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卿遲疑了一下，到底還是拿起筷子，低頭開始吃東西。
    大概是因為拘束，尹卿吃得不多，而且他似乎很急切，見白未晞吃完放下筷子，他立刻打開話頭：“白總，我、我這次冒昧打擾您，是想問問您去年跟我說的簽約……現在還作數嗎？”
    后面幾個字他說的很小聲。
    白未晞看著他這幅底氣不足的樣子，有些好笑：“作數，怎么，你想通了？”
    尹卿點頭，耳根有點紅。
    “你的作品風格我還是挺喜歡的，要是有意簽約，我可以給你一個比較可觀的價格。”
    尹卿擱在桌面上的手攥成了拳頭，好一會兒他才問：“您能給我多少？”
    “這得看你寫出來的東西是怎樣的。”白未晞用審視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你狀態看著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
    尹卿以為白未晞是擔心他現在這個精神狀態沒法寫出來好的東西，他連忙作保證：“這只是暫時的，等我媽……等家里的事情過去，我一定用心寫劇本。”
    白未晞聽出了點苗頭，她偏頭看了小佟一眼。
    她之前讓小佟去打聽過尹卿的來頭，小佟應該知道底細。
    小佟接收到這個眼神，掏出手機三兩下打出一行字給她看——他母親癌癥晚期，住院很長時間了。
    白未晞點點頭，對尹卿多了幾分憐憫。
    當初白媽媽去世的時候白未晞比尹卿還小，身后有晏庭蕭陪著她都覺得快要被巨大的壓力壓垮了，更何況尹卿如今單槍匹馬，難怪精神狀態這么差。
    “你要是有心合作，那就回去準備身份證，明天過來簽約吧。”白未晞說。
    尹卿頓了頓，臉更紅了，他小聲說：“白總，我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
    “我現在……很忙，一時半會兒給不出什么好的劇本，可我真的很需要錢，救命錢，你能、能先借我一筆錢嗎？等我媽好起來，我、我把自己賣給你，一輩子給你當牛做馬。”
    白未晞愣了愣：“什么當牛做馬，別把自己說的這么廉價，你需要多少？”
    “四十萬。”
    白未晞：“……”
    四十萬，這個數目對白未晞來說不算大也不算小，她不是拿不出來，可如今拍好的劇還等著大筆資金做后期，她一分恨不得掰成兩分來花，一次性給尹卿四十萬，尹卿還“暫時”無法給她劇本，這是一筆風險投資。
    其實白未晞心知肚明，癌癥，還是晚期，這基本已經算是被宣判了死刑，尹卿如今的心態跟當初的她差不多，不過是抱著“我媽肯定跟別人不一樣，她一定會好起來”的奢念在堅持，以為大把大把的錢砸進去，家人就一定會好起來……
    如果她給了這筆錢，尹卿到最后還是沒能把母親救回來，過后即使有一紙合約約束著，但這種事說白了就是靠契約精神，尹卿要是有心賴賬，那她毫無辦法。
    旁邊的小佟輕輕拽了白未晞一下，示意她慎重考慮。
    白未晞沉默許久，對尹卿說：“好，我給你。”
    小佟：“……”
    尹卿猛地抬起頭，激動道：“白總，謝謝。”
    白未晞也不多說，要了尹卿的卡號立刻把錢轉過去：“簽約的事不著急，你先照顧好你媽媽，等她痊愈了再來找我。”
    尹卿眼圈紅了：“謝謝白總信任。”
    從酒樓出來，上了車，小佟語氣頗為不滿：“你可真是大手筆，四十萬說給就給，跟銀行是你家開的一樣。”
    白未晞給錢痛快，過后也是一陣肉疼，她拍了拍腦袋無奈的說：“他現在經歷的事我也經歷過，不過我算是比他幸運，當時有人幫我，我在想如果沒有人幫我，那段經歷會成為我一輩子的遺憾。”
    小佟頓時不說話了。
    回到小區，白未晞一下車就看到樓下站了個人，雖然逆著光看不清臉，但那身形她一眼就認出來了，是孟尋安。
    她頓時有點頭疼，今天她掛電話掛得痛快，但該來的事還是會來。
    白未晞把小佟打發走，拎著包朝孟尋安走去，她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孟尋安這事遲早得面對，她只能硬著頭皮上。
    “孟總。”白未晞若無其事的跟他打招呼：“你怎么來了？”
    以往見了她就笑瞇瞇的孟尋安今天卻沒笑，他指尖還夾了一支煙，看白未晞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只鴨子——煮熟了還飛到別人鍋里的鴨子，又不甘心又無可奈何。
    “方便到你家坐坐么？”孟尋安猛抽了一口煙，把煙頭碾滅：“我有事要跟你說說。”
    白未晞：“……好。”
    兩人一前一后進電梯上樓，全程都沒說話。
    白未晞腦子在高速運轉，上樓短短一分鐘時間她就已經編好了一套說辭來面對孟尋安隨時有可能發出的盤問和質疑，包括怎么和那個子虛烏有的“男朋友”相識相知相愛的纏綿悱惻過程，以及“我男朋友特別牛逼我愛他愛得死去活來非君不嫁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的堅決態度。
    然而到了公寓，白未晞一打開門就發現屋里亮著燈，客廳傳來電視播放足球賽的動靜，最最重要的是玄關還放了一雙男式皮鞋，白未晞下意識的去看孟尋安的表情，他也看到了那雙鞋，那一瞬間他表情微微扭曲，臉上的肌肉幾不可見的抽搐了一下，下一刻，他突然無視白未晞的眼神暗示，連鞋都沒換——實際上白未晞這里只有一雙男士拖鞋，被先來的那個人換走了，他也沒得換，就進了客廳。
    白未晞暗道一聲糟糕，連忙跟了進去。
    毫不意外，坐在客廳沙發上，脫了西裝外套，還騷包的把襯衫扣子解了一大半，一雙大長腿肆無忌憚搭在茶幾上看球賽，懷里還抱了一包薯片的人正是晏庭蕭。
    他應該聽到開門的動靜和腳步聲了，一抬頭那句“怎么才回來”還沒出口，就猝不及防的和孟尋安來了個四目相對。
    白未晞緊跟進來，在看到兩個男人隔了七八米的距離深情對視，空氣中某種不知名的致怒因子在迅速分裂，客廳的氣溫急速升高時，她很想扭頭就跑，不負責任的逃離這片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