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腰縵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勢,勾心斗角。極廣的占地,極奢的建筑,若不是作為主人的昭王不加愛惜,時常不回,這必定是朝國最繁奢的親王府。
溫疏站在已經布置好的正殿,更覺暴殄天物。
漢白玉的柱子,玉柱間的石階上紗幔垂落,墻壁全是由白磚砌成,黃金雕成的蘭花在石間綻放,華麗的閣樓被池水環繞,流水潺潺,浮萍遍地。
府中有七間正殿,這是最大的一間,在著府門的正軸線上,時間有限,只得重點布置這里和將要給皇帝妃子暫住的幾間后殿。
“如何?”后頭有熟悉的聲音傳來,溫疏回頭。
后面的須景微微愣了一下,緩步上前,他穿了玄色華服,頭戴冠玉。
溫疏默默打量了他一番,怎么說呢?難道是氣場能隨著服侍而變化?他平時總是白衣,微微一笑就讓人覺得暖,偏無害。
現在,就算淺笑著……也莫名有幾分疏離。
須景說:“盛裝打扮,很美。”
“那當然是美。”溫疏微微揚了揚下巴,指了指額角說:“看,描了多桃花,正好可以遮住疤。”
須景伸手,指腹壓了壓那一小朵粉粉的桃花,低頭看她:“顯得妝更濃了,剛才你一回頭,我差點以為認錯人。”
溫疏笑,然而笑容隱藏在薄的面紗里,只能看到彎彎的眉眼,“我就是要這種效果呀。”
“嗯?”
溫疏只笑笑,看向外頭:“天已經黑了。”
“嗯,快到了。”須景隨著她的目光,外頭掛滿了紅彤彤的燈籠,像是年節一樣熱鬧,下人整整齊齊站在外頭恭迎,又有幾分嚴肅。
但他心里并不太平靜,反倒有些不可言說的感覺。
外頭突然有一抹窈窕的身影,須景瞇了瞇眼,沒認出是誰。
穿著淺紫色的留仙裙,衣著華貴,不是下人。
她緩步走來,倒是溫疏先認出來:“柳姑娘?”
柳雅韻盈盈一拜:“參加王爺,王妃。”
溫疏有些奇怪:“你怎來了?”
柳雅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雅韻本是已經搬到外頭了的,但是前幾日卻遭到幾個歹人搶劫……”
“說起這個,雅韻還沒有正式感謝王爺的救命之恩。”柳雅韻飛快地看了一眼須景:“要不是王爺的人恰好碰見,雅韻估計還不能好好站在這兒了。”
經她這么一說,須景倒是想起來了,今天一大早,小洪來稟報了這件事,而且他還將柳雅韻暫時安置在了府上,以免再有什么意外。
畢竟是跟著他來汴城的,于情于理他也得照顧些,便沒說什么,今天又忙碌一天,這事就拋之腦后了。
溫疏問:“柳小姐,現在是住在后殿里?”
“……是。”
“那這幾日你最好不要多走動,以免沖撞到皇上。”溫疏說,眸子里暗含警告:“柳小姐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冒冒然住在昭王府,若是被皇上知道,不管對王爺還是對你,都不好。”
柳雅韻一愣,眼眶一紅,低下頭:“……是。”
逐客令下的這么明顯,柳雅韻也沒法厚著臉待下去。
她心有不甘地離開了。
溫疏這不是明晃晃地告訴她,不要接近王爺嘛?若是讓皇上知道王爺收留了她,會怎樣呢?
最多是添幾分誤會罷了。
……誤會。
柳雅韻腳步一頓,心撲通撲通地跳起來。
這可是皇帝的誤會啊。
……………………
一刻鐘以后,皇帝的車馬出現在府門口。
昭王府門口站了一排人――王爺王妃,汴城知府知縣等一眾官員。王爺手下的暗衛隱在不見光的地方,謹慎提防著。
眾車馬漸漸出現在地平線上。
幾個暗衛騎馬走在前 ,三輛馬車在中,二十個侍衛在后緊隨,馬車旁,各站了一小排太監和提燈婢女。
個個都是便衣。
這次微服私訪的確低調,乍一看只讓人以為是富貴人家出行,前前后后的人數,相比先皇,幾十分之一罷。
不過皇帝的安全何其重要,早在其到達汴京前,官府便日日出動官兵巡狩城里城外,此時,昭王府方圓一百米內也有百來個官兵。
不過偌大的昭王府周圍本就沒有人家,這些官兵站在暗處,不引人注意,更別說驚動騷擾百姓了。
“參見皇上!”從馬車上下來一個人,門口數十個人一一跪下,行禮。
皇帝親自上前扶起須景道:“無需客氣。”
皇帝說:“這次朕只是來探查民情,不像驚動太多人,這事你們這些地方重臣知道就好,下一次,只稱呼我為須公子便是。”
“是。”
溫疏站在須景身邊,稍稍一抬眼,微微一驚,皇上只帶來兩個妃子,一位她不認識,大概是新納的,另一位,是蕭貴妃,皇上最喜愛的女人。
溫疏嘆一口氣,伸手捻了捻面紗,視線微移,正好撞上皇上的眸子,漆黑如墨,看不出情緒,或者根本沒有情緒。
皇上后面的一個男人進入她的視線,相貌堂堂,個高魁梧。
溫疏倒吸一口涼氣,竟然是她大哥!
這可真是太刺激了。
皇上是不是想害死她。
皇上沒有在門口多說什么,哪怕是幾句客套話,不過嘛,皇帝不需要討好誰。一眾人很快走進府中,進入正殿。
宴會開始了。
舞妓們輕盈窈窕的身軀在翩翩起舞,琴師們合奏起悅耳動聽的曲子。
美食,美人,美酒。
再加上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一干官員,氣氛極好。
溫疏有點心不在焉。
“這位是昭王爺才娶的王妃嗎?”臺上淑貴妃的聲音拉回了她,溫疏抬頭,聲色淺淺:“是的。”
“王妃不能稱呼我為貴妃娘娘噢,現在我是須公子的妾罷。”淑貴妃笑吟吟的,一雙杏眼黑白分明,肌膚光潔,紅潤的唇瓣一彎,漾出一個酒窩來,現在懷了孩子的緣故,比以前豐潤一些,還增添了幾分少婦的風情。
看起來溫柔又無害,就像一只白兔精。
而她自稱自己為須宸的妾后,須宸便寵溺地看著她笑笑:“待你生下孩子,便是我的夫人了。”
下頭的人一驚,這不明擺著告訴他們,以后這貴妃就是未來的皇后娘娘。
兩秒的寂靜后,官員們開始了各種奉承。
“那下官就在此祝福貴妃娘娘,啊不,須夫人早日生下健健康康的孩子了。”
“須夫人一看就有母儀天下之范……”
“是啊,兩位的愛情早已經是一段佳話了……”
“前一位皇……夫人可就大不如您了。”
“啊,你是說……哎!”
“提那女人做甚,離經叛道之徒……”
“砰!”酒杯破碎的聲音打斷了一室熱鬧。
大將軍松開手,杯盞碎片嘩啦啦從他的大掌里落下,濃郁的酒香彌漫在空氣里。
剛剛聊得興起的眾人暴汗。
木疏磊站起身,抱拳:“公子恕罪。”
須宸定定地看著他,薄唇抿成一條直線:“此舉的確魯莽了,將軍這般,恐怕對我也有些許不滿才是。”
“……”木疏磊依舊保持剛才的姿勢,像一座雕像。
“妾倒覺得,大將軍此舉是重情重義。”溫疏突然開口,嗓音有些低平,也透著涼:“大將軍長年在外,同他妹妹的關系大概算不上親的,此刻卻愿意為這個有血緣關系的人得罪這么多人,包括皇上您,這不正是我大朝所宣揚的仁德嗎?”
須宸挑挑眉,突然輕笑一聲:“說的不錯。”
他看向木疏磊:“坐吧。”
木疏磊端端正正地坐下,看向對面的女人,那女子戴這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狀若桃花。
旁邊的是昭王,此時他正看著他的方向,眸子里晦暗不明,頗有深意。
自己的王妃突然幫一個陌生人這種事情,換做誰都覺得不爽吧。
這時那女子為自己斟了一杯酒,手肘微微抬起,往前一遞,他一愣,也忙端起酒盞。
溫疏露出淺淺的笑容,將小巧的杯遞到面紗下,抬頭,一飲而盡。
青梅酒流入喉嚨,先是澀后轉酸,很久以后,才能品到一點點細微綿長的甜。
閉上眼睛的同時,眼角被眼淚沾得有些濕潤。
沒想到啊,世上竟還有這么一個親人,維護著她。
酒喝完后,溫疏發了一會呆。而后又飲看幾杯酒,她帶著面紗,實在不方便吃東西,就連須景給她剔好的魚肉她也只碰了幾筷子,須景大概也知道她的不方便,便給她遞來櫻桃和剝好的橘子。至于這一大桌美食,她只能干咽口水了。
她決定一會宴會結束,她要去廚房一趟。
夜色濃郁,正殿里的蠟燭綿延不絕,夜明珠更是亮瑩瑩,恍若黎明。
等到氣氛漸漸不如前時,淑貴妃開口了:“公子,我看你也勞累一天了,明日還要早起呢,是不是……”
須宸點點頭,將眾人遣散了。
須景派婢女給須宸他們帶路,帶須宸離開后,才和溫疏往另一方向走。
“那個,我走得慢,你先走吧。”溫疏好像須景快點回他的院子,她還要去廚房呢。
須景問:“你餓不餓?”
溫疏仿佛被看穿了一般,老臉一紅,堅定地:“我不餓。”
須景:“這樣啊,那你先走吧,我要去廚房吃點東西,我餓了。”
溫疏:“……”
這時恰好經過一個岔路口,左邊是他們各自的院子,右邊……是廚房。
須景慢悠悠地往右邊走,走了兩步,后面傳來溫疏的聲音:“噯,那個,我我陪你去吧。”
須景無聲地笑了一下,然后壓下唇,回過頭:“可是我看你的婢女已經很疲憊了,你大概也累了,所以……”
“箐你先回去吧。”溫疏打斷他,箐迷瞪了一會,然后就往左邊走了。
須景忍不住笑道:“行,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