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很久？”她走到他對面的位置坐下來，不知為什么，莫名地有些緊張。
    他不理她，仿佛沒聽到她說話，只當(dāng)對面仍舊空無一人，端起杯子喝掉已經(jīng)冷透的最后一口橙汁。
    喬葉過來的時候順手買了一罐熱奶茶，還是熱的，但太甜，他不喜歡。可她還是從他手里拿過那個空杯子，給他倒上半杯，又重新塞回他手里。
    “你是不是有話跟我說？”
    賀維庭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奶茶，終究是太甜了，甜得他覺得發(fā)苦。
    “我剛才打了電話給你。”
    喬葉拿出手機，已經(jīng)關(guān)機了，“念眉明天就要回蘇城去了，剛剛跟她多聊了幾句，沒有聽到鈴聲，現(xiàn)在大概沒電了，關(guān)機了，不信你瞧。”
    她作勢把手機也塞給他，有點撒嬌的意味，可賀維庭卻只冷冷地將手機扣在桌上推回給她，“撒謊。”
    喬葉有點好笑，他總不至于是因為她拒接了一通他的來電就跟她生氣，她跟念眉在一起，他總不至于連女人的醋也吃。
    “好，是我不對，不該拒接你的電話。現(xiàn)在我人已經(jīng)在這兒了，要殺要刮任你發(fā)落，要是累了，我們就先回去，醫(yī)院里的事已經(jīng)辦完了。”
    母親去世，他們每一個人都以為會有一種如釋重負(fù)的感覺的，但實際上并沒有。
    她現(xiàn)在只覺得累，相信賀維庭也是，回去倒頭就睡，明天醒來就能看到新的太陽。
    賀維庭終于抬起頭來，明知他看不見她，可喬葉還是感覺仿佛被他的目光籠罩著，有她熟悉的那種壓迫感。
    “喬葉，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你那所謂的手術(shù)是怎么回事？”
    她一愣，沒想到他會突然說起這個，“為什么這么問？葉朝暉跟你說了什么，還是師兄……”
    “跟他們沒關(guān)系！”他突然拔高聲調(diào)，鄰桌和路過的客人都朝他們這邊看過來。
    喬葉怔住，他很少這樣失態(tài)，尤其大庭廣眾之下對她發(fā)火，幾乎是沒有過的。即使在他們剛重逢那會兒，他氣她氣的要命，也只是無視她、冷落她，被她逼得急了冷嘲熱諷幾句，而已。
    “維庭……”
    “你沒有拒接我的電話，你不小心按了接聽鍵自己不知道而已，所以你跟沈念眉的對話，我都聽到了。”
    聽得不夠真切，但也總算了解到一個他完全不知道的事實。
    他的女人面臨生死抉擇，他竟然是最后一個知道的人。
    他早前才剛跟她說過，如果要哭，就在他面前哭，她的喜怒哀樂，他都要知道。可是轉(zhuǎn)眼他就只能聽她在電波的另一端向旁人傾訴，他無從安慰，因為她連事情原委都沒告訴他，甚至他覺得如果他不主動發(fā)問，她也許就打算一直瞞著。
    “你打算瞞我到什么時候？”他生氣的時候，聲音依舊是波瀾不驚，駭浪都蟄伏在深處。
    喬葉抿緊唇，“那天我喝醉了，是想跟你坦白的，可我不知該從哪里說起……”
    “就從你要跟我生個孩子說起。”他臉上的笑容似乎有些殘忍，可是認(rèn)真來看，其實是自嘲，“你知道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有多雀躍嗎？就像個傻子一樣……可原來你根本就沒打算生，你早就知道這是一個不可能實現(xiàn)的愿望，所以才肯向我許諾，開一張空頭支票，讓我心甘情愿無限期地等下去，是不是？”
    “你明知不是這樣的，但如果曲解能讓你覺得好受，那就是吧！”
    賀維庭是了解她的，對于了解她的人，又何必需要解釋？所以喬葉垂眸安靜地坐著，她也沒想到原來真的跟他面對面的談，她也可以這樣平靜。
    “喬葉。”他似乎在那兒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半杯奶茶都冷了，才逼著自己開口，“如果你最終還是非得讓我失望，不如早一點斷了吧，長痛不如短痛。”
    他已經(jīng)盡了力，傾盡所有力氣去愛她，將全部的自己都給她唯恐不夠，可她還是這樣，不溫不火，有所保留。
    或許他對她來說，是可有可無的，她的生命里有沒有他都無所謂。
    他摸到靠在桌邊的手杖，站起來要走。喬葉仍坐在那里，他看不到她的樣子，但嗅得到她的氣息，手指觸得到她發(fā)絲的柔軟，她一定是低著頭沒有看他，就算他就此擦身而過，她大概也不會挽留，更不會覺得惋惜。
    然而她卻拉住了他的手，微涼的指尖，顫顫巍巍的力道，卻是堅定的，不再猶豫地拉住他的手掌，攀爬上他的袖口，進而將他整個手臂都抱在懷里，將臉貼上來，輕輕道：“46歲……我媽媽今年才滿46歲，生日都還沒來得及過。我還有一個沒見過面的姨媽，一樣的病，去世的時候才20多歲，我那時才剛剛出生。還有我的外婆，乳腺癌……這種家族遺傳性的卵巢／乳腺癌癥，是基因造成的，生來就帶著，改變不了。我想為你生孩子，我想跟你結(jié)婚，我想一輩子都跟你在一起，這些都是真的。我只是怕我做不到，怕會像她們一樣，突然就罹患絕癥。”
    她感覺到他的僵硬，臉頰仍在他衣袖上輕蹭，“我聽到我媽媽再度病發(fā)的時候，剛結(jié)束那一次無國界醫(yī)生的派遣任務(wù)。我決定要走，跟其他幾位同事一起。村子里的人都來送我們，唱他們的歌，跳他們的舞，非常熱鬧。最初我接生的孩子都已經(jīng)會走會說話了，跑到我跟前來讓我抱。要知道我們剛到那兒的時候，他們連干凈的飲用水都沒有，不肯相信我們是去幫他們的，跟后來的情形完全不同。那時我就想，活下來是最重要的，只要活下來，還可以做很多有意義的事，就像幫助他們，對我來說都是了不起的成就。我在法國總部又咨詢了腫瘤專家，下了決心要回來切除卵巢和乳腺，反正我沒打算再嫁人，或者跟其他人生孩子。”
    賀維庭已經(jīng)震驚得無以復(fù)加，他一直以為她回國是因為她媽媽的病，甚至懷疑過是故意重新出現(xiàn)在他面前，騙他騙的還不夠。只是從來都沒想過會是因為她自身的健康原因，背后竟然隱藏著這么重大的決定。
    “為什么不早點說，為什么一直要瞞著我？”
    喬葉笑笑，“我們的心結(jié)沒解開，一開始針鋒相對，勢如水火，你不記得了？”
    “那后來呢，后來我對你怎么樣你不知道嗎？”
    “后來……我看到我媽媽入院治療，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這個病有多可怕。我跟我媽不親，但我看著她躺在病床上，頭發(fā)都快掉光，嘔吐得幾乎下不了床……我還是很害怕失去她。所以我不確定，假如病床上的那個換了是我，你能不能承受那種失去的痛苦。況且……”她有些苦澀，“你知道做那樣的切除手術(shù)，對女人的自尊心是多大的打擊么？抱定孤獨一生的態(tài)度和重新遇見你，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她靠在他的腰際，賀維庭站在她身旁，緊緊抱住她，“這些都是借口，你不過是不肯信我。”
    “怎么會呢？”她似嘆息，“我一直以為只有你會不肯信我……”
    “過去的事不是你的錯，我早就知道。”
    可是現(xiàn)在呢，這么重要的事都不跟他商量，讓他怎么信她？
    賀維庭已經(jīng)有了主意，“喬葉，不管你怎么選擇，接下來的事都由我來安排。最近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在嘉苑待著，我眼睛不方便，跟前也需要有人。”
    以前她也說他霸道，可誰讓他遇到她這樣的女人，不霸道兩人只會一直在原地轉(zhuǎn)圈。
    不出三日，賀維庭已經(jīng)將前往加拿大的機票遞到她手中，揚了揚下巴，“去收拾東西，這回要去的時間比較長，看還缺什么，早點置辦了帶過去。”
    喬葉張了張嘴，還沒出聲，他已經(jīng)搶在前頭，“怎么，不想去？你媽媽都去世了，這里你還有什么牽掛？葉家父子，沈念眉，還是容昭？”
    他醋意很大，喬葉有點無奈，“好端端的，怎么把什么人都扯進來了，這又關(guān)師兄什么事？”
    “我有說錯么？你連對他的名字都敏感一點。”賀維庭抿緊唇，就是不喜歡她對容昭的特別。
    喬葉暗自嘆口氣，手撫上他的眉眼輪廓，“我沒說不去，只是沒想到這么快。”
    “你不是希望我快點把眼睛治好？還有你的問題，到那邊再咨詢權(quán)威，也一并解決。”
    能解決的了嗎？她平靜道：“如今國內(nèi)外對這種家族遺傳性癌癥的防治并沒有太大的差異。你沒見安吉麗娜朱莉也勇敢地做了手術(shù)？”
    “總有辦法的。”
    他的唇線依舊抿的很緊，喬葉湊過去吻他，唇貼著他的，喃喃道：“好，我跟你一起去，等安葬好我媽媽，我們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