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瘸子再見著馬六跟小虎的時候，那張含著笑容的老臉居然有幾分激動，幸虧回來的時候，馬六在小河邊洗了把臉，又將被鮮血染紅的衣服也妥善處理，不過此時全身上下依然透出一股子血腥。
    “殺人了？”老瘸子似乎胸有成竹，一點也不意外，更不緊張。
    馬六的情緒早就恢復鎮(zhèn)定，以前打群架的時候經(jīng)常見血，家常便飯久了也就習以為常，雖然是第一次殺人，直到現(xiàn)在心里也還在砰砰直跳，但至少表面上看來，馬六是相當鎮(zhèn)靜的。
    點點頭，馬六一改往日的嘻皮笑臉，道：“殺了。”
    沒有問小虎，老瘸子點了點頭，道：“小六，知道我為什么要讓小虎殺人嗎？”
    馬六一愣，看了看小虎，后者一臉的小心委屈，眉宇間更透著一股倔強和內(nèi)疚，馬六似乎明白了，沉聲道：“你想將我逼上絕路？”
    老瘸子笑著點點頭：“我年輕那會兒去過東北，鉆過大山，山里人都說一豬二熊三老虎，其實這種說法不準確，野豬雖然排在第一位，可真正一群野豬在一起時反而并不可怕，甚至經(jīng)常成為老虎或黑瞎子的獵物，可你知道為什么豬排前面嗎？”
    馬六眼睛一亮，道：“因為豬被追急了的時候，真正落了單的時候，會拼命！”
    “不錯。”老瘸子接著道：“所以山里人要打野豬，最好是遇到一群，你只管帶只土狗在后面追，落單的就可順利獵殺，但若是遇到一只野豬，千萬別輕易跟它較勁拼命，這畜牲真拼起命來，比土狗還可怕，都說狗急了跳墻，野豬被逼急了，不跳墻，它咬人，我曾經(jīng)就親眼見到一位年輕體壯得跟小虎差不多的獵人，好勝心切，跟落單的一只野豬遇上，那野豬個頭不算太大，也就三百斤左右，但最后那獵人死得很慘，場面也相當?shù)难取！?br/>     馬六不吭聲。
    老瘸子又道：“所以我讓小虎斷了你后路，你的性格我明白，就差那么點后勁推你一把，真殺了人，你也大半能豁出去，你現(xiàn)在是無路可走，唯有到上海之后從頭再來，上海那個地方，盡出黃金榮和杜月笙一般的梟雄人物，龍蛇混雜，這天下間的高人比比皆是，凡事要多看多學多忍，有機會就別放過，上海不比十堰這座小山城，而這里也難以讓你大展拳腳，你要隨時把自己當作一頭狼，一頭餓狼，要有狼一般的勇氣和決絕，輕易不出手，但出手就要致命，你們馬家跟我有緣，所以我也希望你能為你爹，為你爺爺爭口氣。”
    “好，我知道了。”馬六重重的點了點頭。
    老瘸子終于神情緩和了一些，笑道：“小六啊，都說富貴不過三代，要說起來，你本該比北京城那些父母在國部級做官的公子哥更有資本，可惜你爺爺死得早，你爹也淡薄名利，同樣命短，但這對你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苦難教會人成長啊，有一句話我想你也聽過，做不了富人的后代，那就做個富人的祖宗，既然你無法得到你父母生前的庇護，那就要讓你的兒女受到你的庇護，我還要告訴你，其實咱們男人來這世上不容易，能活下來就更不容易，都說亂世出英雄，不過現(xiàn)在這太平盛世一樣能出英難，就算你做不了英雄，那也要成為奸雄！”
    馬六心頭狂震，卻咧嘴一笑：“我不要做狗雄，我更不做英雄，做狗熊太窩囊，做英雄太虛偽，我要做梟雄！”
    哈哈一陣大笑，老瘸子的臉色笑得有些扭曲，拍掌大笑：“好，好一個一世梟雄！”
    馬六轉身要走，老瘸子將一張卡拿出來遞給馬六，笑道：“這是你這些年存的錢，我沒動你的，這次過去或許用得上。”
    搖了搖頭，馬六笑了笑，轉身走出房間，不過到門口的時候，馬六停了下來，沒有回過頭，只是沉聲叫了一句爺爺，老瘸子身子一震。
    等馬六走了，小虎神色有些黯然，一邊的老瘸子道：“小虎，是不是想跟著你哥一起走？”
    “爺爺”小虎叫了一聲，半天才小聲道：“我從八歲跟著哥，十二年了，從來就沒有離開過他。”
    老瘸子神色嚴肅的道：“你忘了我給你說的話了嗎？現(xiàn)在還不是你出去的時候，再說，你這把刀都已經(jīng)開光見血了，離你出鞘的時間也就不遠了，要是不想將來你哥看不起你，不想拖你哥的后腿，不想你哥死得早，那你還是好好跟我學把式吧，我這把老骨頭已經(jīng)是半截身子都進了棺材的人了，我說的話，自然有我的道理。”
    哦了一聲，小虎開始練拳，練得異常的專心，眼眶卻紅紅的。
    馬六跑到胡同口，看了看時間，然后對著十七胡同大叫了一聲，轉身跑到馬路邊，破天荒大方了一回，打了部車直接到漁塘灣小區(qū)下車，然后在門口烤了一大把的韭菜串。
    露過小區(qū)門口的時候，正好遇到那位猥鎖大叔，馬六笑著打了個招呼，將身上還沒開過封的一包利群扔給了他，這次沒跟他打屁聊天說犖段子，而是直接回公寓。
    開門，小魚跟齊青青都坐在客廳，電視沒開，兩個女人都是一臉沉悶的坐在那里。
    馬六擠出一絲笑容，將燒烤遞給小魚跟齊青青，笑道：“怎么還不睡？”
    “等你。”小魚松了口氣，卻是憂心忡忡。
    “吃吧。”馬六坐在一邊。
    小魚搖搖頭：“吃不下。”
    馬六悶不做聲，齊青青卻忍不住了，突然大叫道：“馬六，你剛才出去的時候穿的衣服呢？”
    馬六笑了笑：“回了趟十七胡同，換了。”
    “你沒上班？”齊青青看了看時間，才十一點不到。
    馬六點點頭，笑容漸漸隱起。
    “為什么？”齊青青皺眉道：“今晚你去做什么了？”
    馬六還是不吭聲。
    自個兒回到房間，收拾了幾件衣服，馬六提著包走出來，小魚身子一震，眼神中有一抹刻骨的哀傷，卻又像是在意料之中，沒有問為什么。
    小魚低下頭，齊青青嘆了口氣，看著馬六，后者也不動，就站在小魚的面前。
    許久，小魚才抬起頭，做出一副理解的神情，顫聲道：“事情很嚴重？”
    “今晚十二點多的火車。”
    “去上海？”小魚又問。
    馬六點點頭，道：“小魚，其實有一句話，我一直想說，忍了兩年多了，今天我得說出來。”
    “不要說。”小魚急忙站起來捂住馬六的嘴。
    馬六捂住小魚的手，狠狠的親了一口，半天才挪開，緩緩的道：“這一走，前途渺茫，所以你不必等我了，我怕我給不了你未來。”
    小魚搖了搖頭，竟然露出一副幸福的笑容：“不要這么說，你放心吧，我說了，我這輩子都是你的人，我要做你的女人，不管你在哪里，我都會找到你的，不過你也不要顧慮我，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只是你過去之后，一切都要小心，不要再沖動了，如果有你喜歡的人，你就去愛，就算你跟她結婚都行，我不會怪你！”
    馬六閉上眼睛，長長的喘了一口氣，半天才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絕決，道：“好，我走了，你要是有合適的男人，就嫁吧，我想過了，你爸媽也是為了你好，我們之間差距真的很大！”
    說完這話，馬六轉身快步離開，沒有走電梯，順著樓梯直接跑出小區(qū)，馬六在心里疾聲吶喊：“小魚，我會為你打下一片江山！”
    “就這么走了？”齊青青嘆了口氣，眼中也有一股深深的哀傷，就算她從來沒有將自己對馬六的心意說出來，可她也知道，其實自己這位閨中密友心里是有數(shù)的，只是看到馬六離別時連看都沒看她一眼，總是讓她有些委屈和不甘。
    小魚的笑容依然掛在臉上，半天才回過神來，癡癡的盯著齊青青道：“他走了，但他走不出我的世界，我早晚一定會找到他的。”
    齊青青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自己這位外表溫順內(nèi)心卻異常堅強的死黨，指著桌上的韭菜串，擠出一絲笑容道：“來，咱們趁熱吃吧！”
    小魚狠狠的點頭，然后兩個女人便開始狼吞虎咽，可吃著吃著，兩個女人便都哭了。
    突然，小魚捂著嘴沖向廁所，齊青青嚇了一跳，跟了上去。
    小魚干嘔了一陣，什么也沒吐出來，對著鏡子抹了抹眼角的淚水，露出一副母性特有的慈祥笑容。
    “你沒事吧，小魚？”齊青青面色古怪。
    小魚轉過頭，盯著齊青青，一字一句的笑道：“青青，我有孩子了，是馬六的！”
    “啊？！”雖然已經(jīng)有些懷疑，但齊青青還是大聲的驚叫起來。
    小魚安詳?shù)狞c點頭，抹摸著自己并未見漲的肚皮，笑道：“所以，我說他是走不出我的世界的，因為他現(xiàn)在不僅僅是我的男人，更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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