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個雨夜,她逢著了唐希言,于是,她跟著他回到了品香坊。</br>
不可否認,她喜歡品香坊。這里有著四個年輕人,性格各異,心地卻都善良。這里有森林的氣息,有好吃的飄著香味的糕點,所有的人都喜愛它,將它寵成了一只受寵的雪狐。</br>
如果,她真的只是一只世人眼里的有著雪色皮毛的貍貓,應該,已經覺得很幸福了吧。</br>
又也許,她其實反而希望著,不是什么有著至高靈性的雪狐貍,只是一只平庸的,不懂思考的,只要有吃有住有寵愛,就能什么都不理會的貍貓。</br>
至少,不會整日整夜的思念家鄉,思念長白山上飄飄灑灑落下來的雪花。冰涼冰涼的,落在雪狐的皮毛上,于是和皮毛一樣的顏色。</br>
至少,不用在每一次開始學著舍不得的時候,無奈的必須分別。</br>
是的,分別。</br>
很多很多年前,也是在一個雨夜,那個叫做譚夏的青年,撿到了她。</br>
那個青年很美麗,有著春江一般溫暖的眉眼,頭發長長,衣裳古典,看起來,像是長白山上飄落的雪,若笑開來,那雪花就奇跡般的帶了溫度,讓人覺得是暖的。</br>
她想念家鄉,所以,當他的懷抱,是自己的家鄉。</br>
可是,時間到了,又重新回到了起點。再尋一個人,將她撿回去,只是那個人,已經不會是他。</br>
緣來則聚,緣盡則散。</br>
那個曾經笑著叫她長頤的年輕人,早就走到記憶里去了。只是,忘不了,他的笑容,像是暖暖的雪花。</br>
那個叫陌香的少年說,狐貍多情,所以度不過情殤,萬劫不復。其實是不對的,雪狐一族,薄于情,若不是別人真心相待,她們,不會輕易付出情來。</br>
她在塵世流浪了五十余載,真正動過感情的,不過只有三四次。只是,后來,她趴在新一任主人的肩上,招招搖搖的過著大街,很多人看著她的樣子,仿佛見世間難得一見的乖俊模樣的貍貓。</br>
“阿誠,那只貍貓真漂亮。”身后,一個清秀的女孩子對自己的男朋友撒嬌道。</br>
那個女孩子,是她的前任主人。</br>
她曾抱過它,親過它,買最好吃的餅干,然后抱著它坐在地毯上,你一塊,我一塊,吃了個精光。</br>
“小貓咪,如果沒有你,我怎么辦呢?”她親昵的抱怨。</br>
她笑瞇瞇的說,“我的生命中,你和我的阿誠,一樣重要。”</br>
可是,一轉眼,回到了最初,她忘記了她,看她的眼神那么陌生,仿佛,從來沒有見過。</br>
也許,真的從來沒有見過。</br>
雖然她明明知道,這不是她的錯,可是那一刻,她趴在主人身上,忽然好想哭。</br>
世人眼中的貍貓,也會哭么?</br>
她不知道。</br>
而若不要在離別時傷心,就根本不要在相聚時,動感情。</br>
這是在分離了這么多次后,她從傷痛里得出的經驗。</br>
勞動節大假結束后的一天,她進入公司。彼時離上班的時間已經很近了,電梯的門扇很快就要在她眼前合上,她趕忙喊道,“等一等。”</br>
按門的手遲疑了一下,見是她,這才重又打開了門。</br>
“是你。”雪暖驚訝的發現,是林雅軒。</br>
“是啊。”林雅軒抱肘冷笑道,“小丫頭,是你運氣不好,偏撞到我手上。”</br>
電梯里空無一人,就算她將這個小丫頭欺負到死,都沒有人能喊停。</br>
雪暖暗暗嘆息,看不懂這個看似干練的都市女性,為什么偏偏要針對她一介新人。</br>
“你看不懂么?”林雅軒勾起一抹笑容,“我喜歡唐希言那么多年了,你一進來,他的眼睛,只圍著你打轉,我怎能不恨你?”</br>
“這哪出跟哪出啊。”雪暖失笑,“我是他的秘書,他自然和我經常在一起的。”</br>
“也許吧,但你這么美,放你在他身邊,遲早會生變。”</br>
雪暖微感無聊。誰說狐貍多情?有時候,明明是人,卻比狐貍更多情。</br>
十七樓到了,雪暖欲出門。林雅軒抓住她的手,“你給我說清楚,上一次在茶水間,究竟是怎么回事?”</br>
真的要來不及了,如果遲到,又要被唐希言啰嗦半天。雪暖不耐煩,回頭道,“你看清楚。”</br>
林雅軒怔了一怔,在她面前,出現了永生難忘的一幕,那個美麗女子的眸子,忽然拉長,四周出現了白絨絨的絨毛,哪里是人的眸子,這分明是一雙,魅惑人心的獸眸。眼珠還上下轉動了一番。</br>
“妖怪啊。”林雅軒驟然松手,驚嚇的大聲呼喊。</br>
上班的鈴聲已經敲響,雪暖趕快向辦公室奔跑,趕在鈴聲結束前,推開了辦公室的門。</br>
“經理,早。”她例行公告的招呼。</br>
“早,真早啊。”唐希言無奈的抬起頭來,“你真是越來越遲了,今天剛好踩點,趕明天,是不是打算遲到?”</br>
雪暖忍住將手捂住耳朵的沖動,認識了唐希言,才知道,男人啰嗦起來,也是無弗介的。</br>
電梯里傳來女子的尖叫,經久不絕,整個樓層都聽見了,沖出去看,卻是孫總裁身邊倚重的機要秘書林雅軒。</br>
“林秘書,你怎么了?”最先趕到的男職員連忙彎下身去,意圖扶起她,然而,林雅軒像發了狂似的甩開了他的手。“妖怪妖怪。”她喃喃喊道,神情驚懼。</br>
“那個雪暖,她不是人,是個狐貍精。她有一雙狐貍的眼睛。”林雅軒喃喃道。</br>
“林秘書,你說什么呢?”眾人哭笑不得,“太平盛世的,哪有什么妖怪?”</br>
雪暖捧著古瓷杯走了出來,“哎呀,林秘書怎么了?”她微笑著看著,狹長的美眸里閃著疑惑的光芒。</br>
“呃,”職員們尷尬起來,“沒事,沒事,林秘書不知道被什么嚇到了。”</br>
“是么,”雪暖偏過頭來,擔心道,“剛才我和她一同坐電梯,她都沒有問題啊。”</br>
林雅軒抬起頭來,看見雪暖,嚇的連忙后退幾步,急急喊道,“走開。”</br>
“這個,”林雅軒手下的蘇澄扶起了林雅軒,氣急的看著雪暖,道,“林姐變成這樣子,都是你害的,你還不走開。”</br>
在眾目睽睽下,雪暖刷的白了臉,美女受到了錯待,男人們心中總是有著騎士精神的,就有人道,“雪小姐,我送你回唐經理辦公室吧。”</br>
“好。”雪暖柔軟的點了點頭。委屈道,“謝謝你。”</br>
林雅軒電梯驚狂的事,很快就傳遍了整個新悅大樓。連素來在頂層,不問世事的總裁大人都知曉。“阿軒,”他不悅的訓斥著手下愛將,“你做其他的小動作,只要不嚴重,我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在公司說這種神神怪怪的事,算什么意思。”</br>
“可是,總裁,”林雅軒委屈的辯駁,孫總卻閉了眼,疲憊道,“我累了,下去吧。”</br>
林雅軒無奈退出總裁辦公室,越想越氣,下了二十樓,自去電梯管理室。管理室留守的小員工看到了她,恭敬的點頭哈腰,笑的諂媚,“林秘書,有什么事么?”</br>
“我想調今天的電梯監視錄像帶看看。”她忍住氣道。</br>
原來是今日的電梯驚魂事件的余韻哦。員工心中腹誹著,但不敢怠慢,找了出來,放進機器中播放。</br>
茲拉一聲,畫面出來了,正是單調的電梯空間,八點五十五分的時候,穿著套裝的林雅軒進來,按了鍵,正要關門,白色衣裳的少女也趕了進來。</br>
錄像帶的畫質不是太好,兩個女子,一個干練但呆板,另一個美麗的青春勃發,他若是唐經理,也會選擇雪小姐的,員工在心中想著。陪著看,錄像帶沒有聲音,聽不到她們當時說的話,只看的到林雅軒的口型在動,面上神情實在說不上漂亮。</br>
電梯停住,門打開,林雅軒忽然抓住雪暖的手,然后,尖叫一聲。</br>
林雅軒狠狠的握住自己的手,角度不對,根本沒有拍到那個妖怪的眼睛。</br>
“今天的事,不許跟別人說。”她吩咐員工道,踩著細細的高跟鞋,泄憤似的離去。</br>
這事鬧的這么大,唐希言自然也聽說了。喝著咖啡笑著直樂。狐貍精,虧林雅軒想的出來,這朗朗乾坤的,哪有什么……</br>
他忽然一頓,想起新年伊始的時候,他妹子唐唐沾染上的詭異的尸毒。</br>
那個清晨,太陽緩緩升起,陽光照射入道觀,移到那個女孩子身上,然后,他親眼看見,那個美麗的少女,生生的在初升的陽光里,燒成灰燼。</br>
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那些世人不相信存在的東西么?</br>
他拒絕相信,可是,早在不知不覺中,一絲絲的信了。</br>
可是,狐貍精。</br>
古早流傳下來的傳說故事,由狐貍修煉成的女子,都是一派的嫵媚多情,艷麗無雙,雪暖哪里有半分像呢?</br>
“雪暖,”他狀似不經意的問她,“現在,因為林雅軒,公司里都說你是狐貍變出來的妖精,你生不生她的氣?”</br>
雪暖回過神來,嫣然一笑,“嘴長在她們身上,由著他們說吧。”</br>
我有什么辦法?</br>
更何況,她們說的也沒有錯,我,本來就是一只,狐貍修成的女子。</br>
唐希言皺了皺眉,掩不去心中的疑心,過了幾天,抽空去人事部調看了雪暖進來時填的資料。</br>
人事表上,照片中的雪暖笑的燦爛美麗,而她的家庭地址,填的是:滿華區朱雀街。</br>
那,就是和如今的自己住在一條街上嘍。</br>
怎么,他來到北京城后,也經常到叔叔嬸嬸家走動,卻從來沒有見到過她?</br>
這一日,到了下班的時間,雪暖收拾著東西,抬頭打招呼道,“經理,我先回去了。”</br>
“你家住哪里?”唐希言狀似不經意的問道,“若是順路,我就送你回去吧。也省一點事。”</br>
“不用了。”雪暖嫣然一笑,“公司里已經沸沸揚揚的傳開了,我若再不收斂一點,趕明兒,豈非什么話都出來了?”</br>
“也是。”唐希言不再相強。下了樓,開了車出來,雪暖卻早就看不到人影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