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膩濃郁的脂粉香,飄散在寒風(fēng)中，連鼻子都癢了起來。
    陳禾承諾釋灃他不多看，一路就真的只看花木與路徑，低著頭,偶爾只是瞥見樓臺窗邊幾抹鮮艷衣裳，很容易就能分辨出那些是薄紗細絹。
    這些凡人女子,在這種天氣穿成這樣,也是不易。
    通常意義上來說,只要是男人,對煙花之地,總有那么幾分好奇心。
    陳禾沒多大興趣,是因為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醍醐灌頂不是白給的，陳禾不但有常識，還是十分端正的認知。
    世間持續(xù)數(shù)朝，都不允官員出入青/樓。
    一般能去的地方是教坊，那是官辦的，可以買下歌姬舞姬帶回家。那些歌姬都是罪臣親族，有些罪不可赦，甚至不允許贖買，只能一生在教坊里空耗年華，早早死去。
    青/樓楚館，歷來只要是家訓(xùn)稍嚴的人，都不屑踏入。
    倒不是潔身自好，只是世族家中蓄養(yǎng)歌姬，招待賓客，而那些自詡清流的讀書人，為了面子，也不敢進煙花地。
    所以青/樓是沒身份沒地位不在乎面子只有錢的凡人才來的地方，做的還不是什么好事——這還不足夠？陳禾有興趣就怪了。
    眼見釋灃有些猶疑，陳禾立刻表態(tài)，他同樣不想被丟給長眉老道照顧。
    也許對釋灃來說，他們分別不過數(shù)日，對陳禾卻是真真切切的四十年。
    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只有水寰谷山壁外無盡獸潮，塵沙泥土。一切都只能從記憶里找尋，而陳禾只有兩顆蒼玉球，還有得到不足半月的萬年蜃珠。
    沒在脫離小界碎片，看到釋灃的瞬間，抓住師兄不放，已經(jīng)多年修行的心境極力克制了。
    陳禾又怎會愿釋灃離開自己視線。
    ——在承諾看到不該看的東西就閉眼后，陳禾順利的拐到師兄牽著自己。
    釋灃的手掌微涼，將他的手嚴嚴實實包在里面，陳禾的心思開始轉(zhuǎn)到怎么長高的事上了。
    結(jié)丹后，正式踏入求仙之途，容顏不改。
    不過修士在化嬰重鍛百骸經(jīng)脈時，還有一次改變外貌的機會。
    是比師兄高呢，還是一樣高呢…總之，不能再是這般少年模樣！
    陳禾目光落在釋灃背后，暗暗想著自己未來的模樣，耳邊喧嘩聲慢慢變大，他們已經(jīng)到了醉春樓后院，一些爛醉如泥的家伙，被女子們扶持著走出來。
    寒風(fēng)一吹，這些穿得單薄的女人臉色發(fā)白，嘴唇發(fā)青，卻也只能強顏歡笑，合力拖拽著樓里的這些金主，不讓他們跌到雪堆里去。
    “在里面。”浣劍尊者停下來，很確定的說。
    他們?nèi)俗哌^的積雪上，沒有留下半點痕跡，障眼法還在挺好的發(fā)揮作用，醉春樓中眾人都對他們視而不見。
    浣劍尊者在袖里摸索一陣，然后掏出兩個青色小葫蘆遞出去。
    “這是？”釋灃敏銳的看到葫口塞子拔掉后，冒出淡淡的白霧。
    水汽混雜在喧囂的花廳門口，厚厚的氈簾每次掀開，就會有大量熱氣冒出，半點也不顯眼。
    “一些蜃氣，防止被有心人看穿障眼法。”浣劍尊者說。
    駐足片刻后，他們就罩著這股白煙走進了醉春樓花廳。
    有咿咿呀呀唱調(diào)子的，更多的人在灌酒，大庭廣眾之下，除了哺酒或貼身坐著，倒沒有出現(xiàn)什么不堪入目的景象。
    陳禾從來沒聞過這么濃的脂粉氣，一個勁的皺眉頭。
    賭徒們都聚在花廳右側(cè)，這里可比賭坊里好多了，蠟燭明亮，美酒佳肴，人人穿得光鮮。青/樓這種地方，不給夠打賞，連大門都不好進，更別說來后院。
    季弘已經(jīng)陪著“偶爾結(jié)識”的少年，在這小鎮(zhèn)上逗留四天了。(” target=”_blank”>" target="_blank"> 平南)
    暗窯，賭坊，最后他們終于混到了最高檔的銷金窟。
    季弘賭得很專注，某人偷得也很開心——
    就在裂天尊者第七次動念頭，想把師父這個手下拐走時，他忽然吸了吸鼻子，疑惑的轉(zhuǎn)過頭在花廳里張望起來。
    季弘當(dāng)然不是沉迷骰子的賭徒，他留意到裂天尊者的動作，心下稍稍一驚，卻又只能裝作沒看見，繼續(xù)看荷官搖晃賭盅。
    裂天尊者閉目，感應(yīng)下了法器所在的位置。
    沒有動，師父應(yīng)該還在閉關(guān)，奇怪，這蜃氣到底是哪來的？
    ——別人很難分辨這股味道，裂天尊者卻再熟沒有了，當(dāng)年他就是市井小地痞，看到一個賣藝的外鄉(xiāng)人，付出的錢幣上有濃濃的海腥味，還有這種讓人不由自主愉悅起來的怪異氣息，他興沖沖的跑去扒荷包，結(jié)果卻把一輩子都扒掉了。
    當(dāng)季弘看到那少年忽然擠出去，往花廳里張望時，再也沒辦法裝作漠不關(guān)心，抬頭追著他的視線迅速看了幾圈。
    醉在溫柔鄉(xiāng)的人，肆無忌憚的調(diào)/笑，一樣的烏煙瘴氣。
    “就是他。”浣劍尊者緩緩說。
    事實上以陳禾看破障眼法的能力，率先發(fā)現(xiàn)的是那個少年。
    “不，那個是我的傻徒弟。”浣劍尊者干咳一聲，釋灃隨即將目光落到季弘身上。
    這很好分辨，因為季弘已經(jīng)走到那少年面前說起話來。
    “道友見諒，我忽有急事，欲先離去。”少年神情有點難看。
    季弘也沒法追問，再說他本來也只是要結(jié)識裂天尊者，順帶刷刷存在感與好感度，能拖上四天，已經(jīng)是不錯的戰(zhàn)績了。
    “原來如此，吾名季弘，若道友下次來京城，可來拜訪。”季弘很干脆的說，他甚至沒有送人出去的打算，留在賭坊里繼續(xù)盡興，才比較符合他辛苦偽裝的假象。
    少年明顯心不在焉，點點頭，隨即匆忙走了出去。
    “我們也走。”浣劍尊者低聲說。
    釋灃一點也不想在這里多待，立刻跟了上去。
    陳禾盯著季弘看，后者似有所覺，疑惑抬頭沖這邊看了幾眼。
    對陳禾來說，那是一張全然陌生的臉，不過認不認識這種事，陳禾那點可憐巴巴的記憶是做不得準的。
    離開花廳時，一個胖墩墩油光滿面的家伙，醉得糊涂了，猛然撕開身邊女子的衣襟，惹來一陣驚呼。車陳禾一愣后立刻低頭，釋灃看到的就是自家?guī)煹芊嵌Y勿視的模樣，心里涌上一陣不知道是高興還是憂愁的復(fù)雜心緒。
    這樣一板一眼的陳禾，當(dāng)然很好。
    哪怕沒有這等命數(shù)，對修士來說，情劫亦是傷人。
    可是陳禾對這些全無興致，面不改色，連呼吸都分毫不亂，縱然是年少就走上了修真的路，也完全不像這個年歲的少年。
    ——對了，他忘了，因為陰差陽錯的過失，陳禾困在小界碎片里過了幾十年。那些永無止息的殺戮，怎么可能對陳禾毫無影響？
    感到釋灃的怒意，陳禾有點懵，只好繼續(xù)一聲不吭。
    從醉春樓出來，寒冷清新的風(fēng)，立刻驅(qū)散了那股能沖得頭暈?zāi)X脹的脂粉與刨花油味。
    隱隱約約的蜃氣，當(dāng)然愈加明顯。
    裂天尊者在街上走了一段路，辨別出蜃氣確實在跟著自己，黑著臉就往鎮(zhèn)外狂奔，他的速度極快，幾乎化為一道流光。
    可惜浣劍尊者卻沒趕上去，只慢悠悠在后面跟著。
    “沒事，我有法器確定位置，丟不了！”浣劍尊者安慰說，還拿話堵釋灃，“這般快的速度，令師弟要吃不消，我們慢慢走。”
    說著竟然從袖子里摸出一把帶殼花生。
    “吃嗎？”
    釋灃：……
    陳禾：……
    就這么晃蕩了半個時辰，隱約看到驛站的影子，以及十里亭之中那個背著手，滿眼怒火都要噴出來的錦袍男子時，簡直是情理之中。
    魔道第一尊者，生得十分高大，面相威嚴，雙眉幾乎倒豎。
    因為眉毛太濃，中間橫生出幾縷，倒像是分叉了，全部貼在飽滿的額頭上。目光犀利冷酷，滿身都是生人勿近的怒意。
    之前的少年面目，只不過是他變化出來的假象。
    “師父，你老人家好啊！”裂天尊者察覺到蜃氣，準準的轉(zhuǎn)過身，咬牙切齒的說。
    撤了障眼法，將蜃氣收進葫蘆，浣劍尊者好整以暇的沖徒弟點點頭。
    沒想到會有其他人的裂天尊者，被一口氣噎在喉嚨里，現(xiàn)場給陳禾示范了一下什么叫臉色鐵青，青面獠牙的那種青。
    陳禾想笑，卻只能忍。
    裂天尊者這副模樣他見過，長眉老道在徒子徒孫面前不小心毀掉德高望重形象時，就是這副恨不得吃人，或者說殺人滅口的表情。
    “這是釋灃道友。”浣劍尊者順勢在避風(fēng)處坐下了。
    “……”
    血魔？傳聞中上門跟浣劍尊者爭奪北玄密寶的血魔！
    裂天尊者板著臉，也不搭理釋灃，低頭沖自家?guī)煾负穑骸斑@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跟這家伙扯上了？打不過，打不過來找我啊！”
    浣劍尊者毫不客氣的給了徒弟一腳：
    “找你給為師發(fā)喪么？”
    裂天還想質(zhì)問浣劍尊者為什么將法器丟在家里，裝閉關(guān)大過年的給他吃閉門羹，結(jié)果剛張開嘴，就被塞了一把帶殼花生。
    氣得他暴跳如雷，因為不能當(dāng)著外人面，將花生從嘴里挖出來（那也太沒形象），只好硬生生用真元將殼震得粉碎，連同香噴噴的花生米一起吞了。
    他咀嚼時那種苦大仇深的神情，可以嚇哭小孩，就算他馬上說要發(fā)動正魔兩道大戰(zhàn)也會有人相信。
    “如何，兩位可認識那人？”浣劍尊者直接將自己徒弟無視了，連同那如刀錐般的目光。
    釋灃緩緩搖頭。
    “那人名叫季弘，便是我說的可疑者。”浣劍尊者冷聲說，“就這樣，不過筑基修為的一個人，卻能準確的找到裂天，還結(jié)交上了！”
    “……”
    裂天尊者的動作瞬間僵硬，一寸寸艱難的挪動脖子。他以為浣劍尊者偷偷摸摸與釋灃在計劃什么，充其量與北玄密寶有關(guān)，沒想到問題出在最新認識的季弘身上。
    “季弘知道太多他不應(yīng)該知道的事，這個人簡直是一團迷霧。”浣劍尊者拂袖，就著積雪在亭中石桌上書寫了幾行字。
    北玄密寶。
    八尾妖狐。
    裂天尊者。
    “這世間知道裂天癖好的人，寥寥無幾，又知道裂天會在正月初二來找我的人，那就更少！這個季弘，到底是何方勢力派遣而來，他又為何對道友與令師弟有深刻敵意呢？”
    裂天尊者臉色變來變?nèi)ィ捳f到這里，哪怕他還不明白具體情況，也知道季弘是有意耍他了。
    “還問什么，抓了來，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他——唔！”
    浣劍尊者嫌棄的又給徒弟嘴里填了一把花生。
    釋灃想了想，放緩語調(diào)：“那就不妨裝成未曾發(fā)現(xiàn)，遂他所愿，以免打草驚蛇。”
    浣劍尊者摸著面具：“釋灃道友稍候，那尊記載北玄密寶下落的鼎，也請你看看。到底是季弘信口開河，早知寶藏地點，鼎身花紋乃他胡亂編造，還是一切另有玄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