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并不短，大約兩萬字，花費了柳蔚虹幾個月的時間。從過年前開始動筆，直到如今成稿，她前后大概修改了十幾次，而且都是手抄。
    其實她在陳家小院里已經有了一臺羅達維送她的目前最先進的電腦，打印文件不成問題，不過她為了追求嚴謹，還是在手抄稿上一個字一個字地琢磨改動。
    盡管她前世是國際政治系的高材生，這輩子讀的也是中文系，文字功底足夠了，理論知識依然感覺不夠用。當時，國內這方面的參考書委實太少了，很多資料，還是遠在美國的程文思給她寄來的。
    她與程文思一直有書信往來。程文思現在還跟著他的導師在做些大型環境設計的研究，要找文獻資料之類的東西，算是比較方便。再說，他也很樂意幫助柳蔚虹。
    幸虧有程文思的資料，可給她幫了大忙。
    這個文章，真的不好寫。
    自從數年前的政局大調整后，眼下，在華夏國內，思想領域的兩種觀點碰撞異常激烈。最高首長年初視察江海時，就這個方面發表了不少看法，可是黨內的爭論依然沒有平息。
    柳蔚虹猶豫了很久，自己要不要在這種時候出手。如今的她，連“羽翼未豐”都談不上，壓根就是一只小小的雞雛。稍有不慎。就會被人扼殺在搖籃里。
    然而她最終還是決定，放手一搏，做一做這方面的文章。
    畢竟這是一個絕大的機會！
    她并不想借此出名，盡管這文章一發，她想不出名都不可能。她只是想為柳家保守的政治理念做出辯解，讓最高首長也看到，我們柳家的保守理念。并不是完全錯誤的啊！
    然而，對于黨內這場大討論的結局，柳蔚虹自然一清二楚。
    因此她不能單論“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還得提出繼續深化改革的問題。
    她在這篇文章中，不僅僅談了要“提高警惕”，為改革開放找準正確的方向。同時也很肯定改革開放是必然的出路。她還將蘇國與華夏的基本情況進行了有理有據的對比。
    嚴格說來，她的很多觀點，與柳家一向的方針政策，乃至整個大派系的政策，都不是那么吻合。
    可以預見，這篇文章一旦問世，那么柳家的立場就會很微妙了。
    柳家，在很多人的心目中，就會變成稍微中立的立場——
    這，便是柳蔚虹愿意用自己的前途命運做賭注的真正原因！
    她從沒放棄過拯救家族的想法。即使她賺了幾億、幾十億，或許以后還會賺取上百億，可是……她再有錢，也抵不過家族的榮辱興衰。這才是她最看重的東西。
    金錢，只是她用來實現理想的輔助手段。
    家族和親人。才能真正牽動她的心……
    現在，這份文稿，就擺在唐飛揚面前。
    “你為什么非要摻和到這種事里去？”
    唐飛揚神情凝重，目光炯炯地注視著柳蔚虹。他突然發現他真的對她了解得太少了。
    這個貌似嬌柔的弱質少女，她的身體里，到底住著一個怎樣的靈魂？是什么力量。促使她非要一次又一次地，投入到這一個個漩渦里去？
    即使是他，自幼受著最嚴苛的教育，被培養成以家族利益為人生價值的他，在她這個年紀的時候……好像也沒有如此“過激”的行為啊。
    他太明白，這種事，一旦沾上了，動輒便是萬劫不復！
    柳蔚虹并不躲閃他的眼光。
    她平靜地說：“對不起，我有我的理由，但是不能說。”
    這是她心底最大的秘密，永遠不可能對任何人言及。她怎能告訴他，在前世，她眼睜睜看著家族傾倒、親人離世、眼睜睜看著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不斷地消失……
    “你先別忙著教訓我。看看我寫了什么好不好？”
    趕在唐飛揚發飆前，她又開口了。只是這次，多了些懇求的味道。
    唐飛揚還很少聽她這般軟語相求，不由得微微一怔。他想了想，嘆了口氣，拿起文章慢慢看起來。
    不看還好，一看，他就被文章的內容吸引住了。
    整篇文章，條理清楚，主次分明，言辭嚴謹，可以稱得上大氣磅礴。如果不是文稿上那一行行清秀娟麗的字跡在提醒著唐飛揚，這是柳蔚虹的親筆，他還真是沒法想象這樣的純理論性文章是出自一個少女的手中。
    真是強烈的違和感啊……
    唐飛揚看得很認真，也很仔細。看到后面，有時還會把前面的內容翻回來再看看，反復推敲一會兒。
    兩萬字的文章本來就不短，他看得又細。不知不覺，竟用了幾乎一個小時才看完。
    期間，柳蔚虹又添了一次咖啡，叫了塊新烤的蘋果派。只是她看起來是在悠閑的吃吃喝喝，眼睛可沒離開過唐飛揚。見到唐飛揚如此認真的對待她的文稿，她心里還是蠻感動的。
    她忽然想起，他們第一次在這里相約的情景。那時，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那時的他，毫不留情地“揭露”了她私下的小動作，并且提出了合作的要求。
    他從一開始就認定她有才能。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她這次才會找上他，而不是別人。
    想走父親的路子發文，那是不可能的。這么敏感的話題，父親不會同意她去碰，因為太知道發文的后果是什么。而父親，又不像她一樣清楚日后的歷史進程。
    她還想過找她老師的先生，冷揚教授，也就是政~研室的主任。可是冷揚教授固然欣賞她，這樣大的干系，卻未必肯替她擔著。
    她開始動筆的時候，只想著快些把文章寫出來，趕在那件大事發動前將文章發表。
    可是當文章寫好以后，她才發現，自己這文章能不能發出去真是個大問題……
    “你憑什么認為，蘇國的改革會出問題？”
    唐飛揚擱下稿子，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口，才發現咖啡早就冷掉了。
    柳蔚虹思索片刻，才謹慎地說。
    “這個問題，其實我在文章里，已經寫得很清楚了。蘇國現任總統的改革是由上而下進行的，而且過于偏重了體制上的改革。在整個國家的經濟尚未取得長足發展的情況下，貿然施行大規模的私有化進程，這對基礎本來就不牢靠的蘇國經濟，帶來的不是進步，而是災難。蘇國國內的情況，和我們國家，本來就有很大區別。因此我斷定他們國家的改革會出現問題，而且……是大問題！”
    唐飛揚靜靜地聽著她敘述自己的觀點，感覺……似乎有些奇妙。
    少女的嗓音輕柔明亮，像是質地細膩的美玉碰擊一般，帶著一種“柔和的堅韌”。這樣的嗓音，最適合朗誦唯美的小詩，也適合吟唱溫柔的民謠，甚至……應該是情人耳邊的呢喃。
    然而從她嘴里吐出來的，卻是一串串肅然嚴峻的術語和分析。如果換了別人，或許會覺得“暴斂天物”吧，好好的女孩兒說這些，好無趣啊……
    可聽在唐飛揚耳中，卻形成了一種極為奇異的魅力。
    他并不完全贊同她的看法，然而，他欣賞她。很欣賞很欣賞，而且是越來越欣賞。
    “你有想過，這篇文章一旦發出去，會給你和你們家，造成什么影響嗎？”
    “當然想過。我本來就打算以自己的名義發，不過影響大小……還得看發在什么刊物上。”
    唐飛揚挑了挑眉毛。“你想發在哪里？”
    柳蔚虹突然笑了，說一個刊物的名字。
    饒是唐飛揚早有心理準備，還是又被她嚇了一小跳。好大的胃口，居然想發在內參上？
    “不要那么吃驚嘛……所以，我才來找你啊。我知道你會有法子的。”
    柳蔚虹很清楚，唐家在中央宣傳陣地上的潛在勢力。對唐飛揚來說，要發出這么一篇文章，應該是有法子的。
    問題是他肯不肯替自己發。雖然文章上沒有他的名字，可是，他畢竟也要經手。他……肯不肯替她擔這個干系呢？
    以柳蔚虹的想法，自己在前些日子替他賺了好幾億咧，這點面子總該有了吧。不過，也真是不敢肯定……她卻不知，唐飛揚要是愿意幫她，跟那筆錢一點關系也沒有。只是為了她這個人。
    “你啊……”唐飛揚凌厲的眼神漸漸軟化下來，再次無奈地嘆息道：“你就不能老老實實在學校里讀書，當你的好學生嗎？”
    “我是好學生啊。期末考試我每一科都在八十五分以上，老師們再也不來找我談話，說我請假多了。”
    嗯，柳大小姐對自己臨陣磨槍能考得這么好，還是頗為自得的。
    “我替你試試看吧。不敢保證一定能發啊。”
    唐飛揚將桌上的文稿收起，放到自己公文包里。柳蔚虹聽得唐飛揚答應了，大喜過望，連聲說“謝謝”，笑得要多燦爛有多燦爛。
    這丫頭……唐飛揚瞥了她一眼，并不知道自己眼光中竟帶著幾絲寵溺的意味。
    也罷，既然她想來一場驚天豪賭，他也愿陪她拍桌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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