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燈折射著璀璨的碎光,將四周都籠罩在了明晃晃的暖光之中。兩人的面孔靠得如此近,氣息交融,仿佛隨時都可以吻住。
這一幕似曾相識,卻又有著截然不同的氣氛。
沒有了陌生的審視和試探,也沒有了較量和爭斗,唯有心跳依舊,如電流竄過的酥麻觸感依舊。他們好似小別的舞伴,在場上轉了一圈,又尋回了彼此,牢牢緊握著手,舍不得再分開。
容嘉上專注地凝視著馮世真,輕聲道:“這是我們跳的第三支舞。”
馮世真瞳孔驟然收縮,電流自心房穿過。
悠揚悅耳的音樂化作一條光燦燦的絲帶,在舞池中飄動穿梭。
馮世真覺得自己好似在空中跳躍似的,腳尖只來得及在地板上輕輕一點,就又被容嘉上摟著旋轉起來。青年的胳膊強健有力,可以輕易地托起她輕盈的身軀。
起初馮世真還有些緊張,隨后她意識到,這個男人不會松開手,不會讓她跌落受傷。于是她也放松了下來,將自己交付了出去。就如那個祭拜過容家二少爺的夜里,任由容嘉上帶領著,在黑夜中前行,不論會走到何處。
旋律忽而拔高,像鳥兒振翅直沖天際。
馮世真感覺到腰上一緊,還未反應過來之際,就被容嘉上雙手握住,托舉了起來。
她猛地倒吸了一口氣,天旋地轉,心跳近乎停止。
只不過是轉瞬之息,雙腳又落在了地上。
馮世真踉蹌著,跌進容嘉上的懷中。容嘉上摟住她,堅實的胸膛振動,發出了愉悅的笑聲。
這個托舉的動作全場做出來,非常轟動好看。周圍的賓客們全部都因此而激動歡笑。
“好玩嗎?”容嘉上問。
馮世真歡笑著點頭。
容嘉上注視著著女子潮紅的臉頰:“先生,我始終想不明白。”
“什么?”
“那天,在新都會里,你怎么想到主動來請我跳舞?”
“你怎么還在糾纏這個問題?”馮世真噗哧笑。
“因為真的想不通。”容嘉上摟著她隨著旋律轉了一個圈,“今天我生日,你就不能告訴我答案嗎?”
“那你先說,你為什么這么固執地想知道這個答案?”馮世真反問,“難道我是第一個請你跳舞的人。”
容嘉上想了想,認真道:“是啊。”
“真的?”馮世真著實意外,“可再是第一次,也不過是一支舞罷了。”
“不僅僅是一支舞。”容嘉上搖頭,“我知道,那對你來說,應該有別的用意。”
馮世真意味深長道:“真想知道?”
容嘉上認真專注地看著她,洗耳恭聽。
賓客們隨著高昂的旋律齊身旋轉。容嘉上略一分心,手松開,馮世真從他的懷中滑了出來,逃之夭夭。
一雙有力的胳膊自身后將馮世真扶住,握著她的手將她轉過來,摟進了懷中。
所有的賓客們也都交換了舞伴。
“輪到我了。”孟緒安朝容嘉上略點頭。
就那么一瞬,歡樂洶涌的人流就將馮世真他們和容嘉上隔開。
渙散的神智瞬間歸位,馮世真背脊一涼,仿佛從暖陽下被拽回了陰寒的地窖里,來不及褪去的笑被凍結在唇角。腰肢被男人堅實的胳膊緊緊摟住,感受到一種被挾持的不自在。
同容嘉上那種靈巧的引導不同,孟緒安的姿態十分堅定霸道,不允許女伴有自主的動作,全部都要聽憑他的指揮。在舞池里,他仿佛就是操縱一切的霸主,可以為所欲為。
馮世真并不喜歡,但是也只有盡力配合,努力跟上孟緒安的腳步。
“笑得這么開心,看來這容嘉上真是個很討喜的人。”孟緒安嗓音低沉,貼著馮世真的耳邊低語,“真有那么喜歡他?”
“誰也不會喜歡上一個成天擺著臭臉的人吧。”馮世真垂著眼簾,“我要不回應他,他又怎么能和我交心呢?”
“看來魚兒差不多上鉤了。”孟緒安道。
“注意一下,七爺。”馮世真輕聲說,“人們都看著這邊呢。”
確實,不論是容嘉上,還是關心妹妹的馮世勛,都時不時往他們看。再加上那些受孟緒安俊朗外表吸引的女士們。他們倆是場上十分引人矚目的一對。
“留神了,世真,”孟緒安呵呵輕笑,“我反復提醒過你,不要被魚兒拖進水里。”
“我把七爺的話銘記在心呢。”馮世真冷冰冰道,“七爺放心,我自有分寸,不會耽擱了我們的計劃。”
孟緒安挑眉一笑,隨著旋律猛地傾下身。馮世真抽了一口氣,后仰倒在他臂彎里,又被他拽了起來。她的心一陣狂跳,感受到了這個男人的不悅和警告。
“不要忘了你進容家的初衷。”孟緒安神情溫柔,語調卻冷如寒冰,“你回家多看看令堂的樣子,會讓你腦子清醒一點。況且,他是富甲一方的豪門公子,而你……”
“而我,不過是個清貧的家庭教師罷了。”馮世真緊咬著牙關冷笑,“我是什么身份,不用七爺特意提醒。”
“你這么清醒,我就放心了。”孟緒安咧嘴笑起來。
馮世真被他霸道地拉扯、轉圈,猶如男人手中一個任由他擺弄的玩偶一般。她頭暈目眩,眉頭忍耐地絞著,咬緊了牙,不屈地對抗著。
孟緒安似乎很欣賞她狼狽卻又倔強的模樣,愉悅的低笑好似大提琴的低鳴一般。
“我真喜歡你倔強卻又不得不馴服的樣子,世真。”
馮世真厭煩地別開了臉,正望見一身俏麗白裙的余知惠正在同容定坤跳舞。
容定坤本來被不請自來的孟緒安壞了心情,可此刻摟著青春靚麗的表外甥女,滿面紅光,十分享受。
“十八年過去了。”孟緒安說,“容定坤的喜好始終沒變。可他卻不喜歡你,你說多奇怪。”
馮世真漠然道:“有兒子喜歡,做爹的喜不喜歡,就不重要了。”
孟緒安一愣,繼而大笑起來。
馮世真輕輕翻了一個白眼。
孟緒安突然握住了馮世真的腰,猛地將她托起。他的力道又大又猛,完全不容抗拒。馮世真第二次猝不及防,嚇得緊抓住他的胳膊。
“你太緊張了,世真。”孟緒安促狹笑著,把馮世真放下,“你應該多學會享受。畢竟,你今晚是這么美麗。”
他彎腰親吻馮世真的手背,猶如一個完美的紳士。繼而,力道靈巧地將她一推。馮世真轉身,恰好就轉進了楊秀成剛空出來的臂彎里。
楊秀成意外一笑,“馮小姐不繼續同孟先生跳舞了么?”
馮世真神色一轉,抱怨道:“這個孟先生真是個包打聽,什么都問,手勁兒又大,好不容易才從他手下逃了出來呢。”
“他朝你問了什么了?”楊秀成警惕。
“就是些日常的事罷了。怎么教書的,同容家上下相處如何一類的。哦對了,還有孫小姐的事。”
楊秀成忙問:“你都同他說了什么?”
“楊先生放心,這點規矩我還是知道的。”馮世真寬慰他道,“我從來不同外人說東家的長短。再說他這人油腔滑調的,我也不想同他多說話。到是楊先生,我看你今日同余小姐一起來的。你們的好事可是近了?”
楊秀成下意識望了一眼正同容定坤跳舞的余知惠。
余知惠穿著那條銀白小裙,在一片姹紫嫣紅中份外醒目,好似帶著露珠的白芍藥。容定坤往日里對她并不熱絡,此刻卻和她有說有笑。
楊秀成不自在地皺著眉頭,沒說話。
“好像我說錯話了,還請楊先生別介意。”馮世真訕笑,“之前余小姐來借裙子的時候,說起你們的事,還挺有希望的。”
“原來她的裙子是表姨借她的。”楊秀成的不悅更加重了一層。
“是老爺送她的。”馮世真說,“容老爺很疼愛余小姐呢,一聽她沒有裙子參加跳舞會,就立刻送了她一條。”
楊秀成的臉色透著青,像是誤吃了花椒似的,嘴角好一陣抽。
余知惠清純秀麗,同容定坤過往的那些情人如出一轍。沒有誰比一直跟在容定坤身邊的楊秀成更清楚容定坤對這類女學生的迷戀的了。但是,余知惠是他的堂外甥女。他應當不會……
“楊先生不覺得余小姐今晚特別漂亮么?”馮世真笑瞇瞇道。
楊秀成心緒混亂,下意識咄咄反問:“馮小姐想暗示我什么呢?”
馮世真無辜道:“我是覺得,你們郎才女貌,非常般配。要是我多管閑事了,還請楊先生不要介意。”
楊秀成神色緩了下來:“馮小姐是一片熱心,是我多心了。我和知惠,也許還差了點緣分吧。”
馮世真柔聲說:“我覺得,這世界上,最美好的感情,便是青梅竹馬,相依相伴。緣分這東西,其實有時候也是需要人為地用力去維護的。盡過力了,再放手也不遲。”
楊秀成怔住,陷入了沉思。
馮世真感覺得出他有所動搖,點到為止,不再多言。兩人沉默地又跳了一會兒,隨著換舞伴而分開了。
伍云馳笑嘻嘻地摟住了馮世真:“等了好半天,這才終于能和馮小姐跳半支舞了。”
他一貫沒個正經,馮世真也不同他計較。
“馮小姐今天真漂亮,”伍云馳恭維道,“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再漂亮也就今天一晚的事,過了后半夜就又變回去了。”馮世真謙遜道,“借來的裙子,總是要還回去的。”
伍云馳道:“我看馮小姐氣質清華,不像是會永遠受窮困之人。”
“伍少還會看面相?”馮世真調侃,“那我承您吉言了。將來發了財,一定贈你一份厚禮。”
伍云馳笑瞇瞇地湊近了,“我還會別的,馮小姐想不想知道?”
馮世真嫣然一笑,一腳踩在了伍云馳的鞋面上。伍云馳一個踉蹌,咬牙強忍著痛,身子好一陣東倒西歪。
“你可真……”
“真烈?”馮世真眼風如刀,“你們這些男人背后議論女人的話,真以為我們不知道?”
伍云馳驚訝地上下打量著馮世真,充滿興味地一笑,“難怪嘉上對你這么著迷。”
馮世真沉下臉,“伍少說話請注意一下用詞,當心再挨耳刮子。”
伍云馳卻是嬉皮笑臉,“我哪一日不挨女孩子耳光,就渾身不舒服。還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被馮小姐的玉手賞一巴掌呢。”
馮世真拿這種賴皮還真沒什么法子,又不好在大庭廣眾之下真扇他臉。
馮世真不方便扇男人耳光,可余知惠卻沒有那么多顧忌。
余知惠和容定坤隨著換舞伴分開后,就由孟緒安接過了手。孟緒安相貌堂堂,一身名貴西裝,昂貴金表,更有一股男性雄渾的氣息。余知惠心如小鹿亂撞,不自覺拿出自己最溫婉嫻雅的姿態來,知道男人們都喜歡這樣。
可是她的喜悅并沒有維持多久。孟緒安含笑看著她,開口就問:“小姐的舞裙是從哪里借來的?”
余知惠好似被一盆冷水當頭潑下,渾身都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