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抱著馮紹民的手止不住的顫抖..
這一次,任憑她如何搖晃,馮紹民亦毫無知覺。
天香艱難的起身,欲要架起馮紹民。
這一次,她無論如何也要為其找御醫(yī)。
“扶表少爺去客房吧”
突如其來的人聲令天香手下一顫,馮紹民依勢應聲倒地..天香慌忙的再次扶起她。
這一次,有了扇兒的幫忙,倒是省了不少力。
扇兒熟練的架在馮紹民的另一邊,手扶在馮紹民腰間。示意天香架起他另一邊胳膊即可。
天香有些恍惚,扇兒卻已然邁步。
“我經(jīng)常這樣攙扶我們家小姐,公主殿下?!?br/>
似乎看出了天香只一剎那的錯愕,扇兒抿了抿嘴,轉過頭低聲解釋了一句。
天香心底如起了褶般的糾了下...這般攙扶..那女子的身子該虛弱至何種境地..
扇兒并未如天香那般擔心,她與天香將馮紹民扶至客房。隨即,扇兒拿出不知在何處備起的銀針。猶如當時的青山一般,隔著衣物便將針穩(wěn)穩(wěn)扎進若□□位。
小姐早便教過,表少爺身子虛弱。病癥內(nèi)傷無異,經(jīng)脈受損,亦屬心血不足。
施針過后,扇兒默然退出,臨關上房門時
“我去給表少爺熬藥”
丟了一句,扇兒便轉身離去。
天香迷茫的看了看已關起的房門,又瞧了瞧床榻之上的馮紹民..
為何..這丫鬟如此輕車熟路..
但天香已不愿再去多想其他,她步回馮紹民身邊,安靜的看著昏迷之中的馮紹民。
她的駙馬。
自與馮紹民那次爭吵過后,二人本是融洽親密的關系似乎無形中隔了一層屏障。
盡管馮紹民自那之后依然會在百忙之中與她笑談幾句,或如從前般遷就于她。
但下意識的,天香不會再像從前那般為所欲為。
尤其在她頓感不快時,她不會如從前般直言不諱,等待著馮紹民一次又一次的主動認錯與哄勸。而是會猶豫一下,才會表達出自己的不悅...
分寸二字,似乎首次出現(xiàn)于天香的人生中。
不..除卻她中毒時。
有時,天香會不得不去假裝任性,因她深知馮紹民早已習慣于她的任性,若她不如此,馮紹民反而會起疑...
而另一方面..只有那時,她才會看見馮紹民對自己的忍讓與妥協(xié)中包含的一絲寵愛..
只是那微弱的一絲寵愛,甚至于馮紹民自己都不曾發(fā)覺。
或許那之前,他們之間便存在著隔閡。只是在那之后,這微妙的隔閡已無法令天香視而不見。
那并不僅僅關乎馮紹民的心不在她身上..
更多的..是他們從小至今所處環(huán)境的天壤之別;地位的懸殊;成長道路的不同。
情難易,可尚能易..可他們之間存在的其他差異,是無法更改的。
即使天香不喜權力,她卻身在其中不得不去維護。
即使馮紹民身入皇室,他卻從心底往外排斥這些。
這些念頭天香早便深知,并時時徘徊于腦海之中。
此時,在她可以如此安靜且近距離的端詳馮紹民時,這些念頭如排山倒海一般的傾瀉而來。
但在緩過神后,她才念及此刻身處何處。
天香的視線依舊不曾離開馮紹民。
發(fā)生在馮紹民周圍的事..似乎一切都是如此的撲朔迷離卻又如此簡單..
舒若榕,死了。
因其身處風塵時與太傅的糾葛..
這下..無需多言,滿朝文武皆會清楚的得知太傅究竟為人如何..那虛偽的儒雅面孔無需馮紹民與張紹民多費任何心思便不攻自破了..
身為皇室中人的敏銳令天香立即聯(lián)想至此。
她直覺事情或許并非如此機緣巧合,但她卻毫無辦法深慮。
那一聲,阿舒。
那一記,笑意。
已然擾亂了她的心神,令她銘記于心。
馮紹民在她面前提及舒若榕,從來皆是表姐...
不。
不對。
在她身中陰陽斷魂散期間,馮紹民曾因一張紙上的詩句而煩惱異常。那時在她輕喚他時,他便是那般焦急的轉身喊了一句阿舒..
還有,那曾欲前往妙州時,在啊了一聲過后突然改口的表姐..
那時她本以為他只是一時的尷尬..
天香緩緩坐下,眼神依舊盯在馮紹民處。
“若無事,你連我的名字都不肯喚..”
天香喃喃著..
但她卻不知自己該有何種情緒..難道還要跟一個逝去的人計較嗎..
可若當真如此,...
那女子當初為何會那般替他在自己面前美言?為何會暗示她馮紹民是屬于她的?又為何會囑托自己照顧馮紹民?
那女子若不曾遭遇不測,如今已嫁為人婦了...
天香淚眼模糊間,卻忽然笑了出來。
她一直將矛頭指向舒若榕....可是...
原來,原來。
原來,并非她傾心于你...
而是,你心里之人,是她。
是因她不應,你才會如此嗎?
天香不知自己該不該為此感到氣憤,她只覺心底無比的凄涼。鼻間酸澀令她難以忍住不愿掉落的淚..
可如今,再想這些,還有何意義嗎?
即便她得知了,可那個人卻已然消逝了...
有何意義?
她連一個放開他的機會都不再有了。
她連一個成全他的機會都不再有了。
她連一個...質問他的機會..都不再有了..
扇兒在端著藥推門進來時,看見的只是公主殿下直愣的盯著床榻之上的表少爺。
扇兒有一瞬間的晃神,但隨即,她才念及,是啊。表少爺是駙馬爺。
那是他的娘子,盡管那人是當朝公主。
扇兒撇嘴咬住下唇。
小姐念的便是令表少爺了無牽掛,專心朝政與善待公主。
只是,扇兒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了無牽掛竟會有如此大的代價。
“公主,將這藥喂駙馬用下吧”
背對其的天香顯然一怔,即使背對著她,扇兒亦能感覺出那人胡亂的在臉上抹了一把,之后才轉過身。
“多謝這位姑娘”
扇兒作了揖,便將托盤致于天香。
“這藥..是?”
天香猶豫片刻,還是遲疑的問出。
“表少爺內(nèi)傷尚未痊愈..此番..應當急火攻心?!?br/>
扇兒頓了頓
“表少爺經(jīng)脈受創(chuàng),心血不足,這些病癥小姐皆備齊了相應藥物送于京城。只這里余了些?!?br/>
見扇兒如此了解馮紹民病癥,即便心里一時不是滋味,卻也放心一勺一勺將藥喂入馮紹民口中。
扇兒在這之后,拔出銀針。
盡管她一直師從舒若榕,卻從未欲學針灸。
可這套專門抵御內(nèi)傷突發(fā)的針法卻是舒若榕最先教給她的,并且令她反復練習許久,直至她閉著眼睛皆可找準穴位,舒若榕才放心。
想來...小姐以防的,便是今日這種情況吧...
扇兒對于小姐的未雨綢繆早有目睹,她并不對此感到驚奇。
但她亦不會對表少爺提及任何..尤其在得知一切之后。
況,她應允過小姐。
一切過后,扇兒留了一句不出一個時辰駙馬便會轉醒便退出了房門。
天香默然點頭。
既然馮紹民安然無恙,她是否應當起身離開?
天香無力的靠在床尾,再次看向面色慘白的馮紹民。
你醒來后,會做何事?
會請求父皇殺了太傅?還是會親手殺了他?
你會...如何離開我?
天香搖了搖頭,強迫自己不要去胡思亂想。
即便醒來,身子如此虛弱的馮紹民也應當留宿于此。
天香自顧的點頭..但思緒卻又飄回之前,她不斷的設想著馮紹民醒來后的事情。
在天香出神之際,昏迷中的馮紹民似乎抬了抬手,但天香并未發(fā)現(xiàn)。
馮紹民在一片黑暗之中前行,她堅信只要她走出這片黑暗,她會再見到阿舒。
前方依然開始透出絲絲光明。
馮紹民心下一喜,加快了步伐。
隨著距離的拉近,那光亮愈發(fā)增強,最終馮紹民不得不抬手擋住那刺眼的光芒。
之后,她睜開了雙眸。
一時間的迷茫,她掙扎著想要起身。
但胸口隨即而來的沉悶痛感令她的意識完全蘇醒,她意識到這是何處。
“你醒了?”
在她適應了光線的同時,她聽見略帶欣喜與焦急的詢問,在側過頭打量時。
她看見了坐在床尾的天香。
是天香..
可是,阿舒呢?
馮紹民在那一刻,仿佛聽見了胸口處傳來的一聲悶響。
是提起的心,突然掉落回去的聲音..
馮紹民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慌與失望遍及全身...
可亦是在這一刻,她才猛然念起..她再也無法看見阿舒了..
這念頭令她的心頃刻間收縮..
“天香?”
“嗯,你內(nèi)傷復發(fā),躺下別起身”
天香強迫自己不曾看見馮紹民看見自己時,眼中一閃而過的光,她不愿去細想個中深意。
“現(xiàn)在是什么時辰了?”
“該是亥時了”
馮紹民聽聞后便不再依言躺下,而是掙扎著想要起來。
天香下意識的伸出手扶她。
“我要回京”
天香有瞬間的錯愕,她思索了許久馮紹民醒后會如何,但卻未曾想過如此。
“你身子..”
“我沒事,我必須回京,明日早朝”
天香剎那間便知曉了其中的含義..是啊..明日早朝,父皇會對此事下旨...
那一刻,天香卻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她該如何?眼看著他如此虛弱的情況下隨其回京?她真該先一步離開的...
馮紹民在她出神間,已然直起了身,隨后她忍著胸口的劇痛翻身下地。
搖晃的身形令天香無法多慮其他,她扶穩(wěn)馮紹民。
對視間,馮紹民對她露出一抹虛弱且真誠的笑意,那目光如此堅毅卻又如此哀傷。令天香幾欲出口的阻攔在開口后卻變成了順從。
“你還能騎馬嗎”
“可以”
這是他們走出醫(yī)館大門時,隱約留下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