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紹民與舒若榕相識不過一年之余。
似乎馮紹民從未認真想過舒若榕本身會有何事,任何與舒若榕搭邊的,細細想來,全部是與她自己相關的。
又或者,若不是她,舒若榕本無需如此的..
這導致于馮紹民從未想過舒若榕本亦是韶華待嫁的年紀。更不消說她會念及舒若榕亦會嫁人了。
這本是最為尋常之事,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究竟為何這種再普遍不過之事,她居然從未想到過?
馮紹民自看到剛剛那一幕后,便突然在心中冒出這些念頭。
因阿舒出身風塵?
馮紹民對這想法有一瞬的無奈,在聽聞太傅秘密參與賞花大會之事后,她總會不由自主的念及此。
雖同為女子,但做為馮素貞畢竟從未嫁過人。當然,在她‘死’時她亦無所感知。
故而馮紹民不知這是何種感覺。或許,倘若,阿舒真的嫁人,她應當是替阿舒開心的..
馮紹民覺得自她回京以來,每日皆有能夠沖擊到她之事。
只是短時內積攢過多,令她有些吃不消。
帶著混亂的思緒,她牽著天香的馬,對天香點了點頭。事實上,她亦不知她為何會對天香點頭。
天香亦是莫名的回應了她的點頭。
剛剛的一幕對于天香而言,亦是一種不知作何感想的感受。
那個傾城的女子有心上人了?
這是天香那一刻的想法。
不過這念頭令她渾身不自在..那種不自在混合著復雜且矛盾的情緒。
舒若榕有心上人,居然不是馮紹民...?
舒若榕有心上人,當真不是馮紹民?!
舒若榕有心上人,果然...不是馮紹民。
這種難以置信卻合乎情理,驚訝卻尋常,僥幸卻放下心的心理,令天香簡直一時難以理解這存在于自己心內瞬息萬變的思緒。
在她二人莫名的互相點頭示意后,馮紹民與天香仿佛心照不宣一般,各揣著復雜的情緒,亦步亦趨的走向醫館。
舒若榕近日來與皇商常家的三公子走的較為親近。
常三公子名常之為。
正如那老鴇所言,在妙州有頭有臉的公子哥中,他確是算有些文采的...
人亦長得有幾分瀟灑之意,妙州城中看中他的姑娘的確不少。
但這并不包括舒若榕。
她看中的,僅是他的沖動,與他沖動的資本。
常家雖為御用皇商,但常老爺自幼居住妙州,寧愿常常京城妙州兩地往返,亦不愿遷至京都。
常之為較其二位只知敗壞家產的兄長而言,已然是常家內定的接任之人。
常老爺與當朝太傅是拜把子的交情。
但這亦只是常之為尚未出生前的事了。
或許常家遲遲不愿遷至京都,與這脫不開干系。
先不論其他,那常家公子對于舒若榕的癡迷簡直到了舒若榕勾一勾手指,他便會立即送上自己的性命一般。
這是舒若榕萬分確定之事,盡管才短短數日。
更無須說舒若榕之前墮身風塵的過往。常之為不僅完全不在意,居然還因舒若榕便是當年煙雨樓的花魁而自豪..
當然,舒若榕并不擔心這種不在意會持續多久,甚至她根本無需想這些沒有必要的事情。
她依舊只是帶著她一貫的淺笑,聽著常之為對她的海誓山盟,與那無數次的提親之念。
自上一次醉酒之后,常之為收斂了許多。生意之人免不得去那煙花之地,但常之為居然會將這些生意之事說與舒若榕聽。
自然,舒若榕亦完全不在意他出入多少煙花之地。亦不在意他是否當真因自己而所謂的‘潔身自好’。這與自己本便無關。
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甜言蜜語。
對于舒若榕而言,聽過太多太多的人帶著貪婪的欲望訴說。亦是聽過太多太多了。
或許常之為較一些普通的好色之徒強許多,但這并不意味他欲得到自己的初衷有任何不同。
舒若榕依舊柔情與其周旋著,不過是因為,她在等,青山的歸來。
可是老天經常會事與愿違。
舒若榕并未等到青山歸來,她等來了她根本從未想過會再見到的馮紹民..
還伴著天香。
舒若榕剛剛回房便被扇兒來道表少爺與表少奶奶前來而攪亂了思緒。
她在房內緩了少頃,才令她那如鐫刻一般的迷人笑意再次泛在唇邊。
在踏出房門向前堂步去期間,舒若榕忽然覺得她這活在虛假笑意中的一生,令人疲憊。但,這抹笑意在面對馮紹民時,才是最為疲憊的。
踏入前堂那一刻,舒若榕覺得有些恍惚。
因為馮紹民與天香并肩站在那,臉上神色皆顯怪異的同時望向她。
她不失禮節的對著天香施禮,對著馮紹民欠身。
好在舒若榕在房內便穩住了她的情緒。故而馮紹民與天香看到的,依舊是溫柔如常的舒若榕。
舒若榕笑意間略帶著驚訝,她請她二人入了座,親自給她二人倒茶。
在這期間她在暗中細致的觀察著這二人的神情的細微之處。
首先映入心底的,是舒若榕念及依舊會微微酸澀的。馮紹民與天香站在一起有多般配。
正如舒若榕所不知的,天香每每見其與馮紹民站在一處,亦是如此的念頭。
但舒若榕只彈指間便令這念頭煙消云散了,她甚至對自己依舊會在念及此事時而感到微弱的心痛而感覺諷刺與自嘲。
起身,倒茶,端茶。
只這短暫,她便瞧出了二人神情之間的細微差異。
馮紹民在極力克制自己的疑惑,但反而卻透出一種迷茫。這令舒若榕有些許的心疼,她知馮紹民定會對自己有諸多疑問,但她不知她為何迷茫。
同樣這般為天香斟茶時,舒若榕在心中有些遲疑天香的神色。
盡管天香眉宇間同樣帶有一絲疑惑,但在望向舒若榕時,眸中那種不自覺透露的釋然之感,似乎與那疑惑有些矛盾。
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圍繞在三人之間。舒若榕覺得胸口愈漸發悶,她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之后,才帶著她在此時應當有的小小疑慮問起馮紹民與公主為何會此時前來。
“阿..表姐。”
馮紹民在脫口而出的瞬間更改了稱呼,她因此而無意識的蹙了下眉頭。舒若榕看在眼中,聽在耳中,疼在心中。
“是師父托我前來捎信,他決定留在宮中救助皇,父皇。”
這一次,天香察覺出馮紹民言辭上的閃爍更改。她將一直縈繞在舒若榕身上的思緒稍稍抽回,看了一眼馮紹民。
只這一句,天香便敏銳的察覺到,皇室也許當真不適合馮紹民。
“他,留在宮中?”
舒若榕的笑意隨著馮紹民的言辭而褪去,這超出了她的預計。接著,她嘆了口氣。或許她早該料到青山那性子會如此..但為何會突發奇想的留在宮中救治皇帝?
先不計青山多么厭惡朝廷又對如此沉迷丹藥的皇帝多么鄙夷。只論他與國師那層關系,他這般貿然留在宮中,便不失為下下策..更何況..舒若榕最為擔心的便是青山的身份對于馮紹民而言隱藏的危險。
舒若榕沉吟片刻...她等不及青山歸來了..只盼青山不會在日后因她而有何閃失,這是她最不愿見到的...
舒若榕本欲令青山一探究竟之后,將克制國師丹藥之藥給予馮紹民。一來作為皇帝的女婿,若馮紹民表現的對丹藥稍感興趣,會對她有很大益處。二來,若馮紹民這般救治皇帝,想來亦會消除她與公主之間的隔閡...
這本是舒若榕算計好的...亦與青山交待清楚了..她不知究竟何處出了差錯,青山怎會出爾反爾突發奇想的留在宮中?
“師父與國師曾是師兄弟,并且..師父似乎很是不喜國師”
馮紹民對舒若榕變了臉色而感到不妙,那一直盤亙在心底的不安再次探出頭,環繞于心間...令她莫名感覺口干。故而在言畢,她便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舒若榕思索片刻,青山難道在此刻與他那曾經的師弟起了較勁的心思?舒若榕嘆氣,這道真符合他那性子..只是..現下急亦無法..
“他那性子你也知..你回去后且再尋個時機規勸于他,若能出宮便立即出宮..倘若他執意欲留在宮中...”
舒若榕頓了頓,抬眼短促的望了一眼天香的方向。想來青山定是執意留在宮中..但這簡直是胡鬧。但公主在此,即便她此時想與馮紹民說些什么,甚至于她欲令馮紹民將青山強行帶離宮廷亦無法直言...畢竟青山以救皇帝為名..她如何能在公主面前強迫救其父親之人離開?
有那么一剎那,舒若榕有些暗暗埋怨為何此時馮紹民帶公主一同前來...但這埋怨僅維持了那么一瞬間,舒若榕便再次嘆息..
罷了,都是命。
“便一定囑咐他小心行事,萬不能沖動為之。”
舒若榕看見她話音剛落,馮紹民便神情嚴肅的對她點頭,連帶著公主的神色亦有些嚴肅..
“無論發生何事”
這使得馮紹民才意識到剛剛阿舒并未講完..她再次點頭,但阿舒如此言語令她的疑問幾欲而出..但同樣的,她顧慮著身側的公主..畢竟公主根本不知她的真實身份。
舒若榕忽然念及什么一般的問
“青山可將他那藥的藥方給你?”
馮紹民與天香對視了一眼,似乎青山前來只給了他一個錦盒..二人視線相交,天香對其搖搖頭。
舒若榕再次嘆氣,青山這個性子..怎能此時義氣行事,她起身,即將踏出房門時,卻又略微側頭喚了一直站立于側的扇兒一同回房取藥方。
扇兒一愣,隨即跟上舒若榕。
故而,馮紹民未曾注意到扇兒在舒若榕即將離去時,對她那心神不寧且欲言又止的焦急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