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天后，寄生第九十七日，平面設(shè)計新班開設(shè)第五十二日。
    六月初，夏初，某周末。
    清晨，街道上，兩旁的高樓擋住陽光，河邊送來清新的空氣，微風(fēng)輕輕拂起兩名女子耳際的秀發(fā)。
    或者說，是兩名女孩子耳際的秀發(fā)，她們看起來最多只有十五六歲的年齡。
    其中一名女孩臉上漾著愜意的笑容，她輕輕抬起手，稍稍整理一下被風(fēng)吹亂的頭發(fā)后，放下手，指著前方對身旁的同伴問道：“丹丹，就是那里吧？”
    羅丹丹“恩”了一聲，何夢嬌又道：“剛才你表哥打電話來時怎么說？”
    “他說他很快就到，讓我們在門口等他一會。”
    “他幫我們做好了簡歷資料吧？”
    “當(dāng)然羅，他等下會一起帶過來的，我們先過去看看吧。”
    說完這句話，隨身只提著小包的兩人加快了腳步，往前走去。
    她們的目的地，就要到了；
    星城人才市場，也就要到了。
    兩分鐘后，羅丹丹和何夢嬌踏上了人才市場的前方廣場。
    廣場上人聲鼎沸，各種各樣的對話聲爭先恐后地鉆進(jìn)她們的耳朵，它們彼此混雜在一起，一個個互不相讓，一個個都聽不清楚。
    越往前走，聲音便越大，當(dāng)兩人逐漸連彼此的聲音都有些難以聽清時；當(dāng)終于走近了人才市場的入口處時，她們兩顆一直抬起的小腦袋，在經(jīng)過了最后一個擋住視線的障礙物后，也終于看清了人才市場里面的情形。
    于是，何夢嬌的小嘴立刻微微張開，眉毛挑起，眼睛瞪大；她那雙由淡黃色裙子底下露出來的小腳，仍保持著往前行走的姿勢，但她的身體，已不由自主地隨著腦袋一起作出了后退的舉動。
    最符合何夢嬌此時心境的，是她臉上急劇變化的表情。
    一種被震撼到的驚愕表情。
    被嚇唬到的兩位小女孩，這還是第一次親臨大型招聘會殘酷慘烈的現(xiàn)場。
    以往，她們也曾盯著顯示器，感慨視頻中貼肩擦背的求職現(xiàn)場；也曾翻開報紙雜志，驚嘆照片上人山人海的應(yīng)聘場景。
    她們原本以為，自己已經(jīng)很清楚、很深刻地認(rèn)識到了：找工作，是一件多么困難的事情。
    但直到這一刻，直到她們親自站到了人才市場的時候，她們才真正明白，自己以前對“找工作”建立的概念是多么的淺薄蒼白，對“找工作”的難度估計是多么的膚淺微弱；她們才真正理解，和菜市場、農(nóng)貿(mào)市場、批發(fā)市場一樣，為什么這兒會叫作“人才市場”。
    雖然還站在大門外，但人才市場的空氣中，已經(jīng)混著相當(dāng)濃烈的汗味、煙味、香水味、狐臭味、以及種種道不出名堂的其他怪味。
    這些味道混雜在一塊，組成一只無形的、有力的大手。它對準(zhǔn)稍稍反應(yīng)過來的兩人，狠狠地推了一把，使她們狼狽地連蹦帶跳往后逃出好幾步，然后才半蹲著身子揮手喘息，急促地?fù)Q氣，好象這樣就可以將剛剛被嚴(yán)重污染到的肺部洗滌一遍似的。
    半晌，羅丹丹和何夢嬌才又重新抬起頭來，透過入口處的大門往里看去：就像早餐鋪中一般，市場中氣霧氤氳，半空中仿佛看得清熱氣化成的旋渦；就像面攤上堆著的生米粉一般，人才們挨著擠著，一串串從這只招聘臺面碗，被撈進(jìn)另一只招聘臺面碗。
    人才們的臉上，或興奮，或遲疑，或沮喪，或焦慮，種種神情各不相同，而相同的，便是滾燙的汗珠，凌亂的頭發(fā)，通紅的眼睛，亂七八糟的顏色。
    地面上，個人簡介、公司資料、煙盒煙頭、餐飲包裝、眼鏡鞋子等等垃圾，被人才們密密麻麻的皮鞋、涼鞋、拖鞋，運(yùn)動鞋、高跟鞋、光腳丫踩來踩去，拌成一個又一個顏色，捅成一種又一種的形狀。
    幾分鐘前還興高采烈的羅丹丹和何夢嬌，四處張望打量著，她們的臉色越來越黑，眼神越來越黯淡，表情越來越沉重。
    終于，在進(jìn)門的入口處，她們看到了上方掛著的紅色鮮艷橫幅：
    歡迎來到星城人才市場，祝您求職順利愉快。
    兩人相視無言，忽然間，羅丹丹的小包中響起了電話鈴聲。她抓起電話，“恩”了幾聲，很快便又放下，對何夢嬌說道：“我表哥的電話，他說打不到車，還要二十幾分鐘才能趕到。”
    “沒關(guān)系，我們先找個地方坐一下吧。”
    兩人四處尋找，一小會便即發(fā)現(xiàn)，廣場上到處亂七八糟的，根本沒法找到一個可以放下屁股的位置。
    又找了一會，羅丹丹忽然站定，指了指市場，道：“要不，我們先進(jìn)去里面看看吧？”
    “去里面……”何夢嬌不假思索地將腦袋搖得猶如撥浪鼓一般，但隨即又咬緊下唇想了想，以一種悲壯的語氣說道：“好吧，反正總是要進(jìn)去的……”
    于是，兩位小姑娘手拉著手，另一只手抓著一大把濕紙巾午堵住口鼻，硬著頭皮鉆進(jìn)了人才市場的大門。
    一分鐘后，兩人依據(jù)自身的感受，推斷出了當(dāng)年紅軍長征爬雪山過草地的壯舉，究竟意味著何樣的艱難。
    她們的雙手，必須使出渾身的力氣，才能避免被人流沖散；她們的嘴巴，必須大聲咆哮，才能讓對方聽見彼此的聲音。
    兩人依據(jù)身體的本能擠搡著，根本沒工夫、也沒精力往兩旁的招聘臺看上幾眼。
    也不知煎熬了多長時間，當(dāng)兩人感覺呼吸的難度終于降低，所處的環(huán)境終于變回正常人類也可以存活的地帶時，她們已經(jīng)不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到底屬于人才市場的哪一個方向。
    這兒并不寬松，層層疊疊站著的人才們，甚至比其他地方還要密集幾分；這兒也并不像其他地方那般擁擠混亂，數(shù)十名保安來回走動著，眾多人才們規(guī)規(guī)矩矩地排成了無數(shù)列，他們輕聲細(xì)語，神情緊張而又期盼，忐忑而又不安。
    歇了幾口氣，等到腦袋不再那么漲痛之后，兩位女孩張目四顧，在前方略遠(yuǎn)的位置上，看到了一塊明顯的標(biāo)牌：星城人才市場/A區(qū)。
    從標(biāo)牌所在位置看過來，兩位女孩恍然大悟，兩旁招聘臺上，印著各種響徹星城，甚至響徹華夏的名稱。
    “華夏移動”、“華夏郵政”、“星城物價局”、“星城天一集團(tuán)”、“星城電視臺”、“腦白癡集團(tuán)公司”等等等等。
    在打量的過程中，每當(dāng)望見一個仿佛份外高大的單位銘牌時，何夢嬌的眼睛，就會射出一份格外熱切的神采；
    但每當(dāng)望見單位銘牌下面描述的招聘職位、職位要求、以及一眼望不到底，大多鼻梁頂著眼鏡，手中捧著證書的人才隊伍后，她眼中的神采，便又會迅速黯淡下去。
    就這樣，她的眼睛忽閃忽閃的，每一次閃爍和灰暗之后，眼睛的總體亮度，便會不可避免地減弱一分。
    良久之后，何夢嬌的眼神終于定格成一片灰暗。
    于是，她的頭也慢慢垂下，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以辨不清意味的復(fù)雜語氣說道：“羅丹丹，我們還是走吧。”
    早已注意到這般情形的羅丹丹，一時之間找不出什么話來安慰朋友，也找不出什么話安慰自己，她只是用抓住何夢嬌的左手加了幾分力氣，捏了捏朋友的掌心，輕輕說道：“等一會吧，反正都到這里了，我們到處隨便逛逛，就當(dāng)是休息一下吧。”
    “恩……”
    兩位小姑娘瞎逛著，走了一會，羅丹丹忽然“咦”了一聲，一邊大為奇怪，一邊指著前方說道：“何夢嬌，快看那兒，你快看那兒！”
    順著她小手指向的位置，在接近A區(qū)末端的方向，有一塊格外寬松的區(qū)域。
    那兒擺著一個小小的招聘臺。
    臺子左側(cè)，碼著一疊薄薄的，整整齊齊的紙張。
    兩位姑娘看到，招聘臺前一個人都沒有，不遠(yuǎn)處卻徘徊著幾位垂頭喪氣的人才。
    那幾位人才猶豫著，來回走了半天之后，便會咬咬牙，慢慢走上去放下一張簡歷，然后簡單地對答幾句之后，轉(zhuǎn)身快步離開。
    然后，招聘臺后坐著的一名二十歲上下，神情略有些羞澀，臉上掛著些紅暈的女子，便會將他們放下的簡歷，和左側(cè)資料放到一起攏齊，輕輕往桌子上敲幾下。
    這位女子的旁邊，還坐著一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他穿著一身明顯很不習(xí)慣的西裝，手中用抓鍋鏟的方式捏著一瓶純凈水，臉上的神情比身旁的女子還要緊張尷尬幾分，甚至讓人看了都替他難受。
    而兩人的上方，招聘臺的頂部貼著一張鮮艷的紅紙，上面寫著幾排龍飛鳳舞的毛筆字，居于最頂上的一排文字格外巨大，氣勢磅礴：
    何夢嬌仔細(xì)辨認(rèn)，慢慢念道：
    燒烤銀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