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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成衣店照身量定了幾套冬衣,定好取衣的時日,二人返程回了天汀洲。
竹苑前樹下,坐著搗藥的周江南不知在和霍洵說什么,神色興奮用手比劃,見沈越山拎著容荒回來,高興得招招手道:“沈長老,大師兄找您?!?br />
“先前沈長老送過去的傀儡紙人已經分發給了門下弟子,紙人靈活好驅使,平時幫著耕田,采茶,喂靈獸不成問題,在門中幫了不少忙?!?br /> 霍洵正色道:“故此弟子們想來拜見長老,掌門說長老喜歡清凈,便未讓他們貿然打攪,叫我來問問長老的意思?!?br />
原來因為紙人。
沈越山了然,輕笑道:“心意領了,不必刻意來見?!?br />
頓了頓,他囑咐道:“紙人畢竟只是傀儡,且是用紙所造,并非無所不能,若使用太過頻繁會造成一些損傷,你且等我一會兒,我將修補辦法鐫寫出來,你拿回去給他們學一學。”
沈越山走近屋內,不多時便拿著兩根竹簡走出遞給霍洵。
“上面有修補紙人的辦法,還有一些小伎倆,寫了聚靈陣和指路符如何融合使用的方式,不必動用自身靈力便可御劍?!?br />
剛剛聽過周江南仔細描述的霍洵頓時明白,眼神大亮接過竹簡道:“多謝沈長老不吝賜教!”
無念宗多半弟子閑散度日,不久之后要去天府大會,庚辰仙宗距離此地路途遙遠,恐怕多數弟子靈力跟不上,學了這個辦法自然也就不用擔憂有人因靈力不足而中途掉隊。
周江南在旁邊盯著竹簡,想學的口水都快留下來了。
胸腔有氣流涌動,沈越山眉頭微動,壓下翻涌的鬼息,淡淡道:“都去學吧,若有不懂在問?!?br />
“是。”
霍洵見沈越山面露倦色,知趣不在叨擾,拜別過后御劍往海谷主位蒼谷峰行去,周江南也緊隨跟去了。
竹苑只剩沈越山與容荒二人。
“天色不早,該歇息了。”沈越山對容荒叮囑了兩句后,便往屋內走。
還未走幾步,他乍然間臉色突變,一只手扶上門沿,低頭捂唇猛然咳了幾聲,身軀微微佝僂向前。
一旁的容荒看到沈越山捂住唇鼻修長的手指縫里流出鮮血,眼尾因用力咳嗽缺氧漫上紅暈,低垂長睫遮掩下的眼眸里泛出點點水光,隨著咳聲指間漫出的血變多,與病態白皙的膚色形成極為強烈刺目的反差。
就像腕骨系著的那條猩紅細繩,尾端銀鈴因沈越山動作在半空無聲輕晃,是存在他身上唯一點綴的色彩。
望著沈越山唇邊的鮮血,容荒眼神頓暗,不知為何心底生出幾分暴虐之意,想把那點礙眼的血抹去。
吐血這種事沈越山早已習慣,咳完他便摸出帕子擦手,這回血咳得比較多,一只手上幾乎全是,有些難擦,他站不住太久,便坐到木椅上慢慢擦,感受到身軀上的痛感,他忍耐般闔了闔眸。
忽地唇邊貼來一塊軟布,沈越山睜開眼。
只見容荒高高舉起手,手里拿著一塊方帕,在幫他擦拭唇邊殘留的血跡,因身高不夠還微微墊腳,稚氣的臉龐沉著,盯著他的下巴眼神幽暗。
因離得近,沈越山能清楚看到孩子的墨色眸底倒映出一點猩紅,他有些欣慰:“看來你還是會照顧義父的?!?br /> 如此一來就不必刻意去教養他如何孝順長輩。
近距離聞到沈越山身上與凜凜冷香混合的血腥味,容荒長眸輕瞇,壓抑著不增反漲的戾氣,笑道:“義父,多活兩天?!?br />
血,當然要他親手弄出來的才夠漂亮。
沈越山心里清楚,容荒這小子養不熟,這話多半不是在關心他身體,想了想還是摸了摸容荒發頂,安撫道:“沒事,暫時死不了?!?br /> 最多休養幾日。
不過他休養的這段時日,要給容荒找些事做。
思來想去,沈越山終于想起后院那方,曾被他精心照顧,畫靈陣細養,難得開花但被壓得死傷慘重的蘭草和藍鈴。
他眼眸輕瞇。
“……”
倏忽之間,容荒感到四周仿佛有無盡寒意包裹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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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朝落,一天一天平靜渡日,轉眼已過去大半個月。
距離天府大會開始還有七日。
臨近十一月底,已過立冬,風比前兩個月更加凜冽,昨夜飄過小雪落地便化了,早上全都結成厚厚的霜。
天色陰沉好幾日,今日正午剛過,總算撥云見日難得出了太陽,曬下來勉強還算溫暖。
天氣太冷,沈越山披了厚厚的狐氅,讓周江南抬了躺椅到后院,便躲在后院去曬太陽暖一暖身子。
他靠在躺椅上,身上蓋了毛毯,雙手不急不緩疊著紙人,嗓音淡淡對不遠處的容荒道:“不許偷偷把草折斷?!?br />
不遠處,容荒背對沈越山蹲著,面色冷沉一只手拿著把小鋤頭,另一只手里還留著一截被掐下來的藍鈴草葉。
渾身都寫滿了倔強但乖巧。
他面前一大片空地,地上稀稀疏疏種了些剛埋下去的蘭草,堆在一邊還有一摞蘭草與藍鈴的幼苗。
對于沈越山的話,容荒充耳不聞,在地上刨了個坑,把斷了的藍鈴草往里頭埋,種完又揪走一片葉子。
沈越山把疊好的紙人放進框里,眼皮抬都未抬,語氣未變道:“斷一根草,多種半個時辰,你可以繼續試試?!?br />
余光可以看到容荒的身影頓了頓,隨后繼續挖種起了蘭草,不過之后并沒有故意使壞掐斷一截種下的蘭草。
沈越山搖頭揉了揉眉心,養孩子真是勞心費力,尤其容荒的兇性如此之大,想到半個月前的事他頗感頭疼……罷了,只要懂得在他面前賣乖就是好義子。
這會兒周江南端著煎好的靈藥過來,和他一道過來的還有屈行一和霍洵。
屈行一進到后院,遠遠見到沈越山就開始嚎:“這段時日可累死我了,總算得空能來坐一坐了?!?br /> 他從玄戒里搬出兩條凳子放到沈越山邊上,和霍洵一人一邊坐下。
屈行一注意到邊上蹲著種草的容荒,問道:“……這是做什么?”
“先前沈長老撿到小師叔的時候,小師叔就掉在這塊地上?!?br /> 周江南解釋道:“原本這塊地方豐養了許多蘭草,沈長老悉心照料了近半年,好不容易等到藍鈴開花,沒想到讓小師叔給壓壞了大半?!?br />
“半個月前沈長老清理了被壓壞的蘭草,讓小師叔重新種些苗把空缺補上,誰料想小師叔卻故意使壞把那點剩下的蘭草也給拔了,還把藍鈴開的花全掐了?!?br />
“……”
如此膽大的行徑,霍洵聽得瞠目結舌,忍不住多看了眼那個蹲著挖坑種苗的背影,忽然想起了當時在后廚與這孩子對視時的心悸,能有那樣戾氣的眼神,做這種事好像也算情理之中?
屈行一倒是聽得樂子,問道:“然后呢?”
“然后沈長老就發火了,這么久以來我還是頭一次見沈長老發那么大的脾氣,他把小師叔倒吊在院子前的那顆桂樹下面吊了一晚上以示懲戒?!?br />
周江南憋笑道:“第二天小師叔剛被放下來就在沈長老脖子上啃了一口,留了老大個血印,咬完就被沈長老又吊回樹上,還狠狠抽了兩棍子。”
聞言,屈行一視線精準落到沈越山脖子上,狐裘遮住了一半側頸,卻還有一半在外頭,修長白皙的皮肉上清晰可見半個結痂的牙印,還有一半印子被皮毛遮住了。
“……”
沈越山整理了下衣襟,完全蓋住了牙印,面色毫無波動雙手交疊搭在腰間,闔眸養神。
屈行一咧嘴笑道:“這孩子挺野,得好好教教,連沈長老都敢咬,這都咬第三回了吧。”
“他屬狼的?!鄙蛟缴讲惠p不重道。
屬狼的人才能在一個月內咬他三回,且每回都咬出血來。
“不過……小師叔是不是又長高了?”霍洵觀察了容荒半響,遲疑道。
沈越山不曾注意過這些細節,聽到這話睜開了眼,目光落到容荒身上靜靜望著,許久之后,他收回視線淡淡道:“可能是又長身體了?!?br />
容荒身上的冬衣是前不久在靜陽城定下的新衣,按量好的尺寸裁制,應該穿著剛好才對,剛剛他看袖口處似乎短了一寸。
霍洵恍惚:“不對吧……哪有人兩個月能長那么多,他看起來明明已經有六歲的樣子了。”
見霍洵受到打擊,屈行一也仔細瞧了容荒兩眼,旋即露出困惑神色:“好像是有些不對勁,我瞧這孩子骨相確實該有六歲了,先前見到的時候只有四歲?!?br />
沈越山不在意道:“孩子長得快些有什么不好嗎?”
“這已經不是長得快慢的問題了。”屈行一思索了會兒,道:“而且他來歷古怪,煞氣又重……”
“好了,此事不必再提?!鄙蛟缴酱驍嗟溃骸盁o論來歷如何,怎樣古怪,他都是吾兒?!?br />
見沈越山態度堅決,屈行一識相閉上了嘴,這個義子是沈長老認定的,說再多約莫也變不了。
靜默須臾,沈越山道:“今日過來,可有正事?”
“差點忘了?!?br /> 屈行一摸出袋靈囊,又掏出個玉色玄戒放到案幾上:“再過七日就是天府大會,我們這邊過去要好幾日,所以明日就得出發,今日我來送點靈藥,玄戒里放的則是弟子們給您的一點心意?!?br />
沈越山垂眸,雙指捏起玄戒,神識往內探了一番,里面裝滿散發靈氣的零嘴,和一些日常必備日用品,以及一些制作精良的小玩具。
“都聽說沈長老養了義子,他們給孩子備了些零嘴,還準備了玩具?!鼻幸徽f道。
他掃了眼容荒,欲言又止。
只是現在看來,那個玩具似乎用不太上,哪個正經孩子能兩個月長兩歲,多少有點問題。
沈越山將玉色玄戒套進食指,低聲道:“都有心了?!?br />
“還有一件事?!?br /> 霍洵忽然道:“前幾日蒼谷峰來了個水云門弟子,說來找人,他沒有指名道姓,但言語間所描述之人應該是沈長老,我原先想來問問,可那人剛在主峰休息沒過半日,就被水云門掌門親自逮回去了。”
應該是余斐然,余長風平日很慣著這位小侄子,多半是拿了什么不該拿的,才會親自來抓人。
沈越山淡笑:“下次他若是找我,便直接帶過來吧?!?br />
霍洵點頭:“是?!?br />
交代完事情,屈行一與霍洵繼續坐著和沈越山又說了會兒閑話,待傳喚鈴響動過后,二人縱然不想,也只能起身離開去處理事宜。
想到天府大會明日就要出發,沈越山長睫低垂,日光投下在眼瞼落了一小方陰影,蓋住他眼底如冰霜的冷漠。
若非必須,那個地方真是一刻也不想踏足。
長嘆一聲,他繼續闔眸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