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欲斷魂</br> 今日夷山收兵之后，風云變色，狂風驟起，大風挾裹著土壤和草木的腥氣卷簾而來，吹得桌上的宣紙四下紛飛，一卷卷案牘也紛紛被拂落在地。</br> “叛軍主帥已除，然四皇子帶著殘余部隊直奔盛京而去，只怕是要趁著皇上駕崩的空檔興風作浪！我等可要班師回朝，守衛東宮？”</br> 中郎將蘇檢躬身從地上撿起一摞書信，面色及其凝重。</br> 定國公道，“可眼下烏孫余部尚有流兵四下逃竄，若不一鼓作氣，斬草除根，等日后再成氣候，只怕是為時晚矣！”</br> 那廂，帳外一人冒著疾風匆匆而來，抱拳道，“屬下姜紈，與月氏余部善后來遲，還望侯爺恕罪！”</br> 輿圖之前，蕭讓身姿提拔，長身玉立，聞言轉身抬手道，“姜紈將軍今日立了大功，快快請起罷。”</br> “謝侯爺。”</br> 姜紈起身，面帶慮色，“屬下潛伏四皇子身邊已久，亦得到主帥韓世子的深信，昨夜，屬下曾于帳下聽聞敵軍密辛，特來與諸位將軍相報！”</br> “昨夜皇上臨近大限的消息傳來，四皇子召一應心腹商議應對之事，帳中有一謀士名為曹忍者，生一毒辣狠計，曰‘殿下應即刻趕往盛京，然夷山距離盛京有數日之遠，東宮太子有近水樓臺之便利，不如煽動起義軍攻入盛京，也好為殿下爭得幾日車馬路程。</br> ’”</br> 此言一出，帳中諸將皆是嘩然。</br> 淮南王一拳砸在沙盤之上，怒道，“蛇鼠一窩的東西！為了那九五之尊之位，先有逼宮，后有如此煽動民亂、禍國殃民之舉！竟也不怕天打雷劈！”</br> 定國公道，“如今盛京城中兵力不足，一旦起義軍攻破城門，和四皇子殘黨里應外合，殘害百姓，只怕又是一場荼毒生靈的災難！”</br> 只見蕭讓的神色沉沉如墨，薄唇微微抿著——若是他沒記錯，那日暴室之中，據韓燁所說，上一世，顧熙言就是在起義軍攻城之際死于亂軍刀下。</br> 當時他去了哪里？</br> 竟是留她一人在那等煉獄一般的絕境里，獨自面對那些嗜血的狂徒。</br> 他沒有上一世的記憶，可每每想起韓燁說的那個故事，想起上一世顧熙言的遭遇，心頭的心疼、悲痛和悔恨都幾欲讓人肝膽俱裂。</br> 心頭一陣抽痛傳來，蕭讓一手扶著桌案，心頭漸漸已經有了決斷。</br> 他無法眼睜睜地看著盛京城中的萬千百姓慘遭荼毒，和上一世的她一樣，慘死亂軍刀下。</br> “我等兵分兩路，一路留在夷山，追殲清掃柔然叛黨烏孫余孽，一路不日趕回盛京，剿滅四皇子余黨，護太子登基。”</br> 淮南王出列，“本王愿留在夷山善后，鏟平柔然叛黨烏孫余孽！等本王料理完這個王八孫子，再回盛京相助你們！”</br> 定國公拱手道，“那便勞煩王爺！本國公愿隨侯爺趕回盛京，全權應對四皇子起義叛亂之禍事！”</br> 眾將紛紛出列領命，忽聞帳外霹靂一聲雷響，緊接著便是一陣“嘩啦啦”的大雨傾盆而下。</br> 帳外的風雨聲不絕于耳，蕭讓望著淮南王沉吟片刻，終是施施然起身道，“有諸君在側，此戰必勝。”</br> ——</br> 博山爐里焚著一爐安神香，正升騰著裊裊青煙。</br> 內帳中，蕭讓坐在床榻邊，將顧熙言的身側的柔夷緊緊握在大掌中，然后緩緩俯身，在宛若凝脂的手背上輕輕吻了下。</br> 床榻上躺著的美人兒輕輕闔著美目，遠山眉舒展，一張明艷的小臉兒上眉目如畫，神色安詳恬淡——似乎是沉入美夢了一般。</br> 蕭讓垂眸看她許久，眼眶卻漸漸變紅了。</br> 大夫說，顧熙言是受到了刺激，一時間悲痛過度，難以承受，才會如此昏迷不醒。</br> 今日夷山之巔，顧熙言眼睜睜地看著韓燁被箭矢穿心而過，眼睜睜地看著他渾身是血的墜落山崖。</br> 排山倒海的恐懼和無力感鋪天蓋地的襲來，顧熙言悲不自勝，兩眼一黑，竟是暈了過去，險些跌下懸崖隨韓燁而去。</br> 千鈞一發之際，蕭讓雙目赤紅地飛身上前，一把抱住她搖搖欲墜的身軀，一路把人抱回了大營之中。</br> 蕭讓閉了眼，額際緊緊貼著她的手背，心中滿是懊悔不跌。</br> 今日山頂之上，舊恨新仇齊齊涌上他的心頭，一腔妒火吞噬了理智，以至于他一時殺紅了眼，滿心都想著把韓燁置于死地，竟是忘了顧熙言還在旁，正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br> 顧熙言打小生的嬌軟體弱，一向害怕打打殺殺，是深閨里水做的女兒家。</br> 兩人成親之后，每日朝夕相處，好不容易放下前塵戒備和他親昵了一些，才消除了對他的一腔懼意……他的妻子是見花落淚、對月傷懷的嬌弱美人兒，他實在不該讓她親眼看見那等血腥殺戮的場面，更不該讓她親眼看著韓燁一箭穿心、渾身是血的跌落懸崖……</br> 他分明可以護好她的，可是他沒有。</br> 蕭讓輕輕放下顧熙言的手，幫她掖好被子，俯身在她的唇瓣上蜻蜓點水地吻了一下。</br> 男人俊臉上神色悲慟，望著美人兒的睡顏，喉結上下動了動，輕啟薄唇道，“顧熙言，今日我不顧你的求情，執意射殺了他，乃是此生絕不后悔的決定。</br> 成王敗寇，戰場之上容不得一絲寬容和心軟。</br> 若是今日山頂的處境對調，韓燁也定然也不會對我手下留情。”</br> “所以，若是你心中有恨、有怨，就快些醒過來找我算賬……別睡太久。”</br> ——</br> 三日后，盛京。</br> 數日之前，盛京周邊各州郡的流軍接連舉旗起義，一時間揭竿為旗，云集響應，朝盛京方向泱泱而來。</br> 太子李琮于東宮緊急籌謀部署，派京中的將士戍衛盛京城門，拼死抵抗亂軍。</br> 奈何，此刻大燕的大半兵力都遠在夷山，不過半日的功夫，起義軍就攻破了兵力衰微的城門，殺入京師重地。</br> 起義軍出身草莽，無軍規軍紀，所到之處，皆燒殺搶掠，荼毒婦女，無惡不作。</br> 一時間盜竊亂賊四出，盛京城中的大街小巷尸骨滿地，餓殍紛紛，無家可歸者、死傷親友者、重傷殘廢者不計其數，坊間徹夜有人哭嚎哀嘆，真真是應了“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之語。</br> 翌日，平陽侯、定國公等人率領大軍班師回朝，于京郊地界和起義軍主力相遇，經過一番血戰廝殺，三軍舉武揚威，剗惡鋤奸，將起義軍剿滅殆盡。</br> 據坊間傳言，當日肅清起義軍之后，三軍劍指北斗，高喊“并匡社稷，肅清妖孽”之語，聲震青天，叱咤風云。</br> 爾后，諫議大夫沈階于金鑾殿前上表，曰“今日天子腳下，盛京城中，流民遍地，居無定所，微臣愿和諸位同僚一道，貢出微薄俸祿，獻出家中米糧，廣設粥棚、居所，以安置流民，廣施仁道。”</br> 此倡表一出，京中的高官之家、世家大族皆紛紛于街道設立粥棚，接濟那些被叛軍毀去家宅，流離失所之人。</br> 為防止流民聚集，滋生瘟疫，太子李琮還親自下旨，令太醫于鬧市坐診，為流民、百姓義診，不取分文。</br> 平陽侯府。</br> 一行身著甲胄的將士們龍行虎步而來，為首一人金甲紅帔，生的龍章鳳姿，氣宇軒昂——正是蕭讓。</br> “秉侯爺！京中各城門、坊市的布防皆已到位！”</br> “秉侯爺！禁廷各宮門處戍衛之兵將皆已增加兩倍人手！”</br> 從演武堂出來，一路上軍報不絕于耳，說話間的功夫，眾人行至一處院子前，蕭讓微微抬手，身后眾人當即噤了聲。</br> 只見高大的男人抬腳便邁入了院門之中，空留下一眾下屬面面相覷。</br> 侍衛流云躬身道，“請諸位將軍暫回，此處乃是主母院落。”</br> 自從那日顧熙言在懸崖上暈過去，已經過去了四五天了，前來診治的太醫換了一波又一波，都面露難色地道“主母受了刺激，一時難以接受，想來是神識不愿意醒來，若是強制用藥刺激，只怕會損傷靈臺，現下只能靜觀其變”。</br> 數日過去了，從夷山到盛京，天下形勢大變，而她依舊躺在那里，人事不知，生死未卜。</br> 蕭讓的一顆心漸漸沉了下來，凝園服侍的一眾下人也皆是面籠愁云。</br> 回京之后，顧府曾差人來請顧熙言回娘家小住，并問了幾次兩人和離的事，蕭讓只道“當時生了齟齬，和離乃是一時氣話”，便悉數將其擋了回去。</br> 這幾日，蕭讓全權戍衛京中乃至禁廷之中的軍事布防，白天忙的不可開交，晚上便徹夜守在顧熙言身旁。</br> 好幾次午夜時分，紅翡和靛玉聽見內室里有說話聲傳來，還以為是顧熙言醒了，忙披了衣裳點燈去看，不料挑了簾子，竟看見蕭讓連身上甲胄都沒脫，正倚著床頭昏昏睡去，手里還緊緊握著顧熙言的手，嘴里不住地低聲喚著她的名字。</br> ……</br> 蕭讓抬腳進了凝園，只見院中丫鬟婆子皆是一臉喜色，手里捧著碗碟盞盅從正房中進進出出，步履匆忙。</br> 蕭讓當即伸手攔下一名婆子，皺眉問道，“主母正在靜養，何事如此喧鬧？”</br> 那婆子見是蕭讓，忙喜笑顏開道，“侯爺快快進屋罷！主母方才突然醒了過來！”</br> “小姐！小姐！”</br> “姑娘！你終于醒了！”</br> 重重紗幔掩映的黃花梨木床榻之上，顧熙言一手扶額，正被丫鬟攙扶著直起身子，半靠在身后繡著并蒂蓮花的引枕上。</br> 蕭讓匆忙而至，面上是從未有過的焦急和狼狽，男人正準備挑簾子入內室，腳下步子卻忽然一頓，似是躑躅了一下。</br> 只見他抬手，三兩下解了身上的甲胄，隨意地拋至一旁，深吸了一口氣，方才緩緩地朝床榻邊走了過去。</br> 顧熙言穿著一身雪白褻衣，正半靠在引枕上，輕輕啜飲著紅翡遞到嘴邊的一盞溫水。</br> 蕭讓上前坐到床榻旁，伸手接過了茶盞，親自喂著初醒的美人兒。</br> 只見顧熙言面色平靜如水，眉眼低垂，長睫微顫，只專心低頭喝著水，倒也沒什么異樣。</br> 蕭讓薄唇微抿，看著如此嫻靜的她，一顆狂跳不止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br> 他本以為，顧熙言醒來，定會失控的大哭不止或是歇斯底里的大鬧一番。</br> 她昏迷了整整五天，身子虛弱不堪，最忌諱情緒大幅波動……如今這般心平氣和的，倒是叫他放下了心。</br> ——只要她好好的，叫他怎么贖罪、賠罪都行。</br> 等一盞茶水喂完，顧熙言抬了萼首，睜著一雙烏黑濕潤的美目看他，小臉兒上綻出一個甜甜的笑來，“夫君，熙兒口渴得很，還要喝一盞。”</br> 蕭讓剛把空空如也的茶盞遞與下人，冷不丁聽了這話，動作突然一滯，一陣涼意順著脊背爬了上來。</br> 他緩緩轉身，看向面前一臉惺忪的顧熙言，薄唇顫了顫，艱難地吐出一句話來，“熙兒，你……可還記得昨日發生了何事？”</br> “記得呀。”</br> 顧熙言揉了揉眼睛，傾身撲倒男人的懷中，環抱著堅實有力的勁腰，軟軟道，“昨日，妾身和夫君從南余山上回來，去了玉清觀參拜了廣嗣元君……嗯，還一起去了宮中探望皇上呢。”</br> 說罷，美人兒在他的脖頸處蹭了蹭，嗓音酥軟甜膩，“侯爺竟是不記得了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