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來的幾天里,安康對路星河格外照顧了些。
路星河不肯吃飯,他便軟硬兼施地來哄,次次都說,只要吃完了就帶他去找媽媽。路星河將信將疑,可每次吃完,對方便又不再提媽媽的事了。
其實,安康的長相非常出眾,雖然神色冷漠,但言行舉止中卻透著一股蓋不住的溫潤。可路星河卻不大愿意直視他的臉,他討厭他,甚至有些怕他。
雖然這個人不像其他人販子一樣會動手打人。但路星河總隱隱覺得,對方像株開在冰天雪地里的花,從頭到腳都是冷的。
只有安康自己知道。
他的心,自父母含冤而亡的那日起,便被牢牢地凍住了。
悲喜沒辦法像常人一樣向外生長,便轉而向內了。無論這具軀殼的外表,是如何的繁花似錦、生機勃勃,可那顆心卻始終浸在冰雪里。
不是他不想感知人心的溫度,而是被黑暗裹挾久了,便再也無法與任何有熱度的美好共情。
這不是憤世嫉俗地拒絕溫暖,而是一種身體機能上的退化。
人心險惡,人世慘淡,生而為人,不必良善。
在這個兩面三刀的世界里,他早已有了覺悟,也已經做好,要就這么死氣沉沉活下去的準備。
直到那天,看見路星河澄澈的眼睛。
那個被怨恨占領、只有亡魂隱沒的黑暗深處,因這一瞥,而花團錦簇,從此,星河永駐。
這個時候,安康才終于知道,年少時曾背過的那句“滿船清夢壓星河”,究竟妙在何處。
一顆心太窄,裝滿了恨便裝不下愛。可他愿意為他挪一點地方出來。
......
楚淮南的行程,排得滿滿當當。但他卻仍忙里偷閑地在沈聽的病床前,笑瞇瞇地坐了一整個上午。
沈聽連連追問了幾次,問他究竟吃錯了什么藥。并頻頻用眼神婉轉地催促、示意讓他趕緊滾蛋。
日理萬機的資本家,在沈聽瞪他瞪得眼睛都酸了之后,才終于在秘書的三催四請下離開了病房。
在楚淮南離開后不久,沈聽接到了陳聰的電話。——說是犯人已經找到了,讓他去一趟徐凱等人入住的醫院,一同指認一下。
氰|化|物投毒一案,本該由斗狗場所在的轄區派出所負責偵查。但由于中毒人數較多,又事涉沈聽,孫若海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時間就將此案判定為重大刑事案件,并交由刑偵支隊的陳聰直接查辦。
由于犯人的行兇手法帶著寧可錯殺,也絕不放過的狠戾。特別行動小隊的成員們,都不免擔憂,兇手的終極目標,可能是沈聽。
畢竟,普通人要和喪心病狂的兇犯結下事關性命的仇怨,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好在,鎖定投毒人一事,比警方預判的要簡單得多。
沈聽昨晚就和陳聰通過電話。電話里他特別提到了中毒當天曾在包廂同層的走廊上,遇到的那個清潔工阿姨。——這個阿姨不太對勁。明明在看到他時,表情非常驚訝,卻矢口否認曾見過他。
陳聰得到消息后,立刻著手查了這個嫌疑很大的清潔工。
監控完整地記錄下了她的一舉一動。
但這位奇怪的阿姨,在案發前后,都一直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幾乎沒到過監控盲區。
鏡頭下的她老實又專注,在遇到拖把拖不干凈的臟地磚時,這個被歲月壓得微微弓背的中年女人,甚至會半跪著用手里的抹布去擦。
通過反復的對比與核查,警方最終確定,這名清潔工不具備作案的時間與條件,她是無辜的。
在排除了清潔員的作案嫌疑后。蔣志又細查了一遍果茶的經手路徑。
最終,他在沈聽所在包廂門口的監控片段里,找到了犯人下毒時的畫面。
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下毒的竟然是名剛上一年級的小學生。
犯人名叫陸衍熙,才七歲。他是被熱衷賭博的父親陸正平帶到斗狗場的。
由于直接用手接觸了氰|化|物,又沒有相關的防范意識。投毒后不久,陸衍熙本人也因氰|化|物中毒而被送醫,并和沈聽一行人前后腳進了同一家醫院。
當警察鎖定他就是投毒人,并找到他詢問有關情況時。小朋友才剛剛恢復意識。
“莫名其妙!”
在蔣志和文迪表明來意后,作為父親的陸正平情緒激動,“我這個當爹的都不認識這些人!無緣無故的,更不可能教唆孩子去投毒殺人了!況且我家孩子自己也中毒了!他才七歲,哪會殺人啊?”
陸衍熙剛插管洗完胃,這個時候還在做排毒的吸入治療。見病房里一下子來了兩個神色凜然的警察叔叔,小朋友頓時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們。
陸正平雖然好賭卻一向把兒子當成命寶。
見孩子又是插管又是洗胃地遭罪,正恨著自己千不該萬不該,就不該帶著年幼的陸衍熙,到斗狗場這種烏七八糟的地方去。
蔣志和文迪剛一進門,便見他在陸衍熙的病床前,滿臉懊惱地在抽自己的耳光。
而在聽到——你的兒子,涉嫌投毒殺人時。
陸正平心驚之余,更多的是受到了冤枉的委屈和震怒。
那張被他自己抽紅的臉,頓時憋成了絳紅色。
這個男人實力演繹了什么叫做“臉紅脖子粗”。
“沒有證據,我們不會在這兒。”面對對方的暴跳如雷,蔣志一臉冷靜道。
他當然也知道七歲的陸衍熙,不可能是幕后主使。
但錄像拍得清清楚楚。斗狗場里的小弟在拿來外賣后,沒找到阿煥,但又不敢進包廂。于是,猶豫再三,最終把果茶放在了包廂門口。
五六分鐘后,正對著包廂的那個監控攝像頭,就拍到了陸衍熙。
他蹦跳著徑直跑到了果茶旁邊,扭著小腦袋環顧四周,在確認四周無人后,才蹲下身子把杯蓋一一打開,小心翼翼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粉末,均勻地倒進了每一杯里。最后他仔細地將所有蓋子復原,才又開心地跑開了。
陸衍熙的癥狀并不危重,但依舊需要住院觀察。
文迪和蔣志便把包含沈聽在內的其他受害人,召集在了一起。在陸衍熙的病房里,對他進行集中指認。
可出人意料的是,無論是臨時去斗狗場玩的徐凱、黃承浩和丁朗,還是常在斗狗場里坐鎮的丁俊,統統都表示,他們不認識這個孩子,也不認識孩子的父親陸正平。
于是,在一屋子的大人和病床上的陸衍熙,互相干瞪了一會兒眼之后。
蔣志冷著臉問陸衍熙:“你為什么要投毒?那些倒進杯子里的粉末又是從哪兒來的?是誰讓你這么做的?”
面對警察叔叔一連串兇巴巴的質問,剛剛死里逃生的陸衍熙絞著被角,張大嘴巴“哇”地哭了出來。
文迪用手肘把巡海夜叉一般的蔣志,往后一頂。而后蹲下身子,用特別歡脫親切的語氣安慰道:“衍熙,我們不哭啊。你告訴哥哥,你為什么要惡作劇呀?”
“我、我沒有。”小朋友抽噎著否認。
文迪敏銳地發覺,陸衍熙的兩個大拇指的指甲都很短。這個孩子明顯有啃指甲的習慣。大概也因為如此,他才會在接觸劇毒后立馬中毒。
為了安撫孩子的情緒,文迪轉移話題問:“衍熙啊,你是不是老愛啃手啊?”
小朋友油鹽不進地含著眼淚,倔強地搖頭:“我沒有。”
文迪的套路用光,進退兩難地蹲在原地。
就在這個時候,站在他身后的沈聽淡淡地問:“衍熙,左手和右手,哪只手比較好吃?”
小朋友側著頭想了一會兒,而后緩緩舉起了右手。
文迪:......
蔣志:......
徐凱、黃承浩、丁朗、丁俊:......
沈聽的一句話打開了新局面——陸衍熙終于開始肯說實話了。
文迪連忙趁熱打鐵地追問了當天的情況。
據陸衍熙回憶,在案發當天,有個戴著口罩和鴨舌帽的男人叫住了正在角落里看螞蟻搬家的他。
這個人給了他一塊巧克力和二十塊錢,讓他幫忙整蠱一下自己的朋友們。而整蠱的內容則是往朋友的飲料里面加點鹽。
陸衍熙人小鬼大,也經常和朋友玩“整蠱游戲”。比如突然抽掉同桌的椅子,或是偷偷擦掉后桌同學好不容易做出來的算術題答案。——這是朋友間經常會發生的惡作劇。
于是,陸衍熙爽快地答應會幫這個叔叔在朋友的飲料里放鹽巴,并且承諾不會讓任何人發現。
但他不知道,這些所謂的鹽巴,其實是混合有低純度氰|化|物的老鼠藥。
“那你還記得那個叔叔長什么樣子嗎?”文迪循循善誘。
陸衍熙茫然地搖了搖頭。把臉遮得嚴嚴實實的口罩和帽檐很寬、寬到可以蓋住額頭的鴨舌帽,是他對那個叔叔唯一的印象。
“你再想想。”有了弄哭孩子的前車之鑒,蔣志的語氣也變得輕柔起來。但他表情生硬的臉實在和“溫柔”沾不上邊。
陸衍熙怯生生地看他一眼,而后飛快地移開目光。
目光正好落在站在一旁的沈聽身上。
陸衍熙突然露出茅塞頓開的表情,伸手指著沈聽道:“啊!就是這個哥哥!”
沈聽瞬間就成了視線的中心。
蔣志和文迪的臉上不約而同地浮現出一抹一言難盡的尷尬。
所以這個七歲的投毒犯,是想指認他們的沈隊是幕后主使嗎?
......
陸衍熙不知道他自己的前一句話,帶有嚴重的歧義,自顧自地繼續說:“我想起來了,那個叔叔手上有個翅膀形狀的紋身!就和這個哥哥耳朵后面的一樣!”
手上有翅膀形狀的紋身。這個顯著的特點立刻引起了文迪和蔣志的注意。但當他們與在場的幾位受害者核對是否認識手上有翅膀紋身并有可能投毒的嫌疑人時,幾個大人卻都面露難色。
在少爺秧子們的圈子里,有不少人都是刺青文化的擁躉。別說手上紋有翅膀,就算是紋了花臂和花背的也不在少數。
但一時間還真想不出來,有哪個手上紋著翅膀的王八蛋,會想要他們的命。
畢竟,雖然他們確實整天胡吃海喝、拉幫結伙、還有著懟天日地的輕狂。卻也只是些爛泥扶不上墻的紈绔罷了。又有誰會想要這些一事無成的富二代們的命呢?
等到警察走后。
輪到沈聽被徐凱一行人推到墻角盤問。
徐凱掀著兩條毛毛蟲一樣的眉毛,笑得萬分邪惡:“楚淮南出手就是不一樣啊,聽護士說你轉去和慈了?那破茶你明明一口都沒喝啊,一晚上十幾萬的特需病房說住就住?”
“人家有錢,愛造唄。”
“屁嘞。資本家哪個不是人精?對外,最在乎的就是機會成本和性價比。說!你給楚淮南灌了什么**湯?”???.BIQUGE.biz
“你還懂機會成本啊!你爸給江滬大學捐的那個圖書館也不算冤啊!”
“別轉移話題!你和楚淮南到底怎么回事?昨天就想問你了,什么時候有的過命交情?快從實招來!”
從閻王殿門口撿回一條命的丁朗,陰著臉站在一邊。他不想聽到楚淮南的消息,于是皺眉打斷了徐凱:“辭哥,你怎么就知道那個茶里有毒?”
沈聽波瀾不驚笑道:“我在多倫多睡了一黑幫的小玩意兒,被人用氰|化|物暗算過,差點回不來。從此對這玩意兒的味道特別敏感,也算吃一塹長一智吧。”他說著伸腿踹了踹還跟癩皮狗一樣,黏著他問東問西的徐凱:“你瞧瞧人家,問的那都是建設性的問題,你呢?”
“那我也問點兒建設性的問題。”黃承浩也探過臉來湊熱鬧:“你和楚淮南到底誰上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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