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遼東二字時,天香不自覺的隱去了全部的怒意,空留滿眼不解...
馮紹民這一路跟隨怒氣沖沖的天香,心思不知不覺的念著皇帝會如何發落蒙國使者。她前往公主府之前,一心掛念的亦是如此..
但這路中,她忽然意識到,經歷此次戰事,或許她不應在以她自身作為出發點來思索事情..這一次她只念著她自己的那些盤算,自認為滿沒無缺..但是呢?最終僅有皇帝一人坐收了漁利之翁。
可馮紹民是臣子,而非天子。
不僅僅為人臣,更是初入仕途的新官..或許這一次的戰役,令馮紹民心智更趨向成熟與全面,她的確不知天子所思,但即為天子,自以天下為重,以江山為首。
那么,這就不難推算出,由她帶來的使者,自然會令她送走。
作為皇帝而言,這一役幾乎未損失分毫,便換來了蒙國的再次效忠。而馮紹民令蒙國派遣了使者而來,那自然說明蒙國對于出使其國的馮紹民頗有印象..那由馮紹民送其歸國,不僅增加了蒙國的信任度,還頗有好感。
馮紹民在無聲跟著天香的途中,許是已近初冬..稍顯涼意的天氣令人心思通透,令馮紹民忽然便思及此。
若以她個人始于推敲,或許她依舊會略微不安的欲要知曉進宮面圣,以試圣意...
在天香生氣的打了她一掌時,她直接道出了她所念之事。她甚至不知她所思是否為真。但這令她念起初中狀元時,丞相曾與她講過類似的道理。
那個和藹的老人,在她不屑的評價國師時,便笑談的囑咐她,無論如何,圣上信之。
可在當時,她又何嘗知曉該如何揣測天子之意。那時的她,除了滿腔的翻案之欲,余下的便如其他初入仕途的年輕人一樣,熱忱且正義。
現如今,她才稍稍,大略的懂得該如何...那首先需要的便是摒棄她自身的想法,她總是夾雜著她自己的判斷于皇帝交代她的每一件事。
這是大錯特錯的。
這世間,若有人可毫無顧忌的以自身喜好自由且隨性的做任何判斷,那個人,也僅能是皇帝。
“遼東?你又想干嘛?”
天香不解間,依舊夾雜了一絲不放心。這打斷了一直盤旋于馮紹民腦中的思緒。她搖了搖頭。
“父皇應會派我恭送使者歸國”
天香眨了眨雙眸,她并未思索過多,不過這聽起來蠻合理。天香不可置否的點了點頭....
“父皇叫你去,又沒叫我去”
天香不屑的撇了撇嘴,就好似馮紹民所言之事,已然發生一般。
“但是你已知曉了”
馮紹民平靜的回答。但天香似乎并未理解她的用意,隨著那個靈動的女子依舊不滿的略撅著嘴時,馮紹民只得再次開口
“這樣,即使父皇再要我莫令香兒知曉,以免香兒擔心時,我便無需再對你隱瞞,而同時又未抗旨了”
馮紹民微微彎了嘴角,略微打趣的道。這令天香有那么一刻的動搖...至少馮紹民是不愿欺瞞她的..再加之,馮紹民居然笑的那般好看..哼,天香瞪了一眼馮紹民。
天香的表情緩和下來,馮紹民看得出天香雖然沒那么氣,但這并不代表天香完全不氣。馮紹民那絲笑意僅維持了一瞬,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隨著天香逐漸有了笑意,馮紹民心底的嘲諷愈發的強烈..
不再欺瞞嗎?若以不希望天香生氣為由的欺瞞,是否不算欺瞞?
身份未揭開之前,她再一次欺騙了天香..讓天香認為這一切歸結于皇帝的金口玉言..即使受寵如天香,亦不會當真去與皇帝對峙。
那么,天香便不會得知。那所謂的圣命難違,是在她對皇帝提出以不愿天香擔憂為名而不讓天香知曉的提議之后,才有的事。
與此同時,天香心底依舊揮散不去她從煉丹房出來后的那些幡然醒悟...聽聞馮紹民所言時,她幾乎立刻便原諒了她。她心底如明鏡一般,馮紹民于皇家,不過是一枚忠誠且現下非常有用且實用的旗子..這諷刺感甚至令天香認為馮紹民一直想要逃開是多么的合情合理。
那么,天香生氣下去的唯一理由,僅僅是作為他的妻子而言的....其余以任何身份,她皆不能一不該對馮紹民此行產生任何怒意..可天香如何能僅僅以他妻子的名義存在呢?她身為皇室公主,太子的妹妹..她無論如何也擺脫不掉這些,那么馮紹民于她而言,亦不可能僅為夫君一般..他還是她的臣子...這不僅令人沮喪亦令人無力。
隨著再次陷入沉默,馮紹民再無打破的欲望了。天香自那之后又轉身繼續前行,她再次亦步亦趨的跟隨著..
忽然,天香轉過身,趾高氣昂的用甘蔗點著馮紹民剛剛受過一掌的地方..不過這一次她未用力。剛剛馮紹民后退數步的模樣令她記憶猶新..她不知以馮紹民的功夫,何以變得如此不禁打。
“我餓了”
馮紹民啞然失笑的望著天香,試圖掙脫出心底蔓延開來充斥著自嘲的悲哀。
“你有何想吃的嗎?”
天香吸了口氣,試圖令自己顯得沒那么悲涼..
“那便看你帶我吃什么好吃的了。”
馮紹民離府后,舒若榕便將她寫的藥方整理了一遍,到底不放心,還是自己親自出府去抓藥。梅竹自然而然的陪她同去,一路上舒若榕淡淡的解釋著藥方,又問梅竹可有不適之處。
梅竹搖頭,不適之處,怕不是藥能治的...
一路上梅竹時不時不可思議的偷瞟著舒若榕...她幾次欲開口,卻又不知說些什么或問些什么。
對于梅竹而言,她與她家小姐唯一相似之處便是認定了的事,那無論如何都不言放棄。梅竹既然認定了舒若榕對自家小姐有意,哪怕舒若榕再說出花來,她也不會動搖她自己的想法了。只是她可不會再那么傻頭傻腦的直接問舒若榕了..
在梅竹看來,這表小姐的心智與心思比她那玲瓏的小姐更甚一層..莫說她幾次三番都把自己繞了進去,怕是來只狐貍精都繞不過她家的表小姐..
只是,若小姐身為駙馬,按表小姐那般通情達理,從來皆是不動聲色也說得過去..可梅竹不解的是..舒若榕為何每次還偏生幫襯著小姐與公主?
舒若榕自然曉得梅竹對她的異樣,她不知具體為何,但她亦不會詢問便是了..她更不希望梅竹問出何事來。
不過梅竹的分心倒也解了舒若榕燃眉之急,她正愁梅竹跟著來抓藥,她本欲為自己抓一些必用的藥物而略感不方便..
付過銀兩,接過藥材后,舒若榕借口未逛過京城而將馮紹民所需的藥材托于梅竹先行帶回府。而她自己所需的,她皆揣入衣袖之中..她只粗略記著青山為她所配之藥的幾味藥材..也并非多么必要..至少那令她幾欲窒息的心痛有所緩解..
梅竹離開后,舒若榕暗自舒了口氣。按著自己記憶中的京城,向著近郊而非街中而行..不知為何,她怕在繁華的京中集市撞見馮紹民與天香..
作為名滿江南的名妓..若說從未來過京城,那當真是個笑話..但,對于女子而言,不懂這些是情理之中..舒若榕自嘲的念著,若不是如此,還不知該如何打發梅竹了...
舒若榕并不愿此時談論任何有關于馮紹民的事情..她不是六根清凈的出家之人亦不是無欲無求的世外高人..更不是何方圣人。她僅僅是這繁華世間的平凡人..并且是平凡的女子,..再深些而言,只不過是在世俗間茍延殘喘一般活著的俗人。
她跌入過紅塵最深處;經歷過那如夢似幻般繁華的骯臟;耳濡過那耳磨廝鬢間甜言蜜語;目睹過生離死別間的悲哀;見識過不擇手段的占有;遠觀過勾心斗角的狠毒;近聞過虛情假意的玩弄;感受過無法逆轉的絕望。甚至于,她更體會過生不如死的虐待...
或許除卻與溫暖有關的一切情感,這人世間的種種她皆經歷且看透了..但這并不意味著她就此麻木不仁...
她終究只是個平凡女子..
她可以成全他人,可以勸慰他人,即便那是她心儀之人。但這并不意味著她無動于衷..并無意味著..在溫柔笑意間勸著自己鐘情之人去哄勸他人時,她不會難受..
或許她能做出的極限,也便僅此而已了...
這不似身在妙州...即使相同之事,身處不同的地方,亦會天差地別。
遠在妙州,她只需將一切歸結為一封書信..那樣,即使她多難受,也僅是她一個人之事...她不必親歷親言,甚至于親眼見之...
她從不愿給馮紹民添麻煩,即使曾經千里迢迢趕往京城,皆不會在此留宿..無論馮紹民提出多少次接她來京城,或者抱怨妙州過于遠了,至少離的近些,她皆一概婉言回絕了。
或許這似乎當真應了她怕自己的存在影響到馮紹民的聲譽..
可當真僅此而已嗎?
隨著人煙逐漸的稀少,舒若榕才敢令一直面無表情的自己松懈下來,顯出隱隱透著疲憊不堪的微紅眼眶...
這個時辰的護城河邊空無一人,這令舒若榕幾乎感覺愜意...如此愜意的孤獨,正是她現下所需的。
是呢..她的確不愿因自己那卑賤的過往影響到馮紹民的聲譽。
確實如此。
她深知這一點。便好似她一直深知身為駙馬的馮紹民,理所應當屬于另一個與她那般般配之人。
故而,既然知曉的非常清楚..
那距離得遠一些..才好,不是嗎?
至少無需在明確清楚這些后,還會被不斷的,刺目的,反復的提醒...
是啊..
不僅僅是恐累及馮紹民的聲譽..更多的,不過是自欺欺人般的逃避罷了...
舒若榕出神的盯著河面..
眼不見,即使心煩,乃至心痛,也無妨呢..
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