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就到了除夕正日，唐希言提前下班，準(zhǔn)備和心愛的小堂妹共度新年。他的父母前些天打來電話，不舍得一雙小兒女來回奔波，決定自己來北京和他們團(tuán)聚。</br>
“我們在家里閑來無事，就當(dāng)勞動筋骨。你和唐唐還要工作學(xué)習(xí)的，不要來回太累。”媽媽這么說，但春運入京的飛機票走俏，訂的稍微晚了些，便只有除夕夜的了。只得吩咐他們先自己過年，“大年初一，我就來叨擾兒子了。還有，兒子，別忘了去拜祭祖姑婆。”</br>
“唐唐，”唐希言打電話叫了酒店的外賣，然后吩咐唐唐，“我們?nèi)ヒ惶斯梗o祖姑婆掃墓，然后回來吃年夜飯。”</br>
雖出門在外，如他們年輕一代早就將一些習(xí)俗忽略，唐家卻是非常遵循傳統(tǒng)的一家子。堅持在過年前要祭祀先人。只是，唐家祖籍安徽，如今在北京的親人，只有一個客死異鄉(xiāng)的祖姑婆。</br>
唐唐心不在焉的坐上表哥的奧迪轎車，想著這樣一個熱鬧的大年夜，陌香一個人度過，多么的冷清。發(fā)短信問候，陌香又不回。她嘆了口氣，將手機扔到了車座上，陌香一定又在心神歸一的練他的內(nèi)功。練功練功練功，再練下去，就傻啦。她忿忿的想著。奧迪轎車拐了一個彎，就到了城郊的公墓。</br>
人間盛大的年節(jié)景象，并沒有影響到公墓里的冷清。矮矮的山坡之上，一牌牌整齊的墓碑沉默的豎立著，拖著一個傾斜的影子。唐家的祖姑婆，長眠在第三排的倒數(shù)第二個墳塋。說起來，唐星也是一個傳奇的女子，只身一人闖入了當(dāng)時剛剛解放的北京城，竟也站穩(wěn)了腳跟。后來，唐希言和唐唐的父母在北京，都受過她的照顧，可惜薄命紅顏，逃不過情殤，臨終立下遺言，和自己此生最愛而不能在一起的男子，共同葬在北京城郊這座不起眼的公墓，墳塋相連，也是一種祭奠。</br>
唐唐不曾見過這個傳奇的女子，唐星去世的時候，她才滿了三歲，牙牙學(xué)語，記不得曾經(jīng)親手抱過她的那個瘦弱但優(yōu)雅的女子。倒是唐希言，彼時已經(jīng)有了八歲，依稀記得墓碑上女子慈祥的笑容。</br>
在墓前灑上冥幣，點火燃燒，希言與唐唐誠心叩首。臨了，唐唐道，“給沈叔叔也燒一些吧。”</br>
沈庚成，就是那個與唐星有緣無份的男子。</br>
“好。”唐希言應(yīng)了，撥了些紙錢，在隔壁的墓前燃燒。</br>
待一切都成灰燼。唐唐在二人墓前鞠了一個躬，隨著唐希言離開。</br>
“希言，”她挽著堂哥的手，問道，“你說，我的爸爸媽媽在哪里呢？他們是不是在另一個不知名的地方過年，有沒有想起我？”</br>
新年是闔家團(tuán)圓的日子，整整一座城市的喜慶，越發(fā)襯的出一個人的黯然神傷。</br>
唐希言默然片刻，將堂妹攬在懷中，“小呆瓜，你只要記得，你的爸爸媽媽都很愛你，就是了。”</br>
他們寧愿自己承擔(dān)一切苦難，也不愿意你受半點傷害。</br>
唐唐點點頭。將滲出心頭的軟弱一點一點的收回去。悲傷自己一個人就夠了。不用再拉著堂哥。北風(fēng)吹起的時候揚起一陣塵灰。他們已經(jīng)走到了墳山的下角，唐唐抖了抖落在地上的塵土，眼角的余光瞥到左邊第二排墓地第二座墳塋，面上的顏色忽然像潮水一樣退去，一剎那間，手足冰冷。</br>
那里的墳塋石色潔白，是不久前新壘起的。讓她冷到骨子里去的，是墓碑上的照片。</br>
長長頭發(fā)的少女笑容甜甜，分明正是秦墨的前女友，陳煙爽。</br>
“唐唐，你怎么了？”唐希言發(fā)現(xiàn)了她的不對頭，拍著她的臉頰，心焦喚道。</br>
她慢慢的回過神來，看著陳煙爽的墓碑，道，“她是我認(rèn)識的一個人，是隔壁體校大三的學(xué)生，沒有想到，已經(jīng)死啦。”</br>
唐希言吁了口氣，看著墓碑上的少女，二十左右年紀(jì)，頭發(fā)長長，笑容甜甜，還有兩個小小的酒窩。花樣的年紀(jì)早殤，實在是件不幸的事情。他略帶同情道，“只能說，人各有命，紅顏命薄了。”</br>
唐唐咬著一句話沒有說，“可是，前些天，我還看到過她。”</br>
墓碑上用漂亮的楷體刻著冰冷的字跡，陳煙爽，生于198年10月5日，卒于00年11月0日，享年1歲。</br>
11月0日，如果唐唐沒有記錯的話，正是陳煙爽攜著秦墨從品香坊門口走過的次日。</br>
如果說，11月9日走過她家門前的那個陳煙爽，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那么，她如何在一夜之間，冰冷冷豪無聲息的死去？</br>
如果真正的陳煙爽已經(jīng)死掉，這些天，天天糾纏著他們的女子，又是什么東西？她如何擁有陳煙爽的靈識和記憶？如何以一個不是人的身軀在建華體校住了月余之久？</br>
唐唐渾身冰冷，多么可笑，在這之前，她已經(jīng)知道，如今的陳煙爽，不能稱作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類，她并沒有多么恐懼。她也不是沒有想過真正的陳煙爽已經(jīng)死亡的念頭，只是那只是一點虛無的想象。當(dāng)冰冷的墳塋用鐵一般的事實證實了自以為荒謬的想象，這一刻，面對著冰冷的石碑，恐懼排山倒海的遲來，所有的墳塋像是一個個撲天而來的浪頭，瞬間將她淹沒。</br>
陌香，你在哪里？</br>
直到離開了公墓，她才緩緩回過神來。</br>
沒事，唐唐，你不要嚇唬你自己，她安慰著自己。你并沒有在陳煙爽身上感覺到邪惡的氣息。除了不是人以外，她與真正的陳煙爽表現(xiàn)一無二致。一樣的靦腆，一樣的癡情。</br>
回到公寓，打開空調(diào)，唐唐的臉色有點回暖。</br>
好了，你不要忘了，你也不是普通女子，好歹也是個半吊子巫女啊。</br>
她想起那本會變臉的魔法書，心里漸漸安定下來。</br>
餐廳的外賣送到了，色香味俱全，豐盛無匹。自然不是唐唐的半吊子手藝可以比的。和樂融融的吃了年夜飯。0年份的葡萄酒，喝了一杯，臉上染上淡淡的紅暈。到了深夜，希言親了親唐唐的額頭，“好了，小唐唐，早些睡吧。明天，你的大伯伯大伯母就要到了。我們一起去接他們。”</br>
唐唐一個激靈，抱住他不他走，撒嬌道，“哥，你陪我看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么。”</br>
“怎么？”唐希言詫異的摸著她的額頭，“你發(fā)燒了么？都什么年頭了，還看什么春晚？”</br>
話雖如此，他最是寵溺妹妹的，無奈的打開了電視，看東北籍的演員講著小品。</br>
唐唐安心的吁了口氣，大過年的，鬼魂也是有狂歡夜的。有堂哥陪在身邊，她安心不少。</br>
其實，她最想做的事，是一個電話刷到陌香寢室，找陌香過來保護(hù)她。雖然陌香的年齡比堂哥小，身形也沒有堂哥壯碩，但沒來由的，她就是覺得，待在陌香身邊很安心。陌香有著寧她心情安定的力量。她總是相信，無論如何驚濤駭浪，陌香都能護(hù)她安好。</br>
可是，陌香有什么義務(wù)要護(hù)她呢？</br>
她低沉下頭去，她只不過是一個硬賴著他女朋友身份的陌生人而已。說到底，他們只不過認(rèn)識了半個月。</br>
而且，她若真敢如此，第一個要追殺她的，不是那個充作陳煙爽的不明生物，也不是陳煙爽的鬼魂。而是她的親親堂哥希言。唐家的家教，還沒有開放到讓她為所欲為的自由戀愛的地步。尤其是父母失蹤后，希言以她的半個監(jiān)護(hù)人自居。若是讓他發(fā)現(xiàn)，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底下，拐走了他的寶貝堂妹，尤其陌香的前身，秦墨的記錄實在不算好。她實在不敢想象，希言會發(fā)什么樣的脾氣。別的不說，就是希言一刻不停的教訓(xùn)她，就能要了她半條命。</br>
唐唐抽搐了一下嘴角，希言什么都好。就是對自己在意的人，有時候會非常非常羅嗦。有時候連大媽媽都受不了，會奇怪道，“我怎么就生了一個唐僧呢。”所以，唐希言又有間歇性發(fā)作唐僧癥之說。</br>
無聊的春晚節(jié)目讓人昏昏欲睡。漸漸的，午夜的鐘聲響起，北京城充滿了新年的鞭炮聲。傳說中，人們點燃鞭炮，驅(qū)走一種叫年的怪獸。在此起彼伏的鞭炮聲中，唐唐感到一陣安全。</br>
開著燈，好容易熬過一夜。唐唐想，這是她十八年生命里最難熬的一個新年了。</br>
“唐唐。”希言敲門進(jìn)來，看她睡的正熟，道，“那我去接爸爸媽媽，你一個人睡一會兒吧。”</br>
“等等。”唐唐跳起來，她才不要一個人待在家里。“我跟你一起去。”她戰(zhàn)斗般的洗漱完畢，拽著唐希言的手沖了出去，猶自睡眼稀疏。唐希言看的好笑，發(fā)動車子，道，“媽媽要是知道你這么急著趕去見她，一定很感動。”</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