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若榕靜養了兩日,待那一身可悲并可恥的傷口終于停止滲透那令她惡心至極的滑膩后,她才被應允隨意出入她自己的院子....
舒若榕近兩日皆在研習她那本殘缺不全的家傳典籍,并非突然對毒物感興趣,只是她舒家當年究竟為何辭官的緣由,恐怕僅有她這唯一的舒家后人才得知了。
她現下最為擔心的則是若當真馮紹民在京內惹起懷疑,未查出她馮素貞的真實身份,卻因她這前朝臣子后人的身份牽連...
舒若榕思索間,信步踏入醫館。許是時辰尚早,并無病患,只一妝容略顯俗氣的婦人,笑的花枝招展的再與扇兒念叨著何事,那眉飛色舞的模樣令舒若榕下意識聯想起煙雨樓的老鴇。
扇兒維持著舒若榕教過她的禮儀,盡全力耐著性子聽那婦人絮叨著,不經意抬頭間,看見了剛剛邁入房間的舒若榕,扇兒的表情在一瞬間變的尷尬且眼神中略微帶著慌張的躲閃。
舒若榕勾了下嘴角,對著扇兒微微搖了搖頭,示意扇兒莫要因她在此而打斷那背對著她的婦人言語,之后舒若榕靜立于側。
“我說扇兒姑娘,這常家是妙州數一數二的絲綢大戶,常家的三公子,儀表不凡,不說貌賽潘安,也差之不離的,雖是經商世家,但亦是妙州城里百里挑一的才子呢..這城里頭大戶人家多的托我將自家小姐保媒于這三公子的,可這三公子啊,一概不見。唯獨我們舒大夫,即妙手回春,又生的一副花容月貌。常家公子只見了一眼呀,便跟丟了魂似的,常老爺素來疼愛三公子,您瞧瞧,這是三公子的生辰八字,既然扇兒姑娘不知舒姑娘的生辰,且不妨留得常三公子的,待舒大夫歸來,也好給她瞧瞧。這女子呀,尋得個好人家是一輩子的事,正所謂天上無云不下雨,地上無媒不成親。不知舒姑娘何時歸來?家人可在妙州?”
扇兒無言以對的默默聽著婦人幾乎不間斷的說辭,舒若榕在后面略微歪著頭,好笑的看著面無表情,雙眼愈發無神的扇兒,好似這事與她無關一般。
原這婦人是媒婆..怪不得穿著如此艷麗呢...
扇兒瞧見了自家小姐的表情后,有些惱的用眼神瞪了一眼一臉泰然自若地舒若榕,在得到舒若榕點頭示意后,扇兒終于有了出言打斷媒婆仍自唾沫橫飛的說辭。
“您直接說與舒姑娘聽更為妥當”
扇兒翻了翻雙眸,仍舊面無表情的望著突然被打斷不明所以的媒婆..
若不是為了自家小姐,她早便想將這媒婆轟出去了..這已是近日來的第四次了..之前扇兒用各種理由推脫了不下幾十份的說媒...自然,皆是瞞著舒若榕的。
舒若榕溫柔的對她笑了笑,這便好似回到了應對老鴇時的場景。
那媒人倒也反應奇快,當即便回身,看見了立在身后的舒若榕。
“舒大夫”
說媒之人立即換上了熱情洋溢的笑臉,親切的貼了過來,舒若榕亦回了一個堪稱傾城的溫柔笑意。
“老身這剛剛還與扇兒姑娘問起舒姑娘呢...聽聞舒姑娘近日不在此,不知..”
“孫大嬸..”
舒若榕軟軟的喊出一句,打斷了媒人正欲繼續下去的說辭,她親切的稱呼令媒婆一點也未因被打斷而惱怒,反而喜笑顏開的應了一聲。
“若榕一介無名醫者且八字犯孤,最是不易與商家結合..只怕沖犯了常老板的財運,這豈不是令若榕心難安。”
媒婆愣了愣,八字不合,可是大忌。被舒若榕這般娓娓道來,竟一時忘卻舒若榕根本未看她手中常公子的八字..
“孫大嬸是遠近聞名的紅娘..若榕自是萬分榮幸有嬸嬸您來說媒,若日后當真出了變故,怕影響了嬸嬸名譽,常公子一表人才,自當配以門當戶對的大家小姐,若榕無福高攀,只是嬸嬸好意,若榕銘記于心”
舒若榕笑意不減的信口胡謅著..好看的眉眼略微彎出一條弧線,令女子皆會看之入神。
媒婆被恭維的一時反倒不好意思起,只是略微狐疑的望著面前這傾國傾城的女子..心下嘀咕著怎會如此苦命,命犯孤星。
扇兒憋著笑,趁機上來便將話茬引開,并順勢送走了媒婆。
“小姐...”
舒若榕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扇兒
“剛不是還忍著笑意,怎又如此了?”
“小姐...您這只是推了一份..你可知在你...在你受傷過后,上門說媒,提親之人有多少?況..您這,..胡言..也不怕那老妖婆子出去給您傳遍妙州”
舒若榕深吸了一口氣,她并不是介意扇兒言語,只是她若不如此,胸口發悶的感覺便會愈發強烈。
舒若榕絲毫不在意扇兒所言,這便如當年在煙雨樓時那些有錢有勢又相當難纏的公子們無疑..況這常公子她又不是沒見過..當年那些富家公子出高價只為聽她彈奏一曲,當然,這種高價她自然是戴起面紗的..
真正見過她面容的高價,豈是這些普通商人可出得起的...
舒若榕當前最為緊要的,是欲前往谷城縣,故而她一點也不在乎她剛剛所言是否會被媒婆出去亂傳。
“傳開了,你也省事了呢”
扇兒自小跟著舒若榕,自然見慣了這些,倒也不再多言,自舒若榕此番好轉以后,扇兒暗下決心再也不在小姐面前提起表少爺..即使那是小姐唯一的親人,但她在偶爾無人時,看見過小姐對著表少爺送的物事出神,那眼中的落寞即便她不懂,亦覺心疼。
“小姐,您這身子還未好利索,起來做何,這有我盯著”
“嗯..悶在房里,出來透透氣,去去便回”
扇兒毫無疑慮的點頭,舒若榕溫柔的笑了下便轉身回了房。她又何嘗不知扇兒的心思?盡管如此,扇兒依舊幫她推掉這些媒人..
但..嫁人?
舒若榕自嘲的念著這兩個字..莫說風塵出身,便是她這一身..傷..見人都見不得,何來嫁人一說?
簡直可以笑掉人大牙了...
不論這些,退一萬步講..以她現如今的虛弱,又如何能為何人傳宗接代?女子出嫁,若無所出,那便是七出之大罪..
舒若榕忽然覺得自己似乎胡思亂想的有些遠了..便強迫自己收了這些令人鄙夷的想法,漠然進了房內..
不多時在出來時,卻意外的換了一身男裝..
男人見得多了,又懂醫,稍加易容,扮起男裝倒也有模有樣,除了過于虛弱的面色..
輕盈出了醫館,并未引起扇兒注意。舒若榕雇了輛馬車。她必須前往谷城縣。
谷城縣,那是馮紹民對外宣稱的出身之地。
無論如何,馮紹民的身份早晚會被人生疑。
出身妙州..這定會吸引起疑之人的追查。谷城縣到底有無這一支馮氏,一查便知。
好在因與已故知府之女過于相近的相貌,大多人的注意力皆在妙州城中..甚至皆在前任知府身上..妙州一案過后,這些疑慮暫時被壓制住了..
但這不是長久之計,別有用心之人定不會就此罷休的..
那么,為何不趁著還未有人從此入手時便做好準備呢..
舒若榕略顯疲憊的依靠在馬車內...偶爾隨意掀開一下簾布,看看外面...等下該如何見谷城知縣,又該如何為馮紹民造出一份莫須有的早亡父母,這些對于她而言,在簡易不過了..
正所謂,天下烏鴉一般黑,天下男子亦是如此..她扮成男裝不過是怕以女子身份前往的話,又會對馮紹民造成不必要的潛在麻煩...但這并不會影響她會令知縣多加一戶年代久遠的戶籍..
舒若榕歪著頭..嗯..該給馮紹民‘早亡的父母’起個什么名字呢?思索了片刻,舒若榕決定還是到時找一家馮姓人家,之后在旁支多添一筆好了...
這節骨眼上,也無暇與馮紹民商議了,畢竟那人亦是如此無奈之下才會以另一身份存活于世,想不到這些亦屬正常..
可是...舒若榕真正犯難的并非如此..
真正難的...是該怎樣切斷自己與馮紹民這本便無處可尋的遠親關系...
舒若榕再次在心底長嘆了一口氣...這莫須有的表姐當真麻煩...一個前朝臣子的后人,淪為□□不說,還成了駙馬爺的表姐...偶爾,她亦會想,為何馮紹民不找一個出身好過她的人做表姐呢..不過每當這種想法出現時,她又會暗罵自己愚蠢至極...
馬車隨之漸起顛簸,這打斷了舒若榕的思緒,這意味著離谷城縣不遠了...
待馬車停下后,舒若榕付了雙倍的價錢,并叫車夫找個落腳處,半個時辰后,她會原路返回。
如此大方且儀表不凡的客人,車夫自然欣然同意,自顧駕車前去驛站。
舒若榕見車夫走遠,整了整衣衫,咳了咳,夾住嗓音,令聲線顯得低沉些,之后她向知縣衙門而去。
在守衛攔下問她何人時,她微笑著低沉的道
“宋太傅門下弟子,求見齊知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