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兩個悶雷, 雨要下不下的樣子。明明過了七點(diǎn), 路上竟然還是很堵。
    沈慎元手指不斷地按著重播鍵。盡管發(fā)了五六條短信，家里也留了紙條，可是等不到羅少回應(yīng)讓他有點(diǎn)坐立不安, 連邱美娟說的那些往事都左耳進(jìn)右耳出。
    前面的車突然停下了，邱美娟急忙剎車。
    沈慎元腦袋差點(diǎn)撞在車窗上, 一下子緊張起來。如果他沒有記錯，綁架和殺人都是以這種急剎車之類的事故為前奏。
    邱美娟看前面的車都停下來, 解開安全帶就要下車, 被沈慎元拉住。
    “小心！”
    邱美娟看他面色凝重，也緊張起來，“有什么問題嗎？”
    沈慎元道：“我覺得不對勁。”
    “什么不對勁？”
    “氣氛。”
    邱美娟疑神疑鬼地左看右看。
    “小心有人埋伏。”
    “……為什么？”
    沈慎元一字一頓地說道：“魯瑞陽。”
    叭叭叭……
    喇叭聲陸陸續(xù)續(xù)響起來, 穿梭在車與車的縫隙間, 匯聚成一首嘈雜的交響曲。
    邱美娟心臟噗噗噗亂跳起來。魯瑞陽的事情她當(dāng)然知道，簡靜年這幾天沒少在她耳邊抱怨。她想了想道：“不會的。你爸爸要見你的事情就我們幾個知道, 魯瑞陽不會知道的。”
    沈慎元等了會兒, 看的確沒有異常，就是交通堵塞，稍稍放心，“爸爸為什么突然會回來？”
    邱美娟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我剛剛說了半天, 你都沒聽見？”
    沈慎元尷尬地笑笑。
    “是靜年說的。我也和你爸爸通了電話，他的確回來了。”邱美娟面色有點(diǎn)不自在，忍不住整了整鬢發(fā)。其實(shí)沈泉只約了沈慎元一個人, 她是自己忍不住跟過來的。
    這么多年來，沈泉在她心目中一直保持著原來的樣子。年輕英俊，放蕩不羈，舉手投足充滿自信，仿佛一閉眼，還能看到他單手摟著自己，心不在焉地應(yīng)著，是啊，娟兒，是啊，娟兒……
    記憶那樣美好，鏡子中的自己卻越來越老，她開始惶恐，惶恐有一日他們重逢，他不再認(rèn)識年華逝去的自己，惶恐有一日他回來，她不再有見他的勇氣。
    幸好他選在現(xiàn)在。
    現(xiàn)在的她還能用妝容掩飾。
    邱美娟柔聲地解釋道：“他想安定下來。他在外面漂泊這么久，已經(jīng)累了。”
    沈慎元看著她眼角溢出來的快樂，輕聲道：“媽媽，你打算和爸爸復(fù)合嗎？”
    邱美娟腦袋好像被人砸了一錘子，懵了，下意識地想否認(rèn)，想大笑，想大聲說開什么玩笑，可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甚至忍不住驚慌起來，好似被赤|裸裸地看透了。
    和沈泉復(fù)合……嗎？
    她閉上眼睛，那張白皙英俊的面龐就在十幾厘米的位置笑吟吟地看著自己。眉眼彎彎，好看得她整顆心都軟下來，如水一樣。
    “不，不會。”
    隨著她說出答案，那張面龐慢慢地淡去。
    她睜開眼睛，眼角含淚。
    和沈泉在一起，是她的夢，做過的最美的夢。可是人怎么能只活在夢里？她已不再年輕，不再有愛得不顧一切的勇氣。或許簡靜年不能夠給她和沈泉在一起時的激蕩，卻能給她安定。
    這就像中一次大獎和養(yǎng)老保險(xiǎn)。
    現(xiàn)在的她已經(jīng)不想浪費(fèi)金錢和時間去博看起來很豐厚其實(shí)很冒險(xiǎn)的大獎，一份養(yǎng)老保險(xiǎn)已經(jīng)足夠。每個月拿得雖然不多，卻很長久。
    “只是老朋友，很多年沒見了，見一見，聊一聊，問問他這些年過得好不好。”邱美娟說著說著，竟真的放下了。其實(shí)這把年紀(jì)了，怎么可能還執(zhí)著于青年時撕心裂肺的情愛。時光是銼刀，再澎湃的熱情挫得久了，也就薄了，淡了。
    前面的車終于開動。
    邱美娟往前開了一段路，才知道原來是出了車禍。
    沈慎元又打了幾個電話，始終沒人接，終于急了，改打給涂樂文和徐旭，竟也是無人接聽。他有點(diǎn)急了，恨不得馬上掉頭回家。他是很想見父親，可到目前為止，父親給他的感覺仍停留在父親這兩個字所代表的意義上，而羅少晨卻已經(jīng)深入到他靈魂和生命的每一處。但是看到邱美娟滿心歡喜的樣子，他又說開不了口。
    “快到了。”邱美娟瞄了他一眼，“還沒打通嗎？”
    “嗯，可能有事。”沈慎元又往羅家大宅打了一個。
    車停下來，是一家飯館，在鬧市區(qū)，來往人不少。
    沈慎元和邱美娟下車進(jìn)飯館。
    飯館不大，一眼見底。邱美娟又問包廂，也沒有姓沈的客人，只好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等。
    “魯瑞陽是不是對你做過什么？”她想到沈慎元緊張的神色，擔(dān)憂地問。
    沈慎元不想說綁架的事讓她擔(dān)心，就搖了搖頭。
    邱美娟嘆氣道：“靜年說都是因?yàn)樗！?br/>     “不能這么說。”沈慎元撓頭。要是沒有魯瑞陽，也許他和羅少晨沒那么快走在一起。“簡叔叔最近好嗎？”
    “心事重重。我看要魯瑞陽抓住才能放下了。”她看看手表，抱怨道，“你爸怎么還沒來？他以前很少遲到。”
    “我去下洗手間。”他有些內(nèi)急，匆匆走進(jìn)洗手間，剛解開褲子，手機(jī)就響了，他只好把拉鏈又拉回去，接起電話，竟然是羅少晨，口氣極為焦急。
    “你現(xiàn)在在哪里！”
    “洗手間。”沈慎元覺得更急了。
    “沈泉和你在一起？”
    “沒有。他還沒到，我和媽媽在一起。”
    羅少晨壓低聲音道：“你和伯母先回來吧。我有急事和你們說。”
    “可是……”
    “聽話。”完全是哄小孩的口氣。
    “……可以解決完問題再回去嗎？我有點(diǎn)急。”
    “快。”
    “……”
    這年頭連上廁所都爭分奪秒了。
    沈慎元掛了手機(jī)就抓緊時間解決問題，然后聽到后面有腳步聲走過來，然后是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頭站在他右邊，慢慢地解開褲子。
    看人上廁所是不禮貌的。
    沈慎元轉(zhuǎn)身就走。
    “你是大明星吧。”那個老人突然開口了。
    沈慎元正洗手，笑著回答道：“我只是個演員。”
    “我看過你演的戲，演得很好。”
    “謝謝。”
    “可以和我合影留念嗎？”
    “……這里？”
    對方笑了笑，“門口也可以。”
    沈慎元：“……”正對著男廁所三個字嗎？
    不過這么大年紀(jì)的影迷不多見，他還是滿足了他的要求。兩人走到門外，對著大門咔嚓一下，用手機(jī)照下了照片。
    作為公眾人物，沈慎元特地檢查了一下拍攝效果，有點(diǎn)失落，“要是打點(diǎn)柔光就好了。”
    老頭道：“我只是自己看。”
    “您老看上去真精神。”他拍馬屁。
    老頭道：“不嫌棄，叫我一聲老父就是了。”
    “老父？”
    “嗯。我姓傅。”
    “傅老先生。”
    老頭笑了笑，“你有事吧，那么我們在此分別吧。”
    沈慎元心頭一動，不知怎的，生出一股不舍。可能是老人看上去又和藹又睿智，讓他特別想親近。他猶豫了下道：“要不，我們留個電話號碼？有空約您出來吃飯。”
    這絕對不是他平時的作風(fēng)，可看著老人，他自然而然地說出來了，且沒有半點(diǎn)后悔和不情愿。
    老人道：“手機(jī)這種東西，我是不用的。”說完，他口袋里手機(jī)鈴聲響起。
    老人面不改色地掏出手機(jī)打電話，用另一只手和他擺手告別。
    沈慎元：“……”他這算是搭訕被委婉拒絕？
    他站在原地，看著老人一步步地走出大門，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邱美娟看他怔怔地盯著門口發(fā)呆，好奇地走過來，“怎么了？”
    “沒什么，認(rèn)識一個老先生。”
    邱美娟“哦”了一聲，然后看到一個服務(wù)生走過來問她是不是邱女士，說一個沈先生打電話找他。
    沈慎元看著她去接電話，心里涌起奇怪的預(yù)感，今天媽媽見不到爸爸了。
    果然，沒多久邱美娟就皺著眉頭回來，吞吞吐吐地說：“你爸爸有事……”
    “沒關(guān)系，下次有機(jī)會。”他理解地笑笑，“我們回去吧。”
    邱美娟看著他，慢慢地嘆了口氣，“好。”
    回去的路上，車?yán)锇察o許多。
    邱美娟開著車，發(fā)著呆。
    沈慎元拿著手機(jī)，繼續(xù)給羅少晨發(fā)短信報(bào)告行蹤，但短信依舊如石沉大海，一個都沒回。
    難道是自己不打招呼出來，讓羅少生氣了？
    他回想羅少晨當(dāng)時說話的口氣，似乎的確不太高興。
    車開到半路，突然下起大雨。
    嘩啦啦地倒豆子一樣倒在玻璃上。天黑得像潑了濃墨，壓得極低。
    邱美娟堅(jiān)持先送沈慎元到家。
    沈慎元從車?yán)镢@出來到門口還幾步路的距離，雨水嘩嘩地澆了兩下，衣服濕了一半。他飛奔進(jìn)電梯回家，還沒進(jìn)門，手機(jī)鈴聲大作。
    他只好一邊接電話一邊開門。
    門剛打開，一只手就暴躁地伸過來將他按在懷里。
    門半敞著，走廊里聲控的燈漸漸暗下去，他站在光與暗的中間，貪婪地吸收著抱著自己的溫暖體溫。
    “我身上濕了。”他悶悶地說。
    羅少晨將他拉進(jìn)來，關(guān)上門，開始脫他的衣服，“去洗澡。”
    沈慎元受寵若驚。
    “太，太熱情了吧。”
    “放手，別按著皮帶。”
    “我自己來就可以。”
    “抬腿，把褲子脫下來。”
    “這么急啊……”沈慎元身體也被撩撥得有些迫不及待了。
    羅少晨幫他脫完衣服，拉著光溜溜的沈慎元直接按入浴缸里。
    “又在浴室？”沈慎元躺在水里，看著羅少晨拿出一張黃符，在杯子里燒成灰，然后倒入浴缸……他差點(diǎn)跳起來，“這是新式泡浴嗎？”
    羅少晨道：“下次再不說一聲出門，燒得就不是黃符了。”
    “難道燒我？”
    “燒香。”
    “……”祭拜他么？沈慎元很委屈，“我打了十幾個電話，發(fā)了幾十條短信，還留著紙條。明明是你沒接沒回。”
    “沒有紙條，現(xiàn)在就不是水洗，是水葬。”羅少晨轉(zhuǎn)身去拿他的手機(jī)。
    沈慎元理直氣壯地翻記錄給他看。
    “你看……咦？”
    最新記錄竟然是中午那通電話！
    羅少晨抱胸看著他。
    沈慎元道：“我可以找我媽媽作人證！這一定是電信公司出毛病了！相信我！”
    “嗯。”
    “嗯是相信我了？”沈慎元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yùn)道。
    羅少晨道：“和電信公司比，你是偶爾坑，它是偶爾不坑。”
    沈慎元：“……”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