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上旬的清晨五點半。說是清晨,天色卻比較像是黑夜。
三井壽很早就醒了,徑自做了熱身,一邊看著東方的天空逐漸變亮,緩緩轉換成淺粉色。他對和高畑的比賽很有信心。
衫紀梓今天睡得有些暈沉,錯過了鬧鐘,眼看就要遲到去學校,只好匆忙站在路口等計程車。
今晨寂靜的讓她有些不安,腳步聲傳來,她剛回頭看是不是三井,一張手帕就捂住了她的口鼻。
然而到底吸進了藥物,她被人拽上了一輛摩托車。機車一路狂飆,不知道開了多久,才停了下來。
衫紀梓努力睜開眼睛,對上了一張有些扭曲的臉。她被困在廢棄車站外的鐵硼下,并幾個人團團包圍著,并捆住了手腳靠著水泥墻。
她心跳加快,無力貼緊身后的墻壁,身上沒多少力氣,看著阿龍。
“你很漂亮,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卑埑榱烁鶡?,煙味在密閉的巷子里飄散,加上藥物的作用,嗆得衫紀梓反胃,“導致三井這小子從始至終對你都是癡心一片?!?br />
“你要做什么?”
“兩年前見到三井的時候,我就知道那家伙和我們這群人格格不入。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副少爺姿態,所以他的抽煙,喝酒都是我來教會的?!?br />
衫紀梓看得出來這幾天逃脫追捕的阿龍精神狀態并不好。
“就是這么可笑的理由,三井得知你回到神奈川后,更是無心興風作亂,像發了瘋一樣,處處保護。寧可被我派去的人任打任怨都要去看你的演奏會?!?br />
他吐出一口煙在她臉上,衫紀梓不敢激怒他,沉靜的聽他說話。
“你演奏時的樣子,儒雅,文藝又溫柔。我看到他當時的眼神,就斷定總會有他脫離組織的這一天?!彼麌@息道,“這可真是動人?!?br />
少女頭發亂糟糟的散落在肩上,校服的裙擺上都是臟兮兮的斑駁塵土,她沒有哭,只是眼眶被逼出了血色,恨恨地瞪著阿龍。
他再次在這女孩身上看到三井壽的影子。
阿龍蹲在地上,和衫紀梓平視,然后伸手將她下巴抬起,“不知道若是被三井看到你這幅破碎的樣子,他會作何反應。”
“不管什么方面,你永遠都比不過他。”
“說得也是啊?!卑埿ζ饋?,“那你一會兒就好好睜著眼看看?!?br />
“住嘴吧,你這渾蛋…”
順著嘶啞的聲音,衫紀梓才注意到旁邊被打得奄奄一息的鐵男,有些艱難地站起身揮拳。
阿龍嗤笑一聲:“沒人會永遠看你臉色的。”他直起身,側頭,鐵男別另外那群人鉗制住,不由分說又一腳踹在鐵男肚子上。
鐵男渾身一僵,冷汗瞬間就下來,跌坐在原地。
這時,廢棄車站外響起一道嘈雜的聲音。
“鐵男! ”
是三井,他蹙眉直接從拐角方向找到這里。
阿龍挑起眉,有些詫異。隨后又笑了起來:“發型改變了,差點認不出你了湘北的三井?!?br />
他又繞到幫兇們身后,動作粗魯地從中間扯著衫紀梓拽了出來,她掌心被迫撐在地上,皮肉摩擦開一道血痕。
衫紀梓頭發垂在胸前,掃起點兒灰塵,她透過發絲,看到眼前出現的身影,黑衣黑褲,步履風聲。
“梓…”
三井壽在看到這一幕之后,滿身的戾氣都噴發而出。
阿龍將衫紀梓用力推下:“這就是你的軟肋吧,三井壽?!?br />
少女一把被三井攬過抱在懷里,用力護著她的后腦勺。身上帶著熟念的味道避免了她和大地的氣密接觸。
三井聲音很?。骸澳阆朐趺礃?,阿龍?!?br />
“我再也不會看你和鐵男的臉色了。”
“你聚集了新的部下就是想當老大對嗎?”
似乎聽出三井在冷嘲熱諷,阿龍迅速出拳,這動作極為突然。
三井下意識地把衫紀梓擋在背后,從喉嚨里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
阿龍咬了根煙,吊兒郎當地走到他面前,彈了彈煙灰,“怎么啦三井?籃球大多了就忘記怎么打架了嗎?”
三井神色不變,沒動抵在水泥墻上。
阿龍很清楚三井壽是個多么驕傲的人,寧死也不肯屈服。
所以此刻阿龍更加興奮起來,連帶著瞳孔里都染上瘋狂的光芒,“帶人去砸籃球隊,你這個模樣又怎么解釋?捧你場替你鬧事,你居然厚著臉皮,跑回籃球隊當起運動員,怕被取消出賽資格嗎?”
緊接著幾下拳打腳踢,阿龍面目猙獰,一字一頓道:“打回來啊,站起來?!?br />
衫紀梓那顆心臟不斷往上提,她抬眸看著三井壽。
少年沉著臉,沒有被侮辱的惱羞成怒,沒有退縮也沒有逃避,安靜得可怕。
就當此時,鐵男一手擋在三井和衫紀面前:“我想你要找的人應該是我?!彼讲奖平?,引得阿龍見勢后退。
“危險! ”
只可惜被從背后偷襲的頭盔男給了一棒槌,再度跌在地上。
阿龍觀察著三井的表情,把每一寸細節都當成值得品味的美酒。他頓了頓,笑著說:“打回來啊,我們是不會告訴校方的?!?br />
“我已經跟安西教練約好,再也不會打架了。”
三井粗氣一出,引得眾人譏諷嘲笑。
“三井你少裝什么乖孩子,籃球和這個女人真的有那么重要嗎? ”
阿龍又不知廉恥地羞辱道:“那你就跪下來求我啊,為了她你一定什么都肯做吧。”
于是他便靠近衫紀梓,捏著她的下巴,語調竟然透著詭異的溫柔:“否則,我就扒下她的衣服,拍下照片貼在你們學校,大提琴手知名度應該很高吧?!?br />
到這一刻,三井壽表情才終于產生裂痕。
不再是慣有的那副疏離,他眼眶通紅,血絲密布,是衫紀梓印象中不常在他臉上看到這么鮮明的色彩。
梓像是意識到什么,忽然扯著嗓子尖叫,“壽君! ”她喊,“請不要!”
從一開始到現在,衫紀梓沒有哭,沒有喊,也沒有求饒。
甚至三井壽來了之后,她都沒有出過聲,怕自己一絲一毫的反應都會影響到他。
直到這一刻——
可衫紀梓眼睜睜的,看著三井壽矮下身來,膝蓋一彎。
“求求你們,原諒我…”少年直直地跪了下去。
或許這一舉動根本沒有聲音,但衫紀梓卻清晰地聽到了‘咚’的一聲,是三井膝蓋骨砸在地上的聲音。
“不要!壽君,請你快起來! ”衫紀梓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她拼命掙脫,邊喊邊哭:“請不要這樣,求你了壽君…快起來! ”
衫紀梓不能接受三井壽被人侮辱的樣子。在她眼里光芒萬丈的少年,也是成為所有人焦點的運動男孩,為什么要把他的驕傲打碎奪走。
“阿龍,你先把她放了?!比畨垩鲱^,淡聲,“其他的是你和我之間的事?!?br />
說完三井一眼都沒有看她,他的褲子被塵土弄臟,落魄潦倒的一言不發,筆直地跪下。
“真是難為你了?!?br />
阿龍在一旁癲狂大笑,他從開始和三井的關系就不好,但也從沒想過有一天能把三井壽踩在腳底肆意踐踏。
他抽起一根鐵棍,準備彎下腰砸向三井的手背:“我要毀掉你的手,讓你再也不能打籃球了! ”巷子里回蕩著他刺耳的笑聲。
“不要,請住手! ”衫紀梓一邊哭喊,整個人已經支離破碎。
“喔! ”突然一聲襲擊,一只紅毛猴子和正義的好友們從天而降,“小三,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
“ 非常遺憾,有我們在?!毖笃綋踉谧钋懊妫瓜旅忌铱戳搜凵兰o梓,很快收回了視線。
洋平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看向阿龍一伙人,說話時永遠不帶一絲遲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這里就交給我們好了。”
“你別看不起人了! ”阿龍氣急敗壞握著鐵棍朝洋平揮之過去。
鐵男也再度出擊并加入櫻木軍團,不忘回過頭去提醒三井:“再不敢快就來不及參加比賽了。”
“那剩下就交給你們來處理了,小三我們走吧。”櫻木催促道。
三井悄悄瞥向鐵男,些許是對他出手相救的感激,些許是他早已看清自己曾經的一舉一動,這讓三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也該下定決心了,好好對過去做一個告別。三井欲言又止,最后一道防線也被攻破,他轉過頭去,跟著櫻木的步伐一路小跑。
鐵男沉默半晌,平靜地轉頭望向三井和衫紀,“再見了,運動男孩?!?br />
三井臉上褪盡了血色,將衫紀梓手指一點點掰開并握住,他們十指環繞,帶著安撫的意味。
“梓,跟著我。”他指尖微微用力,握緊她的手。緊接著攀上樓梯,三井輕聲在她耳畔邊上說:“不怕了,都已經結束了?!?br />
鐵男那雙敏銳地眼睛顯得克制又缺少著什么,然后不置可否地看向三井壽他們離去的背影。
猶猶回想起數日前在體育館陪三井踢館的下午,都如同現在一樣朝氣蓬勃。
然而,很久很久之后,鐵男仍然清楚的記得三井再度碰到籃球后那雙失而復得的真摯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