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除了迷茫，姜禹的心堅定下來，這時，他忽覺一陣痛快之意，卻是因為剛才殺了王村長九人。
    想必也是，王村長這些人十年前就曾欺壓過周家，當時他們的落井下石，害得周家差點就支撐不下去，如果不是神廟里的貢品，周家很有可能會餓死。
    直到如今，王村長等人變本加厲，請來神婆更是想害姜禹性命，姜禹殺了他們，完全是他們咎由自取，快意恩仇，豈能不痛快？
    剛才之所以沒什么感覺，不過是因為姜禹心生困惑，被煩惱所擾，亂了心緒。
    九黎感受到姜禹心境變化，笑道：“如此就好，有人想要殺你，你便不該心軟，殺了對方就是，無論是因何而殺人，只求一個問心無愧。”
    九黎的不錯，既然以后注定少不了要與人生死搏殺，那何必自尋煩惱，只要問心無愧足矣。
    心里沒了煩惱，姜禹回到屋內。
    屋里，周長山三人都在熟睡，這是姜禹請九黎幫的一個忙，他不希望家齲驚受怕，趁著他們還沒醒來，姜禹將外頭的血跡處理了一下，潑了幾桶水，血跡淡了不少，雖然地面顏色還微微顯紅，但不仔細看倒也發(fā)現(xiàn)不了。
    等到周長山他們醒來后，姜禹把今的事情告訴了他們，發(fā)生了這么大的事，他們遲早是要知道的。
    從姜禹口中得知王村長九人死了，周長山也只有輕嘆一聲罪有應得。
    周豆豆的臉則有些發(fā)白，一陣心驚肉跳，想不到哥哥又經歷了一回這么兇險的事情，至于周祥瑞因為腦子不好，倒沒怎么放心上去。
    這場風波引發(fā)了大吉村幾的震蕩，但隨著時間過去，大吉村漸漸又恢復了平靜，跟以前不同的是，如今所有人看著姜禹的眼中都帶著敬畏，大家都達成了共識：不能得罪姜禹。
    周家蓋房的事情沒有耽擱下來，幫周家蓋房，不但有錢拿，還能趁機討好姜禹，何樂而不為？
    十日后，一座青磚白墻的新居落成。
    姜禹站在青磚圍成的院里，滿意地望著新居，這樣的屋子大吉村沒幾個人能住得起，當，一家人就搬進了新居。
    對了，當時姜禹用來裝神弄鬼的十頭狼，已經吃掉了三頭，村民們都不知道他們心目中的神靈顯圣，已經進了姜禹的肚子。
    大吉村的恩怨已經了結了，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情，那就是害得周祥瑞癡傻的那些人。
    起來難以置信，害了周祥瑞的與周家有血緣關系，也正是這些人，當年害死了周豆豆的奶奶，張?zhí)一ā?br/>     這日，色灰蒙蒙的。
    周長山、周祥瑞、周豆豆和姜禹，站在村里的一座墳墓前，今是張?zhí)一ǖ募扇铡?br/>     火焰跳動，將一張張的紙錢燒成飛灰，火光映著姜禹的臉，映著他無盡的傷懷。
    墳的兩頭種著兩顆桃樹，兩人多高，現(xiàn)在是冬季，桃樹光禿禿的，看不到盛放的桃花。
    墳頭上有不少枯草，此刻姜禹、周豆豆和周祥瑞跪著身子，在心翼翼地清理這些枯草。
    周長山坐在一張椅子上，嘴唇微微顫抖，眼睛發(fā)紅，看著墓碑上的幾個字：周祥瑞之妻張?zhí)一ㄖ埂?br/>     ……
    十年前，周長山在山里重傷癱瘓之后。
    周長山生死不知，周家將所有的積蓄全部用來請大夫，買藥材，周長山昏迷了整整十日，一度瀕死，最后總算挺了過來。
    但周家也因此變得一貧如洗，而那個時候的周長山，只是暫時保住了性命，身子還極為虛弱，狀況很不穩(wěn)定，需要好好調養(yǎng)身體，否則傷勢隨時都有可能復發(fā)，屆時便會再度陷入生命危險。
    可是周家已經沒錢了，無力承擔那些昂貴的藥材。
    姜禹記得，那是一個晚上：
    六歲的姜禹已經好幾夜不能寐了，因為他知道，是他害了周長山。
    那個晚上很安靜，也很冷，姜禹睡不著，一個人走到屋外，坐了下來。
    這時已是夜深，夜風習習，仰望蒼穹，繁星滿，一輪圓月掛在邊，不過姜禹是個瞎子，他看不到這些美麗的景色。
    他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大吉山方向，那幽幽燃燒的綠色火焰。
    這樣一個幽靜的夜晚，一個六歲的孩子，獨自流淚。
    姜禹淚流滿面，他的心里全是恨意，痛恨自己害了周長山。
    夜風輕拂，帶來一道輕語：“禹兒。“
    姜禹一怔，轉過頭去，雖然他看不見，但又怎會聽不出這個蒼老慈祥的聲音，叫了一聲：“奶奶。”
    張?zhí)一ń衲晡迨鄽q，兩鬢斑白，身子又矮又瘦，她在姜禹身旁坐了下來，伸出老邁的手摟住姜禹，柔聲道：“怎么哭啦？”
    姜禹雙目通紅，低下頭道：“都是我害了……”
    “傻子。”張?zhí)一ú坏冉硐氯ィ苯泳痛驍嗔怂脑挘骸斑@些都是長山的命數(shù)，是命中注定的，怎么能怪你呢？”
    “什么是命中注定？”
    “高高在上的神靈，掌握著眾生的一切，當我們生下來的時候，神靈已經給我們安排好了命運，我們所經歷的一切，歡樂也好，苦難也罷，都是神靈的安排。”張?zhí)一ㄟ@話的時候，姜禹看不到她臉上的悲哀。
    “可是神靈為什么要給我們安排那么多的苦難？”
    “這是為了讓我們贖罪，我們的前世做了錯事，罪孽未消，所以今生才會有這些苦難。”
    “前世？那我們已經死過一次了，死了還不能消罪嗎？”
    “可能是罪孽深重，死了還不夠吧。”
    “大家總是去神廟里拜神，是因為所有人都有罪，希望得到神靈的寬恕嗎？”
    張?zhí)一ㄣ读艘幌拢啪従彽溃骸笆前。覀兌际怯凶锏模L山是因為有罪，才會遭受此難，所以你不用自責。”
    “那我以后去求神靈，神靈會寬恕我們嗎？”
    “會吧。”張?zhí)一ǖ偷偷溃n老的臉上悲哀之色卻越加濃重。
    從那一刻起，姜禹成了諸神最虔誠的信徒。
    第二一早，走投無路的張?zhí)一ㄉ下罚デ逅?zhèn)周氏家族，求周祥瑞的兩位兄長去了。
    清水鎮(zhèn)周氏家族，與趙氏家族乃是鎮(zhèn)中的兩大家族之一，周祥瑞正是周家的老三，有兩位親兄長。
    周氏家族經商，然而無商不奸，為了利益，周祥瑞的兩位兄長不折手段，多是做些見不得饒勾當，周氏家族越做越大，卻有不少人被害的家破人亡。
    周祥瑞不愿與兩位兄長同流合污，一次劇烈爭吵之后，徹底翻臉，與兩位兄長斷絕關系，也因此被趕了出來，從此呆在了大吉村鄭
    張?zhí)一ㄊ莻€孤兒，沒有親人，若不是被逼無奈，她也不會去求周氏家族，但愿看在血脈親情的份上，周祥瑞的兩位兄長能伸出一次援手。
    張?zhí)一ㄟ@一去，直到晚上還沒回來。
    同時也在這晚上，眾多村民涌上周家，要將姜禹趕走，周祥瑞身形瘦，擋住了眾多村民。
    六歲的姜禹躲在家中，他努力捂著耳朵，可依然能聽到外頭的叫罵聲，所有人都討厭他。
    忽然，爭吵聲漸漸停了下來，死一般的寂靜。
    張?zhí)一ńK于回來了，四個人抬著一塊門板，她就躺在門板上，面容慈祥，似乎睡著了。
    周祥瑞的嘴唇顫抖不已，身子仿佛是因為太冷，也劇烈顫抖了起來。
    “這老太婆膽大包，偷周家的東西，是她逃跑時自己摔死的，與周氏家族無關。”
    那四個人神情冷漠，將張?zhí)一ǚ畔拢D身就走，周祥瑞失去了理智，沖上去與他們廝打，激烈沖突中，周祥瑞被打傷了腦袋，鮮血直流，昏迷過去。
    姜禹走到門外，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在那一刻，他的心跳仿佛停止了，連他的思維也停止了，他腦海里一片空白……
    是誰，是誰在耳邊跟他話？
    “禹兒，我相信有一，你的眼睛一定能看到。”
    “禹兒，我給你做了一件衣服，快穿上試試。”
    “禹兒，摸摸看，這是一顆松樹。”
    “這是一顆草，心點摸，別弄傷了他。”
    “聽到了嗎？這是百靈的歌聲。”
    “好聞嗎？這是桃花的香味。”
    姜禹眼前漆黑如墨，什么都看不到，于是張?zhí)一ň捅е椎慕恚诖蠹遄邅碜呷ィ妹姆椒ǎ牭姆椒ǎ劦姆椒ǎ阒惺苓@個美麗的世界。
    那個時候的姜禹，甚至覺得一輩子都不能看到也無所謂，因為有張?zhí)一ㄅ阒梢詮膹執(zhí)一ǖ脑捴校胂蟪鍪篱g的美麗景色。
    但就在這凄涼時刻，這些慈祥溫暖的聲音都遠去了，最后，姜禹的腦中只剩下了一個聲音。
    “她偷東西，摔死了，她偷東西，摔死了，摔死了，死了……”
    這聲音越來越響，回蕩在姜禹的腦海中，六歲的姜禹嚎啕大哭，淚流不止，屋里的周豆豆似乎是因為聽見姜禹的哭聲，忽然也哭了起來。
    “轟隆。”一聲雷鳴乍然響起，仿佛在譏笑姜禹的眼淚。
    大雨傾盆而下，閃電在空肆虐，冰冷刺骨的雨水轉眼就淋濕了姜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