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
——他和敖丙是什么關系?
初見之時哪吒方是個三歲幼童,炎炎夏日獨自坐于庭院長廊之中,忽聞一個清朗的少年聲音笑著說:
“好你個靈珠子,分明與我約好了來日喝酒,怎么不等我出關來,反而自去轉世成人,害我好找?
于是他抬頭,看見樹上坐著一個十五六歲大的翩翩少年郎,容貌俊朗眉目含笑,分明是個修為高深的大羅金仙,卻不屑于藏匿本體。所以哪吒一眼便看破了他的真身。
一尾修長的白龍。
少年說,我是你前世的好友,說好的喝酒,你爽了我的約,放了我的鴿子,我非常不高興,所以找你算賬來了。
在此之前,要是其他哪個誰敢跑到哪吒面前說這種子虛烏有的事情,一定被他暴打一頓扔出去。
可是莫名的,面前這個少年這么說了,他就這么信了。
——這樣說來,便是前世友人。
哪吒在家里面不太招人待見,他出生起就自帶混天綾和乾坤圈兩件靈寶,又被生父當頭劈了一劍。收他為徒的太乙真人也說他是身負一千七百殺劫降世的煞神,下凡來就是要經殺孽的,府中眾人因此都對他避之不及。
哪吒生來又是一個自負傲慢的性子。
上頭又有兩個比他懂事聽話的兄長,越發襯得他桀驁難馴。
除了生母殷夫人,少有人能與他和平的談話超過十句。
三歲的哪吒把整個總兵府摸得滾瓜爛熟,心里卻難免覺得無趣起來。
小小的一個人坐在廊下,顯得孤零零的。
敖丙便是此時出現的。不料兩人交談不過幾句,這少年便被他的闡教定向思維氣的跳腳,轉身就沖去了乾元山把太乙真人一頓痛毆?;貋砭驼酵ㄖ?,以后跟著他學習。
猝不及防之下換了一個導師,哪吒倒沒有什么意見,出于人道主義,他禮貌性的問了一下太乙的情況。
敖丙:“被我打了?!?br /> 哪吒:“……”
敖丙于修行一道上的確頗有心得和道行,哪吒跟著他學了幾年,一手三昧真火越發精通。
——從這個角度來看,是授業恩師。
然而學習這條路并不是全然愉快。
敖丙在整個教學過程之中一直嘗試著改變哪吒的思維方式。
他帶著哪吒去看海邊的黎明和黃昏,帶著哪吒在淺??雌恋纳汉骱统扇旱挠昔~。
敖丙從頭教起,帶著他看一枚鳥蛋從破殼到飛翔,讓他聽雌鯨腹中幼鯨胚胎的心跳聲。
龍三太子甚至悄悄拎著他親自看到了一枚先天靈石化形的過程,說:“你前世也是這樣誕生的?!?br />
哪吒知道他說的是靈珠子。
靈珠子是女媧補天所剩的靈石化形。
平心而論,敖丙的這套教程是沒有問題的。換了任何一個其他人來做這個學生,都會因此學成一個尊重生命,努力上進的截教仙人。并且有樣學樣的將這種意志和理念繼續傳承下去。
但是哪吒知道,他是不同的。
他是作為煞神下界入人間,他心中的善念與同理心在投胎之前就被完全抽掉,所剩下的那部分冰冷殘酷,躁動不休。
換任何一個人來看黎明黃昏,看星辰月輝,看珊瑚游魚,看飛鳥聽幼鯨。
都會感到生命的孕育和形成是一種怎樣不易又令人動容的偉大奇跡。
但是當他的眼睛看到那只掙扎破殼的幼鳥時,當他的耳朵聽到幼鯨在母親腹中的響動時——
心中只有惡意與殺念翻涌。
他想要掐死那泛著勃勃生機的幼鳥,他想要撕裂那只雌鯨的腹腔,把幼鯨生生剖出來,讓血液染紅整片海域。
殺戮這件事讓他感到一種殘忍的興奮,一種由衷的渴望。他渾身的血液都要沸騰起來,濃郁的惡念在心中叫囂。
動手,動手。
結束一只鳥的呼吸,撕開一只雌鯨的血肉。
對于哪吒來說,都非常簡單。
在他終于忍不住對著幼鳥伸出手的那一刻。
敖丙握住了他的手。
哪吒在一瞬間清醒過來,懵懵然看向身旁的龍三太子,一雙眼睛清澈的沒有任何陰翳。
敖丙眉眼彎彎,小聲道:“人不要動手碰剛出生的動物,會沾染氣息。幼鳥如果沾染了人氣,會被雌鳥拋棄?!?br />
接著他就被抱下了樹。
清晨的微風拂過,帶著露水和花朵的香氣。
他沒發現。
哪吒想。
……
太好了。
哪吒在心里悄悄的松了一口氣。
他沒有發現。
他要是發現了,一定會走的。
哪吒一遍又一遍的偷偷摩挲著掛在脖子上的海螺。那是敖丙初見時送給他的,說是因為當初晾了他兩個時辰很不好意思,是個聊表歉意的傳訊工具。
他們還約定等封神結束,一起去金鰲島喝酒。
也許他的確就是一個生來的混賬,沒有一個人類孩子應有的善與柔軟。他的天真與好奇對于周圍的活物來說都是災難與殘忍。沒有人能夠改變他。
有一個一心想教導他向好的方向走的敖丙在身邊,這種天性被哪吒很好的壓制和隱藏起來。沒有任何人看破他的本質。
但是敖丙不可能永遠在他身邊。
哪吒是闡教太乙真人親傳,敖丙是截教通天圣人弟子。
這場封神榜就是圍繞闡教與截教的廝殺來定,敖丙之所以能暫時當他的老師這么些年,只不過是因為顧念當年和靈珠子在金鰲島切磋飲酒的情分在。但是這些情分不能讓他背棄師門忘恩負義。
龍三太子和李三太子注定要站在對立面,或早或晚。
他們是天定的宿敵。
哪吒想,敖丙應當是知道的。
轉世重生這種事情的不確定性太大了。一個人喪失自己原本的修為,忘記自己的記憶,失去原本的人格。他的靈魂更換一個軀體重新長大,也許就變成了另一個和以前完全不同的人。
也許再相逢的時候,他們的靈魂依舊能夠升起熟稔與信任的感覺。但是如初,必不可能。
敖丙的好友是靈珠子。
可哪吒不是靈珠子。
——從哪吒誕生的那一刻起。
他是人族的小小少年,是陳塘關總兵的小兒子,是太乙真人的徒弟。
而最初女媧娘娘身邊面上冷若冰霜心里活潑開朗的紅衣少年,早就湮滅在轉世的那一刻。
*
敖丙在一個下著大雨的盛夏離開,哪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之后,站在雨里,一句話也不說。
他的心里有一種很奇妙的情感,從前從未有過。這和對父親,對母親,對兄長,對家中的仆人和家將……都截然不同。
他生命里從沒有其他這么一個人,在他一個人感到孤單的時候從天而降,帶他偷溜出府,看從前從未看到過的浩瀚天地,鍥而不舍的想把一潭污泥染成清水。
——盡管他失敗了。
但是哪吒那顆冷漠的心,前所未有的跳動起來。
有一瞬間,他很想伸出手,抓住敖丙的袖子,讓他留下來。
【他很重要?!?br />
哪吒剛剛如此意識到這件事情。但很快,因為敖丙離開而失去鉗制的惡意與傲慢翻涌上來,掩蓋過懵懂的情感。
等他從太乙真人那里很快的正式出師,敖丙數年苦心也正式宣告報廢。
出師的哪吒有一個很明確的思想。
助周伐商,殺滿一千七百殺劫,這場封神就能結束。
他就可以空出時間,好好去琢磨明白,當初沒有搞懂的是一種什么情感。
但命運是個很微妙的東西。
萬仙陣之前他與敖丙在戰場上有幾次遙遙相見,也對過幾招,但彼此都沒有動真格。
是以就算站在不同的立場,哪吒其實也不太有那種有一天他們也會生死搏殺的心理準備。
直到趙公明被咒死,三霄被下山的元始天尊親自打死。
直到截教眾多弟子死傷慘重,直到通天圣人震怒。
從十天君,趙公明,三霄,聞仲。
到火靈圣母,龜靈圣母,金靈圣母。
哪吒一個又一個的數過這些名字。內心卻升不起什么波瀾。
沒關系,他們修為高深。就算死在這里,也能上封神榜。他想。
數年征戰讓他手下亡魂無數,他在戰場上會殺死士兵,斗法的時候也會斬殺敵將。
殺神的天性在釋放,他心里被殺戮的惡念與傲慢填滿。變得更加冷漠。
萬仙陣下,血流成河。通天教主一力戰四圣,三教弟子搏命廝殺,西方教混水摸魚。
哪吒在這其中殺的渾身浴血,不知年歲幾何。忽然眉心一跳,聽見一聲裹挾著怒氣的龍吟。
他朝龍吟出處望去,看見一個手持方天畫戟的敖丙。
昔日白衣勝雪的龍三太子此刻看上去堪稱狼狽,他的衣服已經沾染了鮮血和泥土,發冠不知道掉在了哪兒。哪吒能看出來他已經是強弩之末,能看出來他整個人都在顫抖,連龍角露出來都沒有余力去控制。
通天教主身邊的長耳定光仙叛變,把六魂幡獻給了元始天尊,通天教主被打落,燃燈拿著從趙公明那里得來的定海珠偷襲殺了金靈圣母,西方教的蚊道人活吃了龜靈圣母。四大弟子之二尚且落得如此下場,更別提其他弟子。
截教已落下風,敖丙此前一直四處救火,力圖能活一個是一個,然而燃燈又盯上了他。
若是換了旁日,敖丙反手就能把燃燈錘進地里教他做仙,只可惜他消耗不少,又被偷襲,猝不及防之下暫落下風?;艘环Ψ虬讶紵粝骑w出去生死不知,自己也也快到了極限。
哪吒從殺紅了眼的狀態里略略抽出一點理智,想,為什么呢?
要是敖丙選擇明哲保身,不要去管那些修為比他弱的同門,是絕不會落得如此狼狽憋屈境地的。
他為什么不能好好的保護好自己,等著這場曠世的戰爭結束呢?
他為什么不能找個洞府閉關過去,非要卷入兩教的斗爭呢?
殺神沒有同理心。
殺神無法理解敖丙為什么那么固執,為什么不能置身事外,為什么明知道會死也要來送死,為什么明知道沒有希望還是要做。就像當年明知道把他教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還是要教。
殺神想,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哪吒心里深深的,無法掃除的惡念。他不知道哪吒藏在心里的破壞欲和瘋狂的殺念。
他提起火尖槍。走向敖丙。
在周圍的廝殺與飛濺的鮮血中,他們是血海深仇的敵人,將手中的武器指向了彼此。
敖丙的法力幾乎沒剩多少了,他剛剛從幾個包括燃燈在內的大羅金仙的圍攻中脫身,身上零零錯錯的許多傷口。
他深深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低聲說:“果然如此。”
又說:“原來如此?!?br />
他忽然低低的笑起來,嘲諷似說:“真是可憐。都說圣人之下皆螻蟻,原來圣人也不過是天道的螻蟻。我自負天資卓絕,不服天命,到頭來也被玩弄于股掌之間。天道不公,不公至此啊。 ”
一股水汽一般的火焰,忽然在他周身焚燒起來。
敖丙周身的威亞,肉眼可見的升騰起來。
龍三太子擰了擰自己的骨頭,發出一兩聲碰撞的聲響。他啞聲說:“自初見其我便知道,終有一日你我要走到這個地步。今時今日你我一戰,不要顧念舊情。讓我看看,我們誰送誰上封神榜?!?br />
在他的對面,闊別數年的少年已經出落的挺拔俊朗。
滾燙灼熱的三昧真火,在少年的身上焚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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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當初敖丙走的時候,就再也聽不見那只海螺了。
而現在,他們之間約定好的那頓酒,也再沒有兌現的可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