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混沌（下）
    朝圣殿內(nèi)，上古將一眾來問炙陽境況的上神打發(fā)走，行至摘星閣，見天啟抱著酣睡的阿啟神色郁郁，眉挑了挑，走上前來。
    “天啟，這臭小子又睡了？”
    聲音突兀落在閣內(nèi)，天啟神色微怔，見是上古，掩下眼中的郁色，笑道：“恩，怎么，他們都走了？”
    上古點頭：“炙陽還有幾日便醒了，雨花提議將瓊漿盛宴提早辦，算是迎接炙陽和御琴他們歸來。”
    天啟嗤了一聲，手繞上拂在阿啟身上的紫發(fā)：“總歸就是在上古界，不過是沉睡了而已，偏生他們喜歡做些場面上的事。”
    “上古界塵封六萬多年，想必也憋壞了他們，熱鬧一下倒是無事……”
    見上古聲音微凝，天啟疑道：“他們還說什么了？”
    “沒什么大事，只是普華說這等盛宴上古界同慶，理應把白決請回來。”
    天啟眸色驟深，抱著阿啟的手緊了緊，似是漫不經(jīng)心看向上古：“你覺得呢，上古，請回白決，你覺得如何？”
    “我？”上古拂袖，淡聲道：“等炙陽醒了再做決議，白決乃執(zhí)掌上古界的真神，請回他與否，并不能由我一人做主。”
    “上古，與其他無關(guān)，我只問你，你想讓白決回上古界嗎？”天啟打斷上古的話，眼中有少見的執(zhí)拗。
    上古頓住，眼微微瞇起，聲音突然清冷下來：“天啟，當初在蒼穹之境里，我想你應該知道了我的決定。”
    話音落定，上古轉(zhuǎn)身朝內(nèi)殿走去，身影肅冷，負在身后的手，不知何時緊握了起來。
    憶起那毫不留情的一劍，天啟眉頭蹙起，瑰麗的眼眸深處不知名的情緒一點點暈染開來。
    上古，如果不是太了解你，我竟不知道，只不過是提起白決，你便能在意到這種地步。
    他低下頭，懷中的小娃睡得昏天暗地，肥嘟嘟的臉上帶著細微的紅暈，兩只手扒拉在他袖袍上，憨厚可愛，天啟嘆了口氣，抬眼復又望向不遠處的那片桃林。
    臭小子，你娘親啊，真是個禍害！
    幾日后，即便是滿心不情愿，天啟還是如約站在了淵嶺沼澤外，白決并未派人出來迎接，感覺到自沼澤深處散發(fā)出來的神力牽引，天啟一聲不吭的隨著那股神息入了淵嶺沼澤。
    越過密林，飛過大片荒漠，隔著漫天黃沙，在荒漠盡頭，天啟看到了白決赤紅的身影。
    神色微疑，他落在白決幾步之遠的地方，望著不遠處的景象心底生出了難以自持的涼意，不可置信的驚在原地。
    原來如此，原來竟是如此？
    妖邪暴虐的氣息在金色大陣內(nèi)翻滾，幾欲咆哮而出，毀天滅地的力量沖擊著封印，將封印內(nèi)的千里廣裘之地席卷焚毀，不留半點生機。
    天階盡頭被黑暗籠罩，整個蒼穹之境的荒漠深處，只剩下冰冷慘絕的死寂。
    唯有那襲血紅身影，佇立在天地之間，無窮無盡的神力自他身上逸出，和整個蒼穹之境合為一體。
    “這就是你藏到現(xiàn)在的秘密。”篤定暗啞，不知過了多久，天啟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望向白決，臉龐隱在繚繞的霧氣中，難辨神色。
    白決沒有回頭，只是靜靜站在陣法邊緣，荒漠之中，靜默無聲。
    陡然間，紫色的神力自天啟掌間拂出，朝封印而去，卻被猝然掃回，消散在空中，天啟睜大眼，他的真神本源竟然不能侵入封印半分！
    他強自壓下顫抖的手，話語中是從未有過的冰冷疲憊：“白決，你當年到底做了什么？混沌之劫為什么還會存在？”
    六萬年殘破扭曲的歲月，到如今，竟沒有半點改變，白決，你讓我情何以堪？
    “天啟。”白決回頭，輕聲道。
    天啟微微怔住，白決那雙清冷淡漠的瞳中染上了不可思議的妖異之色，血紅的炙火在他身后，竟勾勒出逆天的違和感來。
    “說吧，當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當初上古殉世，我在陣法成功的最后一刻阻止了她的本源之力祭入混沌之劫，因為我出手太遲，所以她的魂魄還是散在三界八荒中，本源也不知所蹤，但她耗損的神力也暫時將混沌之劫強壓了下來。之后你闖入上古界，我怨憤你害了上古，所以和炙陽合力將你封印在紫月山。”
    “炙陽知道你毀了陣法，將混沌之劫強壓在這里，也知道上古沒有死？”天啟神色僵硬，眼垂下，冷聲問道。
    “是，上古界失了上古，沒有混沌本源支撐界面，炙陽、云澤和御琴最后決定用神力守住上古界，塵封界面，等上古重生。”
    “那你呢，我被封印，炙陽沉睡，白決，這六萬年，你做了什么？”看著神色淡淡的白決，不待他開口，天啟話中的惱怒幾欲洶涌而出：“你一個人守在清池宮，花了四萬年時間為上古聚攏魂魄，以柏玄的身份把她撫養(yǎng)大，然后消失在北海，又弄出來一個清穆和她相愛，最后以白決的名義傷她至深，白決，如果你愛她，就好好愛她，如果不愛，從一開始就不要招惹她，她是上古，不是這世上任何一個可以被你玩弄的人！”
    白決漠然的面孔微微扭曲，清澈的眸子不自覺的縮緊，半響后才冷冷道：“天啟，如果可以，我希望重生后的上古和我沒有半點干系，清穆的事超出了我計劃之外……”
    “計劃！混賬，后池幾萬年人生就只是你的計劃！”天啟怒喝道，見白決臉色蒼白，頹然擺手：“罷了，事到如今說什么都晚了，混沌之劫你打算怎么辦，如今只有上古和阿啟才擁有混沌之力，我們和六萬年前一樣什么都做不了，還有，上古的神力最多也只能將混沌之劫強行壓住幾千年，這六萬年你是怎么把它壓下來的？”
    “六萬年前我把我的真神本源和混沌之劫合二為一，只要我神力不滅，它就不能從封印中出來。”
    “合二為一，白決，你瘋了……”混沌之劫若被毀，白決一樣活不成，可是他的真神本源卻不足以消滅混沌之劫。
    白決轉(zhuǎn)頭，望向封印中的火海，聲音極輕極淡：“天啟，這一次，我不會再看著上古消失在我面前。”
    他的聲音中有抹強大到逆天的自信，使人不由自主的信服，天啟怔住，想起數(shù)日前桃林中白決身上強大到不可思議的神威，猛然抬眼：“白決，難道你體內(nèi)現(xiàn)在擁有的不是仙力，而是……”仿似極艱難，他才吐出幾個字來：“混沌之力！”
    話說出口，連他自己也感覺一陣荒謬，天地神祗所擁有的神力本源，降生時便已注定，他是妖力，炙陽和白決是仙力，上古是混沌之力，若是可以隨意轉(zhuǎn)化，當初他也不會被逼到選擇滅世來救上古。
    不對……隱隱察覺到不對勁，天啟望向白決，見他瞳中妖異之色濃厚，憶起當初清穆在青龍臺上經(jīng)受雷劫時爆發(fā)的護體妖力，沉聲道：“白決，仙妖之力混為一體，是不是便能化成混沌本源？”
    眼底劃過訝然，沒想到他只是一句話天啟便猜了個大概出來，白決點頭：“不錯，天地之間只有如此一途才能衍生出混沌之力。”
    得到答案，看著白決淡漠到寂冷的眉眼，天啟瞳孔緊縮，負在身后手不自覺的握緊。
    他說得輕巧，世上沒有什么事不需要付出代價，天地之力豈能隨意更改，真神得天獨厚，執(zhí)掌天地之力更是如此，要將一半仙力生生化成妖力，無異于剔骨焚身，硬生生將血脈盡毀，重塑肉身，更需要無比悠長的歲月……
    “你在北海沉睡，衍生出清穆，是為了將妖力煉化？”天啟聲音低沉莫名。
    “沒錯，畢竟柏玄的身體只能承載我的仙力，我在北海用神識重塑了一具身體煉化天地間的妖力，卻沒想到清穆會擁有自己的靈識，在我覺醒之前提早千年出了北海，更和后池……”白決眉角微皺，神色悵然。
    “你激怒蕪浣，不是為了復仇，而是逼她重卷仙妖之爭，因為我和上古覺醒打亂了你的計劃，只有三界紛爭，戾氣橫生，才能把混沌之劫的滅天死氣掩藏，否則我們也許會在混沌之劫爆發(fā)前就發(fā)現(xiàn)淵嶺沼澤的秘密，上古也定會繼續(xù)六萬年前的選擇，對不對？”
    白決沒有回答，眼落在天啟身上，悄然沉默。
    “你在蒼穹之境上毀了自己的原身，也只是因為那具身體在鎮(zhèn)魂塔中煉化百年，所擁有的仙力早已超越上神，你怕被我看出端倪才會在眾仙面前連同鎮(zhèn)魂塔一起毀掉，人間失了鎮(zhèn)魂塔百年，妖魔未起，碧璽也根本沒有求助于仙界，是因為你已經(jīng)擁有混沌之力，再煉化一座鎮(zhèn)魂塔根本不是難事，對不對？”
    說到這里，已經(jīng)不是質(zhì)問，而是肯定，天啟的聲音越來越沉：“古君呢？古君是不是知道所有事，當年他自毀神脈是不是也另有原因？”
    “古君是唯一知道的人，我在北海沉睡的八千年，便是他替我守住了淵嶺沼澤，我并不知曉上古的本源在他體內(nèi)，也沒料到他會在蒼穹之境上突然喚醒上古，你如今應該知道，上古界能開啟，炙陽能蘇醒全賴上古的混沌之力歸位，古君他……”
    天啟眼底劃過了然：“古君自毀神脈，喚醒上古，是因為他知道只有如此才能救上古界，喚醒炙陽，讓一切回到當初，他之所以等到六萬年后才將本源之力還回，是因為舍不得丟下后池。”
    “白決，到如今你才把一切告訴我，是不是因為……混沌之劫你已經(jīng)壓不住了。”見白決沉默不語，天啟疾走幾步，抓緊他胸前的袍領(lǐng)，嘴角掛起嘲諷的弧度：“你既然已經(jīng)偉大犧牲到這種地步，又為何不帶著這些該死的秘密和混沌之劫一起化為虛無，到最后還要把所有事告訴我！”
    “因為最后的秘密我需要你代替我繼續(xù)守下去。”白決一點一點掰開天啟的手，眉宇鄭重：“天啟，這是我的選擇，六萬年前就已經(jīng)注定了。”
    從他攔下上古殉世，和混沌之劫化為一體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jīng)注定，再也不能留在上古身邊。
    他不能讓上古知道這一切，絕對不能。
    見天啟臉色沉郁冰冷，白決垂眼，掌中突然出現(xiàn)一個水晶冰盒，里面銀色的神光若隱若現(xiàn)，封印在上面的金色神線卻黯淡無光。
    天啟神色一僵，臉色難看的望向白決，眼中閃著怒火。
    這是上古的神識，混沌之劫降臨前上古丟失的三百年記憶，居然在白決手中！
    “天啟，當年上古在最后三百年也發(fā)現(xiàn)了混沌本源可以由仙妖之力化成，所以我只能在她還未啟智之前便封印她的記憶，否則她一定能從清穆身上發(fā)現(xiàn)我的意圖，我希望你能將這三百年記憶封存，永遠也不要讓上古記起。”
    如果他和混沌之劫一起毀滅，就無力再封印這三百年的記憶，而世間除了沉睡的炙陽，便只有天啟能做到。
    這就是他在最后才說出一切的原因！天啟怒道：“你還打算一直瞞著上古？阿啟呢，你有沒有想過我就算再好，也不是他親爹！”
    “如果遲早要失去，還不如從來沒有得到過。”看著白決眼底的淡漠，天啟臉色數(shù)變，眼睛氣得發(fā)紅。
    水晶冰盒被放在天啟手上，白決金色的眸子里清冷褪去，襲上了淡淡的懇求，他轉(zhuǎn)過身，掩下眼底的情緒：“我要說的已經(jīng)說完了，你走吧。”
    手中的冰盒灼熱燙手，天啟沉著眼看著白決決絕的身影半響，終是轉(zhuǎn)身準備離去。
    “天啟，我一世都沒有求過你，唯此一事，在我和混沌之劫一起消失后，我希望你永遠不要告訴上古真相。”
    一定要讓她好好的、平安的活下去。
    離去的腳步聲微微停頓，然后悄無聲息的消失。
    黃沙滾滾，炙火滔天，仿若無間地獄。
    白決伸出手，向虛無抓去，只是手中終究什么也握不住。
    他不是一個盡職的真神，為了掩埋混沌之劫的秘密，他不惜讓仙妖兩族百年征戰(zhàn)，生靈涂炭。
    他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阿啟自出生之時起，他便沒有陪過他哪怕一日光景。
    可是，他又怎會不想守在他身邊，那個孩子是他最大的驕傲，如果可以，他只想像個尋常的父親，看他一世無憂，足矣。
    只是終究，失去不如從來不得。
    他花了六萬年時間，一步一步，一點一點，費盡心神布下這一切，只是為了在他消失的那一日，上古不會如他當初一般，縱使榮華千世，卻生死絕望，萬丈傾頹于一夕間。
    那種痛苦，他嘗過，才會終其一生，都不愿上古面臨如斯境地。
    六萬年了，他守著沉睡的上古界，守著上古破碎不堪的魂魄，守著三界蒼生，所有的生命，沉寂得只剩下孤獨。
    世間萬物俱在，一人永生的孤獨。
    到最后他已經(jīng)什么都不再祈求，只愿上古能平安歸來，能再見她展顏，便是極好。
    雪白的長發(fā)飛舞，血紅的身影一步一步朝血祭中走去。
    上古，你不知道，我有多慶幸，能以清穆的身份，曾經(jīng)名正言順的陪在你身邊，光明正大的愛過你。
    至少，我千萬年的生命，再也沒有遺憾。
    不知歲月，無關(guān)風景。
    那身影停在巖漿深處，金紅交錯的神力一點一點化為銀白，浩瀚威嚴。
    逆光之中，他微微回首，望向虛無的天際，唇角淺淺勾起。
    只是那眼中到底帶了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遺憾。
    上古，萬載時光，我待你歸來，伴你長大，候你重生，將三界重新奉于你手，卻惟獨不能告訴你，我愛你。
    比三界亙古，比蒼天永壽，比千世萬世更長久，從你輪回之時開始，卻不會在我死的那一刻結(jié)束。
    這才是，我最后能為你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