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若榕其實完全未曾料到她的這些傷當真耽擱短短兩日便如此嚴重。
    她一直認為她自己的身子自己再清楚不過，但現(xiàn)實總會給人意想不到的結(jié)果。
    她確實知曉她究竟有多虛弱，但她從未對任何人明言，即便是高明如青山，亦不知根。
    青山散人好不容易才配出這唯一真正可以延緩她那些浸泡在□□中的外傷所不能祛除的毒物的蔓延。但舒若榕曾因心脈受損，經(jīng)脈陰陽紊亂而使得中毒跡象并未被及時發(fā)現(xiàn)，以至于一切外傷皆沾染了□□。
    后又有體虛入五臟，這令舒若榕的身子不得不每日依靠這些藥來維持。
    而她如此耽擱兩日，對于目前僅限于維持與延遲毒素蔓延的藥而言，已屬相當，萬分危險之事了。
    青山這般看重舒若榕，以至于到了不顧老幼的拜她為師，不僅僅是欽佩舒若榕平日間的為人與縝密的心思，更是因舒若榕祖上對于毒物的研修，他對中規(guī)中矩的醫(yī)術(shù)萬分厭棄。
    舒若榕祖上卻有專門對于有毒之物的記載典籍，不僅限于草藥，那古書涵蓋了諸多方面，甚至于兩種無毒之物再放置一處時候，便會產(chǎn)生致命之毒。
    只舒若榕家道中落，墮身風(fēng)塵，對于祖上的古書典籍并不能盡數(shù)留存，但這不能削減她舒家在老一輩習(xí)醫(yī)之人中的名望與地位。
    舒若榕唯一存有的舒家秘典是她父親在死前留給她的最后物品，不僅年頭太久，書的最后十數(shù)頁皆被撕爛了，并且諸多墨跡因各種原因而顯得模糊一片。
    這些使得這成了一本殘缺不全的典籍。
    舒若榕懂醫(yī)但多年的風(fēng)塵生活令她無處施展，可她卻一直對這本早已殘破不堪的書籍保存的十分用心。
    她亦曾偶爾翻看過，但因多出實在看不清而最終只完好的保存著，不再細讀。她贖身之后，將自己為數(shù)不多的物品帶走時，這本書便夾雜其中，而在妙州開起醫(yī)館后，這本書她便存于自己房內(nèi)，青山因救她之時在屋內(nèi)隨手亂翻而得以知曉這本書，并驚訝這漂亮打緊的女娃娃居然是前朝太醫(yī)院首舒溢的曾孫女。
    青山曾經(jīng)的師兄醫(yī)術(shù)高明，但卻不善解毒。他的師弟根本便不好醫(yī)，更不屑于所謂的治病救人，他師弟的唯一喜好便是煉丹。
    青山則喜制毒與解毒，但他拜師多年，卻從不可碰毒，直至他們的師傅過世，他的師兄接替了師傅的位置，卻仍舊不許他弄這些旁門左道。
    最終，他用他以毒克毒的想法醫(yī)出人命時，他被逐出師門。但青山多年憤恨并非他被逐出師門，而是他的師兄始終不愿承認那些中規(guī)中矩的方式拖延了病情，以至于毒入心肺。他的師兄與其他人一致認為這皆是他的旁門左道所致，而青山清楚，若非耽擱那一日，或許那人并不會死。
    青山并非欲使毒害人，他只望以毒克毒，但他卻從未有機會尋求這方面的任何典籍與古書。
    故而他對舒若榕所中關(guān)外軍中的秘制□□簡直可以到了愛慕的地步，尤其當那異族女子只將體內(nèi)毒素祛除，卻無法除盡因外傷因滲透之毒，他不問世事邋遢度日的生活終于燃起了一絲他對于曾經(jīng)的欲望。
    他曾欲追問駱櫻對于這種關(guān)外的秘制□□的制法，但那女子解毒皆是避人而為，他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但舒若榕體內(nèi)毒素除去后，卻因外傷停留過久而令毒物滲透無法根除，那女子道也留了些可抑制毒物蔓延，最終再次攝入體內(nèi)的藥方。
    青山因此得以施展，為舒若榕配了好些個藥方，當然，他可以斷定不會弄巧成拙要了舒若榕命便是了。
    但舒家的那本殘缺且模糊的典籍，他依舊念念不忘。對他而言，那些只要看見數(shù)頁，便是如獲至寶一般的珍貴，舒若榕得知他心意后，只笑著將書翻出遞給他，并告訴他無需拜師，不過是先祖遺物，也并未有不得傳于外人的家訓(xùn)。
    顯然，舒若榕對于可以看清的部分早已銘記于心了。但她依舊如此大度，這令青山刮目相看，通常而言，這種家族傳下的典籍外人是不得看的，不然便不會家傳了。
    舒若榕不僅如此，還將他視為救命恩人，尋人在院內(nèi)多蓋了一處作為他的住處，更重要的，是她一直都為付酒錢。
    然而，這個女子慘烈的傷勢與所中稀有之毒，令青山對此非常疑惑，他并不認為這樣的女子會得罪任何人，尤其這個女子與他師兄那個女扮男裝的徒弟居然還是個什么遠方表親關(guān)系。
    青山見過的人太多了，卻從未見過舒若榕這般可以將簡單與復(fù)雜同化的女子。她溫柔如水，仿佛如白紙一般令人一覽無余，同時卻又如遺缺的史書一般令人愈感神秘。
    故而，青山不僅未打消拜師的念頭，反而愈發(fā)敬佩起他這可個年紀可做他孫女的師父。
    現(xiàn)下這個女子悄無聲息離了妙州，又悄然無聲的回了妙州。
    若不是突然的陷入昏迷，或許他還不知他師父居然擅自斷了兩日的藥，并且是內(nèi)服外敷皆斷了。
    扇兒將舒若榕背部化膿的傷勢給他瞧，他惱怒的是即使這般，扇兒依舊只褪下部分衣物，始終不讓他看清全部傷勢，這個小丫頭平日間唇舌皆不敵他，可唯獨此事時，這個尚未成年的小丫頭執(zhí)拗的猶如一只陷入瘋癲的公牛...
    當然，這是青山暗中認為的。
    青山只得先用現(xiàn)有的藥方抓藥，止住傷口莫名的化膿，他唯一期盼的是師父千萬莫要再染風(fēng)寒。可似乎事與愿違，青山甚至懷疑若他并不如此希望，或許舒若榕便不會在一日之后陷入高燒。
    這當真是亂上添亂。
    一個本便無從下手根治的□□；一身駭人傷口所遺留的傷痕；一處費盡心力才得以護住的微弱心脈；現(xiàn)如今又加上了一場不得強行渡入內(nèi)力的高燒。
    青山簡直對這個向來溫婉依人的師父如此有主意的行為抓狂。他這個師父幾乎任何都好，從不與人爭執(zhí)，可偏偏又如此心思縝密，以至于她決定之事，在他與扇兒得知時，她已然行動了。
    青山暫替了舒若榕為人診脈，在不久之前，這都是一件能與時光倒退相媲美的完全不可能之事。
    但現(xiàn)下，青山當真耐著性子為這些窮苦的百姓逐一診脈，開一些他最為不喜的尋常方子。
    由于扇兒的堅持，青山今日踏入房內(nèi)為他的師父診脈瞧傷依舊只得看一部分，扇兒唯一松動的是她可以令青山一部分一部分看。
    這想法讓青山皆是一愣，但扇兒果然如此而為，先行讓他看見了背部左肩胛下的一處，繼而穿戴好，又掀起靠近右側(cè)靠近腰部的傷勢，繼而再依次忽左忽右的顯露這些無法被祛除痕跡的傷勢。
    可在青山眼中，他只是分別看見了一處一處歪歪扭扭如蜈蚣一般的細長傷勢。扇兒如此怪異的堅持，險些令他對扇兒心智是否健全而起了疑。可扇兒卻言，只得將背部傷勢與他瞧瞧，其他略有幾處皆與此相同，便不讓他看了。
    青山雖惱，但他是個光明磊落之人，他既然應(yīng)允如此，定不會偷摸去看個究竟，故而扇兒去忙其他，只留他在房內(nèi)時，他亦不曾試圖去看清那傷勢究竟有何神秘。
    他師父歸來的第二日傍晚，他那個女扮男裝的徒弟的瘋丫鬟亦趕來了一次，但青山未曾露面，亦不曾令扇兒道出有關(guān)舒若榕的任何傷勢。
    他透過房內(nèi)的窗戶看著扇兒打發(fā)那瘋丫鬟回京，青山回頭望了望床上兀自高燒不退的舒若榕。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么。
    他皺了皺眉，走近舒若榕，細細端詳起靜謐如沉睡一般的舒若榕。
    這女子是突然趕往京城的，情急之下并未帶著所需藥物，但如此情況下，她卻依舊多留了一日。這完全說明舒若榕在明知這些情況下，卻依舊如此而為。
    京城有何人何事，令他這無法看透的師父如此看重，以至于看的比自己命還重？
    青山抬手摸了摸鼻尖。京城能有什么？他能想到的，京城有的不過是他那個從師兄手中搶過來的徒弟。
    那么，他這個師父唯一看重的，只可能是馮紹民。
    先前對于舒若榕打發(fā)他去邊關(guān)保護馮紹民時，他并未將這份關(guān)心放在心上，可如今看來并非如此簡單，舒若榕平日間似乎根本不愿與馮紹民扯上任何關(guān)聯(lián)，可又幾次三番因馮紹民而置自己于危險而不顧。
    舒若榕可是舒溢的后人。雖是前朝太醫(yī)，又在滅朝前不久突然請辭，但青山的師父與舒家有交情，他只知舒家在那之后舉家遷至江南。
    江南之大，雖不知究竟遷至何處，青山在妙州如此久，可從未聽過有舒姓經(jīng)商者，哪怕是忽然外來的商人。
    青山忽然念及馮紹民曾告知過她為何女扮男裝，他在這妙州窩了十數(shù)年，當年他師父收馮素貞為徒時，他才隨之前往妙州，之后不久他被逐出師門便一直窩在此，馮素貞他不了解，但是她老爹馮少卿之事，他還是有所耳聞的，畢竟每日廝混于街坊巷間。
    馮家可是地地道道出身于妙州的。
    那么，這個舒家與馮家是打哪輩份來的遠親關(guā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