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之后,馮紹民下了朝便會去公主府同進晚餐,偶爾應邀或忙于政事過晚也通報不過去了。
由于匯編朝中眾臣家產,馮紹民心下便想這時可借機上書懇請調查妙州,早幾日寄了書信回妙州,問及了父親近況,又將此計合盤道出。
趨于安穩的日子,馮紹民漸漸習慣如此,偶爾亦以陪公主而婉拒一些官員邀請,倒不想一時公主駙馬恩愛的佳話不脛而走。
這日梅竹來稟找到馮紹民所要找的人,那人在護城河后一巷弄中相見,馮紹民當下換了常服便出門。
確是費了些時辰找那約定之地。
待見到那清冷的俠客時,馮紹民突然有些恍惚自己找他的目的。或許這樣天香就會跟他走,而趨于習慣的日子,又會改變。但若不這樣,又能怎樣?自嘲的笑了笑,或許扮男子久了,竟也開始留戀于這所謂夫妻恩愛的日子了。
一劍飄紅其實一直在京城,也知駙馬府的下人在四處尋他,只不知何事,便一直沒現身。而那次尾隨天香與駙馬回妙州,見天香那女兒家神態,竟是自己未曾見過的。心下雖異樣,卻覺天香幸福便好。可不想這駙馬居然一直找尋自己,當下決定現身。
“飄紅兄,冒昧尋之,還望見諒”
一劍飄紅對馮紹民印象頗好,雖心愛女子嫁于他,但為人歸為人,自己本就與天香無緣,他暗中打探多次,這駙馬人品頗好。
“何事”殺手一向言簡意賅
見這人如此直接,馮紹民倒也不想客套,略一思忖,狠下心道“在下深知公主心儀之人為兄,而兄亦鐘情于公主”
一劍飄紅不知為何感覺不妙,皺眉。那人接下來的話竟聽得不太真切,只聽聞最后句。
“在下會尋得時機,成全你二人”
“為何?”言語間似有不快。
馮紹民見這人竟毫無喜悅之情,不由暗自驚訝,卻也有些佩服這人。但見這人眼神趨于冰冷,當下也不顧其他,一手解了束發。一劍飄紅一向處事不驚,這次卻著實被眼前這清冷俊逸的….女子…驚到。
“我不得已欺瞞公主,已鑄大錯,天香心地善良,卻是世間少有的好女子,我不忍因一己之私而耽誤她”
一劍飄紅依舊直直盯著這瞬間從俊逸飄灑公子轉為絕世傾城女子的人。不得已欺瞞,何為不得已?若不是馮紹民,那這人….
許久,殺手道“怕是,我再難帶走公主…”
馮紹民不解“為何?”
“她已不再是聞臭了”
馮紹民有些愣神,這是何意?難道是因為公主已大婚,在意若此?不是聞臭….馮紹民皺眉與這人對視著,殺手眼中似有一種遙遠的虛無。
突然,馮紹民大驚“天香找過你?”
殺手無動于衷,毫無變化,依舊微微皺眉的那般看著她。
馮紹民默然將發束起..這意味什么?公主對自己所扮的馮紹民動情了?可自己終究只是女子,這男子既然已知,又為何還要如此說。
“你明知我無法..”
“我只知聞臭幸福便好”殺手不待她說完
“我如何能讓她幸福”馮紹民一瞬從未有過的泄氣,千頭萬緒匯聚一處,心亂如麻。
幸福?這簡直是莫大的悲哀,只會讓其失望…恨…
“盡你所能”殺手依舊冷峻,看出這人所想,“若有難,此處留記號,我會找你”說完一甩披風,轉身離去。
只留馮紹民一人在原地,腦中反復重復那一句,天香找過一劍飄紅….
默然回府,卻撞見梅竹出門。
“少爺,我要去公主府一趟,與杏兒桃兒約好的”匆忙間也未發現馮紹民神色間的不對勁。
馮紹民一聽見公主二字,渾身一個激靈,忙問何事
“不然你同我一起,反正晚點亦要過去的”說著拉這馮紹民一起。
待到公主府,三個丫鬟湊在一處,連著莊嬤嬤都與幾人不知在商定何事。一時倒把二位主子棄在一旁。
馮紹民與天香對視一眼,幾個丫鬟商定妥了,便齊齊來找她二人告假。
“告假?”天香仿佛頭次聽聞這話
莊嬤嬤道“宮中兩個宮女得以出宮,我們去送一送”
天香不由奇道“嬤嬤熟識倒也罷了,可桃兒杏兒梅竹,你們怎會可出宮的宮女認識?”
幾個丫鬟對視一眼“皆為奴婢,認識倒不足為奇嘛”
“那為何要前去相送?”
幾人見瞞不過去,便道了實情,原是那兩位宮女早在宮中結為對食夫婦,而今得以出宮,卻是過了韶華,亦是決定相攜一生。那其中一名是桃兒一遠方姑表,故而常在宮中相見,對桃兒亦是照顧有加,而其對食者,亦是和善慈祥。因杏兒與桃兒同出公主府,故亦常常與其相見,梅竹則是聽聞新奇,見過幾次。
這一番道來,倒是令天香與馮紹民不解“何為對食夫婦?”天香道
“這..”桃兒一時看向杏兒,杏兒一時看向梅竹,梅竹又扭頭看了看莊嬤嬤。
老嬤嬤面無表情,梅竹又回看了看杏兒,“便是她們二人結為夫妻了”
“兩名女子?”馮紹民問
幾人點點頭,天香隨即也點了點頭,久居宮中,早先便聽聞多起宦官娶妻,宮女結伴的事情,經這幾人一提,倒也不覺新奇。
馮紹民卻是吃驚“兩名女子何以結為夫妻?”
梅竹尷尬的看了看自家小姐,撓了撓頭“所以我才想去看看的嘛”馮紹民看梅竹那目光,一時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桃兒卻是怕這二位主子不悅而阻止幾人前往,當下急切道“駙馬爺,公主,宮中婢女一生韶華都在宮中,尋得另一半實屬不易,還望..”
天香見這駙馬居然為難自己丫鬟,一時不待桃兒說完“哎,這么點小事,本公主準了,早去早回”說著還挑釁似的看了一眼馮紹民。
幾人得了令,急忙拿好以備的物品轉身離開。
一時屋內只剩她二人,“喂,狀元郎,你莫不是這種事都不知曉?”天香有些戲謔道
馮紹民一時啞然,回想起,倒也從書中瞧過,可不想這公主竟這般見怪不怪,剛剛卻是失態。
“卻是在書中識過”
再看公主,便又想到與那劍客間的匆匆一面,不由又念及此,剛想問出口的話生生壓住了。
天香見這人表情怪異,不由拿著甘蔗在這眼前晃了晃“喂,書呆子,每個進宮的婢女都很悲慘的,能得一伴侶,實乃幸事,又準許出宮,實乃萬幸中的萬幸。”天香以為這馮紹民大驚小怪,“日后你見得多了,便習以為常了”
馮紹民胡亂點了點頭,一時心亂如麻,“公主,臣今日朝中之事還要找丞相一議”
天香倒也識大體的點了點頭“政事要緊,今日本公主便不賞你好吃的了”
茫然回到府里,下人報駙馬遠親來府,正在前廳等候。馮紹民腦中混亂,一時皺眉跟著下人往前廳走。
待到了前廳,卻見一長發如瀑,身姿婀娜的背影站于廳中,正自打量著什么,那身影分外熟悉,不由激動道
“阿舒!”
那人聞言轉身,正是那曾紅遍江南的花魁仙子,先下妙州的活菩薩,舒若榕。
“你怎么來了”馮紹民急忙喊人備了膳食,繼而拉起舒若榕走向臥房。
“看你書信中提得,怕你一時沖動,便急忙趕了過來”舒若榕無奈道
馮紹民一時茫然,待進了臥房,才想起是自己修書提得欲查妙州之事。
“切莫如此急切回妙州,你這人怎的不聽勸,你爹先下還好,只最近城中多有名為欲仙幫的人從京來此橫行街頭,恐是不太平,故勸你莫要急”
聽聞舒若榕如此道,微微皺眉,欲仙幫?那不是國師建立的嗎。他們去妙州作甚?一時也道自己略有疏忽那國師動向,不由再次感激阿舒。
想到妙州,心下又想到天香。本是盼著早日為馮家翻了案,便可早日成全公主,而自己亦可早日脫身,可先下還如何成全得了?公主先自己一步找了那劍客。若這樣,早日回了妙州又有何用,待事成之后該如何?
“我不會主動上書的,欲仙幫是朝中那得寵國師所建”
舒若榕見這人皺眉但又氣餒的模樣,一時心軟“我知你想為馮家出氣,可先下卻不是妥當之時”馮紹民點頭,本想將天香之事說與阿舒,卻是話到嘴邊不知如何開口,“阿舒,不如在這里小住幾日”
舒若榕依舊是溫柔笑笑,搖頭“此次前來走得匆忙,況你身為駙馬,怎好留一女子于府里多日,我只怕你一時沖動,打消你這念頭了,我便回去”
馮紹民聞言一愣,自己只于信中提到,阿舒竟是從妙州直接趕來京城勸解自己,“阿舒…你叫扇兒來便是,怎自己折騰了來”
“扇兒那么老實的孩子,能說得過你這狀元,來了回去反而會勸我讓你早些回妙州了”舒若榕詳裝嗔怒的看了一眼馮紹民,后者不由笑了笑,跟阿舒在一起,自在又舒心,仿佛心中那郁結之氣一掃而光。
而舒若榕卻是當真勸住了馮紹民后便啟程回了妙州,馮紹民見攔不住,只得派了府里得力之人親自送其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