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開，男，中原人，十五歲，中原留學生，現就讀于私立神間學校，一年級生，無交友，無社團……”
    新戶緋沙子將新收集到的關于顏開的情報一一匯報給薙切繪里奈，薙切繪里奈越聽越是眉頭緊鎖。
    這聽著，怎么一點都不像是自己之前在新川樓后廚看到的那個意氣風發的大廚啊？
    “緋沙子，停！”
    薙切繪里奈叫停，新戶緋沙子立刻閉上了嘴巴。
    “緋沙子，顏桑現在在什么地方？”薙切繪里奈問道。
    這些情報，再聽下去也是浪費時間，她決定再去親眼見見顏開。
    “應該是在新川樓對面的茶樓彈琴，他在那里兼職琴師。”新戶緋沙子已經大體看過一遍顏開的資料，記得顏開每星期的二、四、六的時候應該是在一家茶樓當琴師。
    神特么琴師！
    薙切繪里奈感覺今年遇到的稀奇事都沒這兩天多。
    一個廚藝出神入化的料理人，居然跑去當琴師？這是什么鬼？中原的廚藝修行方法么？這種修行方法聽都沒聽啊！
    “緋沙子，備車，我們去看看顏桑到底在彈什么琴！”
    薙切繪里奈吩咐道。
    “是，繪里奈小姐，那今天預約好的試吃是不是也要推掉？”新戶緋沙子問道。
    “推掉吧。”薙切繪里奈頷首，想了想后，又補充道，“最近這幾天的試吃都推掉吧，吃過顏桑的料理后，我吃其他東西都沒什么滋味了，這樣的試吃可沒什么意義。”
    昨日一掌乾坤的余味現在還停留在薙切繪里奈那引以為傲的神之舌上，吃什么東西都味如嚼蠟，除非是再吃到顏開的料理，又或者再過幾天，讓余味徹底消失，否則薙切繪里奈的神之舌算是半廢了。
    這不是說薙切繪里奈失去了味覺，恰恰相反，應該說現在薙切繪里奈的神之舌的敏感度變得更高了才是，任何料理在薙切繪里奈口中都是破綻百出，強行吃那些料理，只會讓薙切繪里奈忍不住吐出來。
    來到茶樓，薙切繪里奈卻險些沒能進去，她也是這個時候才知道，這破茶樓居然是會員制的！
    最后，薙切繪里奈用遠月集團繼承人的身份辦了張會員卡，這才得以進入。
    “對不起，對不起，繪里奈小姐，真是對不起，都怪我沒有調查清楚！”
    新戶緋沙子拼命向薙切繪里奈道歉，剛剛，就是因為她，使得薙切家的繼承人蒙羞了，如果現在新戶緋沙子手上有一把短刀的話，她甚至恨不能直接切腹謝罪。
    “沒事的，緋沙子，這不怪你。”薙切繪里奈對其他人固然很嚴厲甚至是嚴苛，容不得他們有絲毫失敗，但是對于從小跟隨自己長大的新戶緋沙子，她還是很寬容的，這么點小錯誤，不，這根本就算不上錯誤，她怎么會因此而責怪新戶緋沙子呢。
    甫一進入大廳，迎面而來的就是清雅高遠的琴聲。
    薙切繪里奈不止是出色的廚師，豪門出生的她不管愿意不愿意，都要接受英才教育，對于音律自然也就有著很高的鑒賞能力。
    這琴聲非常動人，但只一句好聽根本形容不了它的皮毛，在好聽之外，還有著更為高深的境界在，這才是這琴聲的難得之處。
    教導薙切繪里奈音律的老師是號稱“東瀛國寶”的一位大師級人物，她同薙切繪里奈說過，樂曲有好聽不好聽，唱歌也有風格之分，但都看個人喜好，很難分出高下，可是這音律之道，卻是切實地可以分多重境界的。
    第一重境界為“有技”，指熟練音樂技巧，可以照著曲譜準確演奏或演唱，現在的歌手偶像們大抵都在這個境界，當然，有些純粹賣人設的偶像可能連這個境界都沒到。
    第二重境界為“融情”，可以在演奏中融入自己的感情和心緒，將演奏和演唱變得極具感染力，讓聽眾能感受到音樂中的情緒，甚至和音樂達成共感。
    那些曾經風靡一時的歌手歌姬就在這個境界，或者因為各種內外因素短暫到達過這個境界。
    這第二重已經很神奇了，但是第三重境界卻更加不可思議。
    第三重名為“入境”，音律之道到了這個境界，甚至可以將聽眾帶入音樂的奇境，喜怒哀樂，所思所想，都會被音樂人所操控。
    只可惜，這樣的境界，古往今來都少有人能達到，現存于世的……恐怕極少極少了。
    說到這里的時候，那位大師語氣中很是惋惜。
    在現今這個浮躁的社會，肯耐下心來，能耐下心來提升音樂修養的人實在是太少了，有這功夫，多寫幾首口水歌給偶像歌手唱唱跳跳讓那些死宅交智商稅不好么？
    那位大師還提過一句，第三重境界之上，還有一重超凡入圣的境界，只是當今世上，似乎已經沒有這樣的人物了，就連那位大師也不曾有幸見識過，所以這一重境界到底有什么樣的神奧，連大師也不清楚，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而最后，那位大師曾扼腕痛惜地向薙切繪里奈抱怨過，她年輕時，為了提升自己的音律造詣，曾去東瀛音律的源頭——中原求學，在求學時遇見過一名年僅十七就到達第三重境界頂峰的絕世奇女子，大師相信，若這世上真有人能在音律之道上超凡入圣，那奇女子絕對是第一人選！Ｍ.ＸζéwéＮ.℃ōΜ
    可惜，聽說她后來沒能繼續往音律的道路走下去，反而跑去繼承家業，開始從商，沾染了一身銅臭味，之后雖然聽說她于中原商場上縱橫不敗，名利雙收，但對大師來說，她的行為實在是焚琴煮鶴，不堪造就，就算在商業上有再大的成就，也是枉然！
    從顏開現在的琴聲中，薙切繪里奈能聽出，顏開最起碼也是“融情”，更甚至是“入境”。
    只是融情和入境最大的區別在于，融情之人，自身也被情感支配，而入境之人，卻是可以支配情感卻不受感情影響。
    簡單來說，就是融情之人只能通過音樂傳遞感情，想要讓聽眾聽了音樂高興，自己也必須很高興，但是入境之人卻可以憑空創造情感，就算自身陷入憤怒的心情，一樣可以將聽眾拉入歡樂的樂境，而且只會比融情之人更為深刻。
    這本應該是很好區分的，但是現在顏開演奏的是讓人清心凝神的曲子，而自身也是一副平靜的表情，讓薙切繪里奈實在分不出他是“融情”還是“入境”。
    不過這琴曲是真的順耳，連薙切繪里奈因為招攬不到顏開而有些浮躁的心情都立時平靜了下來，甚至動作都變得小心起來，生怕發出異響打擾到顏開演奏。
    薙切繪里奈和新戶緋沙子緩緩入座，這時候已經沒有幾個空位了，她們只能和第一次來的毒島冴子一般，尋了顏開身后的座位坐下。
    這樣也好，不用和顏開直接照面，省得尷尬。
    而已經不是第一次來的毒島冴子卻因為早早到來，這次占了個顏開正面的位置。
    這也不是毒島冴子第二次來，在第一次后，每次有顏開的演奏，她都會早早來占位置，而顏開自然也早就注意到了毒島冴子的存在，還時不時會給她發點小福利。
    啊，不是那種福利！
    一曲終了，顏開又開始換香，這次他只用一只手靈巧地進行這些操作，另一只手則放在琴案下，偷偷打開line給毒島冴子發訊息。
    「冴子，想聽什么？」
    顏開很大牌，彈的都是隨自己心意挑的曲子，興之所至，想彈什么就彈什么，旁的人可沒資格“點單”，但是對于毒島冴子，他不介意給她點小小的特權。
    毒島冴子收到訊息后偷笑了一聲，這種有特權的滋味真好。
    「十面埋伏可以么，開君？」
    顏開掃了眼訊息，微微一笑，將香的形狀擺成一匹奔騰的駿馬，然后雙手撫琴——相比回訊息，他更喜歡用實際行動來告訴毒島冴子答案。
    鏗鏘銳利的聲音響起，這無疑大大有違古琴音色深沉，余音悠遠的特點，也讓其他平心靜氣的茶客心中一突，寒毛直豎。
    兵戈之聲響起，茶樓里的茶客如入沙場，身邊有千軍萬馬在列陣，整軍待發，大戰氣氛呼之欲出。
    薙切繪里奈也是心中一動，她現在不需要疑惑顏開是“融情”還是“入境”了，這份將人靈魂拉入幻境的魔力，要說不是“入境”，她怎么都不信的。
    一場氣勢恢宏的大戰，讓人心驚膽戰，也不由感到一陣酣暢淋漓。
    能入得這茶樓的人，沒一個是簡單的，大部分人沒有碰過刀兵，也縱橫過商海政界，靡靡之音聽多了，但也不見頹廢，刀兵之聲沒能嚇倒他們，反而振奮起了他們往昔的雄心壯志。
    過癮，太過癮了！
    這些茶客來茶樓聽曲，本是圖個心靜，世俗紛擾，能有個鬧中取靜之所，算是對他們很大的安慰了。
    而顏開這時變了調子，轉清雅為鏗鏘，卻是將安神劑改成了強心劑，狠狠刺激了他們一把，這固然不會讓他們做出多大改變，但至少現在，他們重拾了年輕時候的沖動干勁，肯定是高興的。
    這小子……
    上條先生本來瞇著的眼睛這時也睜大了，笑罵了一聲，當然是沒有責怪顏開的意思。
    還真別說，舒緩的曲子聽多了，一下子聽到這么激烈的，還真是提神。
    本來還想著今天早點睡的，但看來還是該去尋個老友，殺上幾局圍棋才是。
    薙切繪里奈心中暗暗叫苦。
    她本以為顏開只是個廚師，但是現在看來，他厲害的，可不只是廚藝。
    想要用打動廚師的條件去打動他，恐怕不能算對癥下藥。
    而用金錢……
    顏開對金錢的需求也不大，新戶緋沙子和她說過，新川樓總經理幾次想要給顏開加薪，但都被顏開拒絕了，顏開說他只想要個生活費，錢帶多了，嫌重。
    這話若是其他人說出來，薙切繪里奈只會覺得這不是在欲擒故縱，就是沽名釣譽。
    但是顏開很可能真是如此。
    教薙切繪里奈音律的那位大師和薙切繪里奈說過，想要在音律之道上走得長遠，切忌欲念深重，音樂是會反應人心的，貪心不足的人，是怎么都到不了音律的高深境界的。
    所以，一個音律造詣高深的人，清心寡欲是很正常的事情，而顏開正是一個音律造詣很高深的人。
    但，再清心寡欲的人，心里也一定有想要的東西，人活著是不可能沒有欲求的，只是，顏開的欲求到底是什么？薙切繪里奈是怎么都想不出來。
    “緋沙子，顏桑的資料上，有寫他是為什么來東瀛留學的么？”
    薙切繪里奈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問新戶緋沙子。
    “這個……”被薙切繪里奈問道，新戶緋沙子想起，資料中似乎確實有這么一條，但那條信息怎么想都像是信口胡謅的，所以她也就沒有向薙切繪里奈匯報。
    薙切繪里奈身為遠月集團的繼承人、元月學院十杰評議會第十席、“神之舌”，每一重身份都擔著巨大的責任，每天日理萬機絕不是一句形容詞，有太多信息匯聚到她身上，需要她處理，但這其中也有大量無用、不實的信息，這些信息只會浪費薙切繪里奈寶貴的精力。
    新戶緋沙子作為薙切繪里奈的秘書，其中一項工作就是幫薙切繪里奈過濾掉一些無用、不實的信息，隨時為薙切繪里奈提供最精準有效的情報，減輕薙切繪里奈的工作，現在新戶緋沙子想起的，就是她原本以為虛假錯誤的信息。
    “我打聽到，顏桑的簽證上寫著的，留學的理由似乎是來東瀛畫漫畫，但，我覺得，這應該不可能吧，或許是工作人員把顏桑和其他人的資料搞混了……”
    新戶緋沙子期期艾艾地道。
    “哈？”
    不止新戶緋沙子覺得這信息荒謬，連薙切繪里奈聽到新戶緋沙子轉述的第一反應都是，這特么什么鬼？不會畫漫畫的琴師的不是一個好廚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