “最近吶，這盛京城里的貴婦圈子可傳遍了，平陽侯爺對夫人可是呵護的很——含在手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能抱著就不叫走路，甚至還親自去買零嘴兒！”</br> 顧熙言聞言，一口口水嗆在喉嚨里，靛玉忙上前幫她順氣，咳嗽了好幾聲才緩過來，“嫂嫂莫要打趣我！那些婦人們忒沒意思。</br> 大家關(guān)起門兒來不都是這般恩愛的？</br> 偏偏要單拿我說項！”</br> “你呀！”</br> 杜氏點了點顧熙言的額頭，“是身在福中都習(xí)慣了！自然不覺得有什么，可在別人看來，夫君體貼入微至此，是幾輩子都修不來的福分?！?lt;/br> 顧熙言兩頰緋紅，忙轉(zhuǎn)移話題道，“對了，我還給和兒、煦兒帶了誕生禮來。”</br> 說罷，靛玉從小丫鬟手里接過一個紅梨木的鏤空盒子，打開了捧上來。</br> 只見里頭盛著兩只純金打造的東珠鑲多寶瓔珞項圈。</br> 這項圈富麗堂皇至極，一看便十分貴重。</br> 杜氏道，“不過是丁點兒大的小孩兒，也值得這么貴重的禮！”</br> 顧熙言唇角彎彎，“嫂嫂且收下罷，等我肚子里的孩兒出了世，還等著問嫂嫂討要賀禮呢！”</br> 杜氏笑嗔一眼，道，“少了誰也少不了你這一份兒！”</br> 兩人又拉著手說了好一會兒話，顧熙言才起身出了臥房。</br> 外頭的花廳里，男人一襲松煙灰色的織錦暗紋圓領(lǐng)袍，正大馬金刀地坐在紅木雕花紋椅上。</br> 蕭讓剛啜飲了一口杯中的君山銀針，便看見顧熙言帶著丫鬟打簾子出來。</br> “侯爺也來抱抱孩子吧？”</br> 顧熙言示意身后的婆子把粉色小襁褓遞到蕭讓懷中。</br> 蕭讓剛放下茶盞，懷里冷不丁被塞了個孩子，微微一愣，登時有些手足無措，抱著孩子的姿勢要多別扭有多別扭。</br> 粉色的襁褓里的和兒咯咯笑了兩下，也許是男人身上的肌肉硬邦邦的，俊臉上又神色淡淡沒什么笑容，也沒有顧熙言那么又香又軟，和兒沒過一會兒便蹬著小腿兒哭了起來。</br> “乖寶寶，不哭了?！?lt;/br> 顧熙言哄了兩下，見孩子仍舊啼哭不止，且有愈演愈烈之勢，忙叫婆子接了孩子送回了內(nèi)室里。</br> 她左右看了兩下，疑惑道，“咦，哥哥呢？</br> 方才哥哥不是說有話和侯爺說嗎？”</br> 蕭讓抿了薄唇道，“岳父叫去書房閑談，舅兄先過去了?！?lt;/br> 顧熙言看他這副模樣，便知道方才自家哥哥定是沒給蕭讓好臉子。</br> 不禁覺得好笑，“那侯爺怎么不過去呢？”</br> 蕭讓抬了眸子，拉著顧熙言身側(cè)的柔夷，把她拉到自己的懷中，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本候想等著夫人出來，看夫人一眼再過去?！?lt;/br> 說來也是，那次章臺一見，把一向文縐縐的顧昭文氣的七竅生煙，甚至還動了粗。</br> 顧昭文回了顧府之后，本想狠狠告上蕭讓一狀，不料祖母顧江氏的身子不大好，后又逢起義軍攻城之亂，顧昭文顧忌著祖母顧江氏的身子，沒把小兩口的破事兒告訴顧家人，只能把對自家妹妹的一腔擔(dān)憂藏在心里頭。</br> 從小到大，顧昭文對顧熙言寵愛至極，兄妹兩人更是從來都沒紅過臉，蕭讓能把的顧昭文氣成那樣，怒氣幾個月都沒消，也算真是“不容易”。</br> 男人垂著眸子，莫名透出一股子可憐勁兒。</br> 額頭上傳來一陣溫?zé)嵊|感，顧熙言嘟嘴道，“才不信呢。</br> 侯爺?shù)哪雍梦?，怕不是在等著我出來，向我告哥哥的狀？?lt;/br> 蕭讓也笑了，“和熙兒告狀，熙兒會幫我嗎？</br> 嗯？”</br> 男人的嗓音低沉又好聽，噴灑在她的耳際，酥酥麻麻的。</br> 顧熙言縮了縮身子，嬌哼一聲，“不要幫?！?lt;/br> “要怪就怪侯爺之前那般欺負(fù)我！哥哥是為我鳴不平罷了，侯爺一點兒都不無辜。”</br> 蕭讓覺得自己是自作自受，低聲下氣地說了幾句好話，抱著懷中美人兒親了又親，顧熙言只好笑著躲他的薄唇。</br> 兩人正抱在一塊兒說話，那廂，顧江氏身邊的管媽媽挑簾子進(jìn)了門，嘴里的“姑娘、姑爺”還沒喊出口，沒成想便撞見了這如膠似漆的一幕。</br> 顧熙言一抬眼，忙從蕭讓身上跳了下來，桃腮緋若煙霞。</br> 管媽媽在顧江氏身邊兒呆了幾十年，內(nèi)宅諸事什么沒見過？</br> 這點兒臉皮兒還是有的，略緩了下，便笑著沖顧熙言和蕭讓傳話。</br> “姑娘、姑爺……老太太叫姑娘去鶴壽堂說會子體己話。”</br> 蕭讓面色如常地從椅子上起身，以手握拳放在唇邊輕咳了下，“既是如此，夫人快些去吧，別叫祖母等急了，本候也要去書房和岳丈議事了?！?lt;/br> 顧熙言瞥了蕭讓一眼，只覺得他是只披著羊皮的狼，人前一本正經(jīng)，人后吃人不吐骨頭那種。</br> ……</br> 鶴壽堂。</br> 顧老太太打量了顧熙言幾眼，頗為滿意的點點頭，“氣色確實好了不少，想來是聽進(jìn)去話了，知道好好的保養(yǎng)了?！?lt;/br> 顧熙言彎了粉唇，糯糯地控訴道，“祖母，你是不知道，王媽媽、紅翡、靛玉為了提醒我用補品，整日里掐著時辰‘投喂’孫女兒呢！”</br> 說罷，她捏了捏自己的小臉兒，“您瞧瞧，熙兒都胖了一圈兒了！”</br> 王媽媽笑著躬身道，“姑娘懷著孩子，身體的康健乃是一等一的大事，老奴和底下的丫鬟們?nèi)f萬不敢懈怠?！?lt;/br> 顧母嗔怪地看了自家女兒一眼，道，“是這個理兒?！?lt;/br> 顧熙言笑了笑，又和顧母、顧老太太說了紅翡嫁人的事兒，顧母、顧老太太聽了，皆說那位秦公子有情有義，紅翡為人得力忠厚，想必能成一對良配。</br> 正說著話，顧老太太突然一陣輕咳，管媽媽忙遞過去一盞枇杷露，顧老太太飲了兩口，又問，“侯府請封的事兒皇上可批下來了？</br> 打算何時啟程？”</br> 方才一家人熱熱鬧鬧地用完午膳，在花廳里，蕭讓鄭重其事地向顧父、顧母和顧江氏說了請封地離京的事情。</br> 顧家人聽了顧熙言和蕭讓要舉家遷往兩浙一代，還要請封地，皆是吃了一驚。</br> 顧家人并不知道元寧長公主的事兒，心下略一想，皆以為是蕭讓經(jīng)歷了這場奪嫡的戰(zhàn)事，不想再摻和到權(quán)勢爭斗里了。</br> 一家人又聽了蕭讓說了兩浙一代風(fēng)土人情，知道他請封出京并非一時興起，而是思量周全之舉，倒也點了頭。</br> 顧熙言道，“侯爺昨兒個進(jìn)了宮，和皇上說了這事兒，皇帝應(yīng)承了此事，當(dāng)場便下了口諭，現(xiàn)在欽天監(jiān)和禮部正在擬旨準(zhǔn)備封地之禮，約莫著正經(jīng)的封禮過兩天才能頒下來。</br> 至于啟程的時日，怎么著也得一個月之后了。”</br> 顧熙言說著說著，顧老太太就紅了眼圈，“你家侯爺是個手?jǐn)埓髾?quán)慣了的，平陽侯府世代沒有離過盛京，想必自打淮南王妃出了事情之后，他才有了請封出京的念頭吧？</br> 傻丫頭，他是怕將來有一朝護不住你?。 ?lt;/br> “雖說離了盛京你們小兩口能清靜不少，也不必受過多束縛，可是終究是突然了些……好歹等你腹中孩子出生再說……”</br> 顧熙言聽得一陣鼻酸，腦海中突然想起來那日蕭讓問她想不想要著萬里江山的場景。</br> 倘若她當(dāng)時點了頭，恐怕蕭讓真的會傾其所能，把這萬里江山捧到她面前。</br> “從小到大，除了在扶荔山上養(yǎng)病的兩三年，你就沒離開過父母親身邊兒……如今竟是要去到那么遠(yuǎn)的地界，以后想見你一面都難得很！”</br> 顧母說著說著，便抹起了眼淚。</br> 這么一哭，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也都一邊兒勸著主子，一邊兒低泣著。</br> 顧熙言上前坐在錦榻上，挽著顧江氏，紅著眼眶安慰道，“祖母，母親?！?lt;/br> “雖說是外封，可封的乃是兩浙一代，比起東南、西北而言，距離盛京也不遠(yuǎn)，祖母想熙兒了便去信一封，熙兒會經(jīng)?；貋砜赐婺傅摹?lt;/br> 兩浙風(fēng)景秀麗，氣候宜人，祖母也能時常去住些時日！”</br> “況且，封地的州府離越州扶荔山極近，熙兒也許久沒有見過外祖，以后可以時常待祖母上山去探望他老人家。”</br> 顧老太太心里好受了些，道，“我這糟老婆子才不去礙你們的眼！”</br> 說罷，又對顧母道，“罷了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們過得安安穩(wěn)穩(wěn)的，我和你爹娘、你哥哥，才算真的放心！”</br> 那廂，顧府書房里，顧老爹正一手掩面，一手拍著蕭讓的肩，老淚縱橫地囑咐著自家姑爺將來到了兩浙如何如何，凄慘的氛圍和鶴壽堂相差無幾。</br> 哄好了顧母、顧老太太，時辰也差不多了，顧熙言和蕭讓辭行，顧父要留兩人在府上用飯，蕭讓道，“今日淮南王離京，本候攜熙兒為王爺送行?！?lt;/br> 淮南王妃離世的事兒盛京城中一度傳的沸沸揚揚，人盡皆知。</br> 淮南王更是要親自護送淮南王妃的骨灰前往柔然安葬。</br> 顧父知道蕭讓和淮南王一向交好，便也不再勸兩人留下，只道，“代府上請王爺節(jié)哀。”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