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嬪離開后，秀女和宮人紛紛起身，漸漸散去了。

靈筠握著錫蘭的手，看著她，輕聲道：“姑姑受委屈了。”

錫蘭搖搖頭：“格格嚴重了，做奴才的，哪敢說受委屈呢。”言辭中的苦澀是那樣的濃烈。

有些心疼的看著錫蘭，心中升起一股悲意，不是不委屈，而是不敢委屈，這就是紫禁城，不許人有絲毫情緒，想來真是諷刺。感覺氣氛有些沉重，靈筠話題一轉，問道：“對了，姑姑，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寧嬪怎么會跑到這來？”

錫蘭看了靈筠一眼，笑著說：“這有什么奇怪的，秀女三年一選，待選的八旗秀色年紀最大的也不過十六歲，可謂年輕貌美。后宮的主子們常會帶著東西來以各種理由賞賜給這些秀女，原因再明顯不過，年華老去的娘娘，是想挑選可以栽培新人，鞏固自己的地位；正獲圣寵的貴主兒，則是想知道誰會成為自己的競爭對手，以便未雨綢繆。”

“還有這事？”靈筠心中奇怪，“我當時入宮待選的時怎么沒見？”

錫蘭笑著說：“當初格格進宮剛一個月就……”突然意識到不妥，看了靈筠一眼，沒有說下去。話音一轉，“其實今天的事，說起來不大，不過是因為鄭小主低頭尋找耳環，沒有及時給寧嬪娘娘行禮而已。”

靈筠并沒有感覺到錫蘭的不自然，聽完她的話，冷哼了一聲：“寧嬪沒事找事，不過是想立威而已。”語氣頗為不屑。

錫蘭嘆了口氣，緩緩說道：“這一屆秀女中論容貌沒人及得上鄭小主，只可惜她家世平平，即使中選，也未必會得寵。”

“鄭小主？她全名叫什么？”心中起了憐惜之情，遂開口相詢。

“她是陳州布政使鄭龍碩大人的千金，閨名春華。”錫蘭淡淡回答，隨手一指不遠處的一個俏麗人影，“格格請看，她就在那。”

“沒人比的上，那不就是艷冠群芳，這我得看看。”

每個人對美麗的事物都不排斥，靈筠也不例外，寧嬪的容貌已經算是出挑了，這個鄭春華竟能讓寧嬪妒忌，那定是極美，心里迫不及待的想見見。

鄭春華得罪了寧嬪，寧嬪罰她站在太陽底下靜思己過，雖說現在寧嬪走了，可她還是不敢離開。

看著日光下的單薄身影，靈筠心中不覺升起些憐憫，現在入了九月，天氣不算炎熱，可長時間站在陽光下，也是會中暑的，走上前玩笑道：“鄭小主快到陰涼地吧，寧嬪娘娘已經走了，沒人會說的。再說小主肌膚勝雪，要是曬壞了豈不可惜？”

鄭春華似乎是在懼怕什么，還是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不動。靈筠心中更覺可憐，上前拉住她的胳膊道：“快些過來吧，仔細暑氣打了身子，那可不是玩的。”

鄭春華拗不過靈筠，只好緩緩轉過身來，在她轉過身的剎那，靈筠看到了她的臉，吃驚的失聲喊道：“是你？！竟然是你！”

“格格，你怎么了？”錫蘭關切的看著靈筠。

靈筠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揮手讓錫蘭退下，連吸幾口氣穩住激蕩的心緒，一把拉住鄭春華，“如心，怎么會是你？你怎么進了宮？還成了鄭春華，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來這個鄭春華就是對靈筠有救命之恩的方苞之女方如心。沒想到短短三個月沒見，她就改頭換面成了鄭春華。

鄭春華一把拉住靈筠，低聲道：“這里說話不便，格格若有時間的話，請跟我到屋內一敘。”

兩人來到朝西的一間房，鐘粹宮每間房子的裝飾幾乎一樣，靈筠看著房間里的一切，心中升起久違的親切感。

落座后，冰凝端上茶水，然后就跟琉璃一起到屋外守著，鄭春華看了眼靈筠，搖頭苦笑道：“本來想躲著你的，沒曾想還是遇上了。”

靈筠看著鄭春華，微微蹙眉，輕聲道：“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鄭春華長嘆一聲，幽幽說道：“當初趕到寧古塔，方才知道父親已經病逝了，我和冰凝本來想進京投奔親戚，誰知半路上遇見了強盜，不慎跌落懸崖，也許是我命不該絕，竟碰上了去陳州赴任的鄭龍碩大人，他們夫妻救了我的命，因為鄭大人的女兒鄭春華體弱多病，所以就……”

“所以你就頂替鄭春華上京選秀。”靈筠接著說下去，鄭春華輕輕點了點頭。

靈筠心中長嘆，為何好人就沒有好報呢？方如心蕙質蘭心，為何命運如此多舛，真是可憐。輕輕握住她的手，“你想留在宮里嗎？如果你不想，我可以幫你出宮！”

“不，我不要！”

鄭春華斷然拒絕，神情激動，靈筠有些不解的看著她，以她對方如心的了解，方如心不是一個眷戀權貴，夢想著攀龍附鳳之人，怎么這次如此奇怪。

鄭春華似乎察覺到自己有些失禮，忙穩定住情緒，反手握著靈筠的手，言辭懇切道：“如今的鄭春華早已不是昔日的方如心，我現在舉目無親，除了皇宮，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我必須留下來，好歹是條生路。還請你為我保守秘密。”

靈筠感受到鄭春華的無奈與凄苦，她還真是跟自己同命相連，都是代替別人入宮，輕嘆一聲，點點頭道：“那是自然。既然你決定了，我也不再多說什么，若是有需要幫助的，竟可來棠梨軒找我。”鄭春花點點頭，靈筠接著說，“時間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你一切小心。”說著起身便離開了。

鄭春華站在門口目送靈筠離開，千言萬語最終化為一聲長嘆，冰凝也看著靈筠遠去的背影，輕聲對鄭春華說：“小姐為什么不告訴格格事情的真相，以格格跟您的交情，一定可以助您查出老爺被害和暗殺咱們的兇手的。”

鄭春華搖搖頭，“她如今也是表面風光，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人想讓她死，再者她已經幫我的夠多了，害我滿門的兇手財雄勢大，天底下只有一個人可以幫我，她幫不了的，不要白白連累了她。”回頭叮囑冰凝，“你也記住，一點口風也別漏。”

“是。”琉璃輕聲道。

靈筠走出房門，剛轉彎，就看到錫蘭站在樹蔭下出神，似乎是在等著她，緩緩走了上去，輕喚一聲，“姑姑。”

錫蘭回過神來，忙迎上去，先行了禮，又看了眼鄭春華的房間，壓低聲音詢問道：“沒什么事吧。”

靈筠微笑著搖搖頭，看著錫蘭：“姑姑在這兒等我似乎是有事？”

錫蘭停了片刻，幽幽說道：“格格，您今天為了奴婢得罪了寧嬪娘娘，奴婢心里……”欲言又止，語氣里充滿了內疚和擔憂。

了解她的心意，靈筠微笑著握住她的手，毫不在意道：“姑姑不要擔心，我如今有皇上的寵愛，格格的身份，還有裕親王府為我撐腰，輕易她也不敢動我。我反倒擔心你，寧嬪心胸狹隘，經此一事恐怕將你視做我的心腹，你將來的日子不會好過。”

錫蘭低著頭，沉默不語。

她這般模樣讓靈筠更加心痛，不及多想，“姑姑可愿陪我？”

錫蘭聽后不解的看著靈筠。

“我如今住在棠梨軒，身邊伺候的人不多，貼心的就更少，姑姑若是愿意，我可以去求皇上，請他恩準你來棠梨軒做掌事姑姑，想來應該不會有問題，姑姑以為呢？”

錫蘭“撲通”跪在地上，雙眸含淚，神情激動：“格格天恩，奴婢豈敢不從，多謝格格，多謝格格！”

靈筠忙將她拉起：“姑姑不用多禮，我不善御人，以后宮里的雜事就拜托姑姑了。”

當時靈筠將錫蘭要到身邊，只是害怕她遭到寧嬪的迫害，卻怎么也不曾想到，日后錫蘭會成為她的左膀右臂，陪伴她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