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佳文和張遠(yuǎn)新去找了王老板幫忙, 王老板很爽快，沒過兩天就告訴他們, 人雖然暫時撈不出來，不過路子已經(jīng)疏通了, 里面的人會照顧向青云，而且他們可以去探視了。一般偵察起訴階段，只有律師可以與犯罪嫌疑人見面并提供法律咨詢，所以王老板給他們弄了個律師，讓葉佳文跟著律師一塊兒進去了。
    向青云已經(jīng)被拘留了半個月了，看守所里的條件很不好，每天的飯菜都是夾生又冰冷, 睡得地方也是又硬又冷, 不過這些都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心理上的折磨。這半個月他跟外界幾乎沒有交流，外面怎么樣了他什么不知道，死者的情況如何了、葉佳文該有多著急、公司會因為這個項目虧損多少錢、公司會不會因此倒閉……一切都靠他的胡思亂想, 而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胡思亂想。他快要被折磨瘋了！
    這一見面, 葉佳文發(fā)現(xiàn)向青云又憔悴了很多，前陣子好容易養(yǎng)回來的肉又都給掉光了，眼圈青紫，胡茬邋遢。葉佳文看見他的眼睛吃了一驚：“你被打了？”向青云搖頭：“沒有，只是這幾天睡得不太好。”
    向青云一看到葉佳文，眼眶就濕了，他一個大男人一輩子沒流過幾次眼淚, 愣是瞪著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葉佳文鼻子也酸了，隔著桌子握住向青云的手，微笑著說：“你放心，會沒事的，我還等著你回家給我做紅燒肉吃呢。”
    向青云本來還忍著，聽完這句話就沒骨氣地轉(zhuǎn)過頭去擦了擦眼睛。他問了葉佳文很多問題，關(guān)于這個出事的項目的，關(guān)于死者的，關(guān)于公司的。葉佳文耐心又溫柔地把這些天外面發(fā)生的事情都給他說了，告訴他：“我以私人名義給死者的家屬賠償了一萬元。希望你心里好受一點。”向青云喃喃道：“好，好，是我不好，唉，早知道……可惜沒有早知道。”
    葉佳文對他報喜不報憂，告訴他不要太擔(dān)心，雖然沒提陸清的家世，但是他告訴向青云這件事陸清應(yīng)該擺的平。向青云說到后面又哽咽了，他說他這幾天常常做噩夢，夢到他人站在工地上，突然從天而降的一堆鋼筋把他壓的死死的，壓得他動不了，喘不上氣。葉佳文知道這事對向青云的確是個沉重的打擊，其實這也未必完全是樁壞事，至少能讓向青云明白他自己的渺小和無力，他根本沒他自己想的那么本事。不過向青云的內(nèi)心受到了創(chuàng)傷，出來以后，大概還需要給他找個心理醫(yī)生輔導(dǎo)一下。
    整個探視過程里，葉佳文絕口沒提向青天出的那些事。一來是他跟向青云本來就夠麻煩了，沒必要再給向青云添堵，二來他私心里也不想讓向青云知道，誰知道他在看守所里會不會又腦抽一下，想逞個英雄啥的。向青云其他都好，就是在遇上他自己家人的時候容易犯渾，一犯渾就讓人想把他腦子掏出來把腦溝溝都洗一洗。
    探視的時間不能太長，一個小時轉(zhuǎn)眼就過去了，葉佳文感覺自己明明沒說兩句話。他臨走之前，向青云突然從后面拉住了他的手，低聲說：“佳文，要是我真的坐牢了……”
    葉佳文立刻打斷道：“別想那么多，我還等著你回家給我做紅燒肉！”
    向青云哽咽著松開手：“好，好，委屈你了。”
    那向青天被帶走以后，葉佳文就再沒他的消息了。因為葉佳文自己經(jīng)歷過，所以他想也想得出向青天過的是什么樣的日子，想想上輩子自己經(jīng)歷過的那些事情這對蛀蟲夫妻要再經(jīng)歷一次，他就覺得幸災(zāi)樂禍。當(dāng)然，他也很遺憾海平這家伙又是占了便宜就跑了，怎么好事都讓他這人渣給沾上了呢？比起向青天夫妻倒霉，他更希望海平趕緊被警察捉起來，或者是被放債的找回來，打斷一條腿再關(guān)進監(jiān)獄里什么的。
    想到了海平，葉佳文回憶起了上輩子的一點事兒。如今這海平把向青天夫妻騙了的事發(fā)生的比上輩子向青云給他作擔(dān)保還早了幾年，上輩子這時候向青云剛剛斷了跟海平的生意往來，海平一個人跑出去過了兩年才又回來，后來向青云問過他那兩年去了哪里，他說過是跑到福建福州去做生意去了。雖說這輩子的軌跡已經(jīng)跟上輩子不一樣了，這時候海平手里已經(jīng)拿到騙來的錢了，不過也許同樣的時間點他還是會去那個地方呢？
    想到這里，葉佳文趕緊又寫了兩封匿名信，信上說曾經(jīng)在福州市見過海平，一封是給a省縣城警察局的，另一封填的是向青天夫妻的家庭地址，希望能借此轉(zhuǎn)到那個放貸大佬的手里。
    其實向青天的處境比葉佳文預(yù)料的還要更慘一點。上輩子向青云倒大霉的時候，起碼葉佳文沒有離棄他，跟他一起扛了下來，還有個向曉龍作為他們的精神支柱。而這個時候，劉莎跟向青天鬧起離婚了。
    俗語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俗語又說，貧賤夫妻百事哀。如今向青天夫妻欠下這樣一筆大債，每天就會互相責(zé)怪，劉莎怪向青天腦子有問題，隨隨便便把身份證給人騙走，向青天怪劉莎不把家看好，房產(chǎn)證讓人偷了。兩人一人一句，最后把夫妻這么多年陳谷子爛芝麻那點舊賬全都翻出來，劉莎罵向青天不是男人，向青天罵劉莎良心是黑的，一語不合，還動手打了起來，最后劉莎丟下一張離婚協(xié)議書，拿著銀行里的存折跑回娘家去了，所有的債讓向青天一個人背，她是一分錢也不會出的。向青天的房子和車子都被收走了，光屁股滾出來，只好先跑到住在同城的大姐向海蓉那里借住。
    房子車子都抵了，放貸的還要向青天再拿五萬出來才能兩清。向青天的劉莎的存款總共三萬多，都讓劉莎拿走了，還一分不肯交出來，他哪里還得出錢，讓大姐家?guī)退€，大姐也拿不出這么多錢。向海蓉好心收留他，于是放債的就上向海蓉家逼債，一次兩次，向海蓉的丈夫也受不了了，請他趕緊離開。向海蓉可憐弟弟，出錢給他租了個一居室的小房子讓他先住著。當(dāng)然，這房子他也住不安生，三天兩頭被人上門逼債。那些放債的先前上他家的門統(tǒng)共摸走了幾千塊，任誰也不相信一個有房有車有孩子的家里會只有幾千塊存款，而且連存折本都沒見著，肯定是他們賴著帳不肯還。向青天被逼怕了，死也不簽?zāi)莻€離婚協(xié)議，成天上劉莎娘家鬧，要她把存折交出來，要她娘家?guī)兔Τ鲥X還債，總之要死一起死，誰也逃不了。
    這些事情葉佳文都是不知道的。如果他知道的話，大抵會更痛快一些。
    又過了沒多久，向青云的母親也來s市了。
    其實向母也不是完全不關(guān)心大兒子，她當(dāng)然希望向青云能趕緊的放出來，她是偏心，但不管怎么說向青云都是她的兒子，她是見不得小兒子不如大兒子過得好，但好端端的誰也不會盼著自己的孩子坐牢。她在外頭是問過了，葉佳文告訴她說向青云是這事第一負(fù)責(zé)人，項目虧損幾百萬全要算在他頭上；司法機關(guān)的人告訴她，這種案例，啥事沒有的也有，判兩三年的也有。于是現(xiàn)在在她眼里，小兒子那邊的情況更糟糕、更迫在眉睫一點，大兒子這里她插不上什么手，她必須要為小兒子的日子做打算。
    她問葉佳文：“現(xiàn)在人人都說不知道青天會不會坐牢，那怎么樣才知道？”
    葉佳文打好了注意，說：“其實這件事，說到底，還是錢的事。現(xiàn)在擱置的工程每天都虧損一大筆錢，死者家屬也要賠償，各方面疏通關(guān)系也要錢。如果你們家能多拿點錢出來，向青云放出來的機會就會大一點。”
    向母眉頭皺得緊緊的，問他：“要多少錢？”
    葉佳文說：“我知道你們能力有限，如果能拿十萬出來，事情就好辦一點。”
    向母當(dāng)然沒有十萬。鄉(xiāng)下的雞和豬都賣光了，她手里的錢全都拿去給小兒子救急用了。她長吁短嘆，連連搖頭，跟葉佳文說：“那你能讓我見見青云不，我有事跟他說。”
    葉佳文說這話，就是故意膈應(yīng)膈應(yīng)她的良心。小兒子要十萬，砸鍋賣鐵摳其他兒女也要給他弄出來，大兒子要十萬，開始發(fā)現(xiàn)自己能力有限了。葉佳文跟她沒什么廢話，她想見大兒子，葉佳文就幫她去辦，找了個律師把她帶去看守所，讓她見著了向青云的面。
    向母見著了向青云，瞧著他那憔悴樣，也不好受，不停嘆氣，安慰了幾句，道了聲“娃，你受苦了”。但是也就說了幾句，就開始把話題往向青天身上帶，把向青天被海平給坑了的事一說，再說向青天現(xiàn)在還欠著五萬塊，問他能想出什么法子來。
    向青云是頭一回聽說這個事，事情還沒在肚子里消化，母親立刻就把難題拋給他了。他現(xiàn)在人都在看守所里，前途未卜，居然讓他想辦法給弟弟還債。他心都寒了，但是還在忍著。家里到底有多少錢他不是很清楚，葉佳文先前跟他說大概有兩三萬，又說賠了一萬給死亡民工，又想這段日子在外面為了他的事應(yīng)該也花了不少錢，所以到底有多少，他也算不清了。他跟母親說：“五萬我是沒有的，小錢大概還有一點，你去問問葉佳文，看他能不能借一點。”
    向母說：“葉佳文？他還問你弟要錢呢！你弟都給我說了，你這朋友交的壞，你弟都這樣了，他居然還問你弟要錢，說什么都是花你身上了。誰曉得他這時候打的什么主意！”
    向青云呼吸一滯，桌子下的手捏緊了拳頭。他跟葉佳文相處了這么些年，葉佳文是什么人他心里清楚，葉佳文對他的心他也有自信，他相信這時候葉佳文肯定為了他跑上跑下的，錢花完了，才去跟自己家里的人要錢。他只覺得悲哀，可惜葉佳文不曉得他在家里是個什么地位，問向青天要錢，怎么可能要的到？從小到大，只有他欠向青天的。他是生來就欠向青天的。他顫聲道：“他說沒錢，那就是沒錢了。”
    向母說：“娃，你出來以后，交朋友要長長眼睛。那個海平，你弟說，就是你介紹給他的。把你弟坑的苦啊！”
    向青云一陣眩暈，還是咬著嘴唇什么也沒說。
    向母說：“青天現(xiàn)在是走投無路了，我跟你爹實在湊不出這么多錢，那逼債的說他再還不上就要剁他手指。他房子和車子都被人搶了，那劉莎大大的沒良心，這時候居然要跟他離婚！這種女人，要是我當(dāng)年，肯定把她捉去浸豬籠了！你弟現(xiàn)在還欠著五萬還不上，我跟你爹商量著，你現(xiàn)在人也在里頭，一時半會兒出不來，房子用不上，不然先抵了，等你出來了，房子還能再買。你弟要是沒了，可就啥都沒了！”
    向青云心徹徹底底涼透了。他說：“這房子，不是我一個人的，我朋友也有出錢，不能賣。”
    向母說：“你弟是真沒活路了啊！你朋友出的錢，你出來了再想法子不成嗎？”
    向青云忍不住大聲對母親吼道：“他沒活路，我在你們眼里是不是已經(jīng)死了？！”向青天的事情向青云剛剛知道，同情、擔(dān)心、感同身受的痛等等的感情都還沒來得及醞釀出來，現(xiàn)在母親立刻開口跟他要錢，先前的幾句關(guān)懷這時候都成了討錢的鋪墊，罔顧他已經(jīng)落到了這個境地，于是他只剩下憤怒和悲哀，壓抑了半輩子的憤怒，巨大的悲哀。
    向母從來沒被一直聽話的大兒子這樣吼過，當(dāng)場就愣住了。向青云驀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全身顫抖著跟執(zhí)法人員說：“探視結(jié)束了沒，我要回去了！”
    向母一下就著急了：“青云，你不管你弟死活了？！”
    向青云悲哀地看著她，半天才說：“媽，我是你親生兒子嗎？”向母一愣，向青云旋即又說，“他的死活我不管了，我管不動了，你們管過我的死活嗎？”說完什么也不肯再聽了，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