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若榕在梅竹沒頭沒腦趕來那晚留其在自家留宿了一夜...她亦知梅竹擔心她的小姐..
但...似乎..若不是舒若榕那幾句話,梅竹還沒那么擔心..被舒若榕那么一說,梅竹反而后怕起了..一時又想不出辦法,急的起身便想沖去尋小姐。
好說歹說才止住了梅竹的沖動..畢竟那是軍營,可不是輕易一個女子便可闖入的..況,軍令大如山,馮紹民擺明了事出有因,并不希望被人阻止才會如此這般..梅竹即使去了,見不見得到身為總兵的馮紹民都不好說。
急也不是辦法,舒若榕只得壓住自己心底的擔憂..暫且想盡辦法的先勸慰住了梅竹。終是在夜深之時,梅竹才肯回房休息。
舒若榕卻并未回房,只是默默轉身先回了醫(yī)館..在平日中為人診脈處坐了下去,平鋪一張紙,緩緩提起筆。
盡可能的壓住略微顫抖的手..不多時,舒若榕緩緩放下筆,娟秀的字體映入眼簾,舒若榕卻只是靜謐的等著桌上的紙張墨跡干透..壓制住內心不斷翻涌的煩亂迫使自己再次看向紙張,確保無誤。這是她剛剛給知府夫人開過的安胎藥方。
半晌,舒若榕嘆了口氣。她實在不知為何馮紹民突然弄出這么一張莫名其妙的戰(zhàn)爭。但她卻并未如梅竹那般急的手忙腳亂..
舒若榕在心底不知為何,總是會莫名的有一種馮紹民此番并不會有生命危險的感覺..即使她止不住的擔心,即使在乍一聽聞時,胸口閃現(xiàn)出一瞬的窒息,即使她亦有即即刻起身趕往關外的沖動..但這皆壓制不住心底那絲怪異的感覺...
至少..舒若榕待墨跡干透,緩緩將藥方折起。至少,公主不可能會聽之任之的..即使圣命難違,公主定不會置之不理的。
將藥方收入懷中..舒若榕盯著桌面出神..無論如何,那個國色天香的公主對馮紹民的傾心她瞧得分明..舒若榕偶爾會抱有一絲僥幸,替馮紹民抱有一絲僥幸..憑著公主對馮紹民的感情,即使知曉她的身份..應當不會置她于死地的吧?
隨即舒若榕又輕輕搖了搖頭..欺君本便是死罪..若公主當真對她用情至深,那么倘若知曉身份,豈不是會加劇其中的恨意?若不是如此,好端端的,怎會突如其來一聲不吭的便去打仗...
只是不愿昭告天下,故而找了個托詞,換了種死罪的方式吧..但舒若榕還是抱著那絲僥幸,即使身份當真暴露了,那個靈動至極的女子亦不會因此要了馮紹民的性命..
舒若榕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眉間..似乎這樣會令她紛亂的思緒得到緩解..但這并未有任何作用。
這樣一來..或許那個人的身份并未被揭穿..舒若榕停下手。有些發(fā)怔的靜坐在醫(yī)館之內..
梅竹還有心思趕來尋她,而非直奔關外尋馮紹民...那么..若馮紹民的身份并未揭穿,那么是何事導致她會這么做?
念及此,舒若榕才憶起梅竹這一晚莫名的發(fā)問..梅竹言外之意明顯是問自己是否對她家小姐有意..而這顯然并非一日之疑...一直都被馮紹民是否有事,為何這樣,會發(fā)生何事而擔憂,此時舒若榕才憶起關于她自己的事情。
舒若榕再次抬手,緊按了按額頭兩側...莫不是自己做了何事令人會有如此猜忌?舒若榕蹙起眉..隨手捋起一縷隨意披散在腦后的長發(fā)..卷在指尖..
在紅塵之中混跡了許久..一切早看淡了..她從未想過要去爭去奪什么..而在那紅塵的最深處,若不是這一張還算有些姿色的皮囊與尚且通透的心思,或許她撐不過那么久。
數(shù)年如彈指,舒若榕一直盤算著待銀兩足夠為自己贖身后,便離開這紛擾之地。尋的一處靜心開一家藥鋪..這是舒若榕墮身風塵翌年后坐穩(wěn)花魁之位時的念想..
舒若榕出身有名的醫(yī)藥世家..她的祖上皆是太醫(yī)院的院首..只不過到了其祖父那一輩時,不知為何,辭了官位,離了京城,舉家遷至南方..她雖懂醫(yī)..可到了她的父輩,便以棄醫(yī)從商了..在那之后,舒若榕只記得她并不常見她的父親,她的娘親是出了名的美人..但她并未見其笑過,只有祖父從幼時開始便教她辨別各種藥物并令她熟記經(jīng)絡脈象...
只這些至親之人的相貌卻愈發(fā)的模糊了..舒若榕甚至憶不起父母的樣子..當年祖父慈祥的笑意帶給自己的溫馨之感,現(xiàn)如今卻空留一個模糊久遠的影子..伴隨著些許仿若前世的慈祥話語。
舒若榕伸了伸彎曲許久有些僵硬的手指..無奈的笑了笑..怎會憶起這些陳年往事。放開了一直把玩的發(fā)梢..思緒卻止不住的再次飄遠了。
風塵之地并非那般冰冷可怕..至少舒若榕置身其中游刃有余..甚至可說如魚得水..不是沒有高官一類的富家子弟欲要強取豪奪..但數(shù)年間,她并未因此遭受連累..她只不過小小的利用了那些富家子弟對她的占有欲望便輕松擺脫了那些糾纏。
只不過那紛亂骯臟卻又乏味俗套的風塵之所隨著聲名鵲起的紅嫣,反而令舒若榕愈發(fā)的難以脫身。老鴇怎會輕易的便放了搖錢樹一般超脫凡塵的花魁中的花魁?直至最后,舒若榕已然放棄了她可自行贖身的希望...那絲希望早在冷酷無情的現(xiàn)實中被磨滅的無影無蹤..
所幸舒若榕置身的煙雨樓是江南遍地風塵之中的翹楚..故而文人雅士居多..舒若榕忽然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若不是在煙雨樓的那些年,或許琴棋書畫,詩詞歌賦,自己一樣都不會精通..
那絲嘲諷的笑意并未消散,而是靜落于那總是有著笑意的唇邊..舒若榕憶起馮紹民在那條暗色小巷中對自己的救命之恩..
該是怎樣的寂寞,才會如此在意那不經(jīng)意的一瞥?該是怎樣暗淡的人生,才會將那舉手之勞銘記于心?該是怎樣的無望,才會認為夜色中那一抹白影猶如世間渺茫卻尚存的希望?
舒若榕唇邊嘲諷的笑意漸漸消失了..多年的風塵練就出的笑意,皆不如這一個自嘲的笑意舒心....可..舒若榕抬頭向上望著..手亦不自覺得撫上胸口..隨后再次漫上一絲自嘲的輕輕搖了搖頭。這是怎么了?居然會難受得想哭..深吸了一口氣,舒若榕緩緩吐出..令那一直縈繞心頭的疼痛不那么明顯。
若那日馮紹民并未經(jīng)過,并未出手..會如何?
其實亦不會怎樣的..她怎會不帶任何防備的出門?只是習慣了萬人的哄搶,應對令人作嘔的占有欲,敷衍隨時出現(xiàn)的垂涎三尺的目光,還有那愈發(fā)冷漠的世間人情..故而舒若榕并未習慣突如其來的搭救與關心..
或許因此,那張清冷傲然的相貌才會如此清晰的印在腦中吧...亦是因此,才會不經(jīng)思慮的便應了那如兒戲一般的請求吧..還是因此,在聽聞那個在自己暗無天日的中驚鴻一現(xiàn)的身影香消玉損時才會再次感覺那般絕望吧...更是因此,得知這個人以另一個身份出現(xiàn)時才會絲毫不顧自身安危的助她任何吧..
故而舒若榕幾乎拼盡自身性命去挽救馮紹民。從這世間多出一個馮紹民時,舒若榕便從未有過一日的安心..她無時無刻不掛念著這個人的安危..她害怕聽聞,甚至不愿去想這個人會再次消逝于人世的可能。
若再次聽聞一次,她不得不再次陷入絕望之中吧?或許她守護的不僅僅是一個馮紹民,而是她不盡人意的人生中渺茫的希望...
舒若榕無論如何不會令這樣的事發(fā)生..念及此的舒若榕有些不安的輕輕的踱步至裝滿藥材的格箱..伸手輕輕撫上標有字跡的藥箱..這些得以存在,甚至自己可以真正的開起一家醫(yī)館..真的與她一直以來用盡心思守護的人脫不開關系吧...
故而舒若榕不在意誰陪伴在馮紹民身邊..她只希望她一切安好,迫不得已以另一個身份存活于世已屬不易..念及這些時,舒若榕甚至忽略了自己亦是如此慘淡的人生與她為馮紹民所遭受的那些非人的折磨與痛苦。她只是一門心思的盼著馮紹民的一生會有別于馮素貞。只要馮紹民不會置身于危險中,只要馮紹民可順心如意..誰陪伴又如何呢..
馮紹民對于她的依賴與信任曾一度令她認為做一切都是值得的...但她再次轉醒過來后,便不得不迫使馮紹民不再依賴甚至信任自己...那不僅僅是為了壓制住公主對馮紹民的猜忌,更是對身在朝廷之中的馮紹民百利而無一害的。
舒若榕甚至有些欣慰并不是自己伴其左右..即使馮紹民不曾成為駙馬,不曾對他人動心...她亦不會表現(xiàn)出任何,亦不會用任何理由或要求任何回報。
即使..倘若..她反復對自己強調了數(shù)次,只是倘若..倘若那個人對自己動心了又能如何?舒若榕忽然笑了出來。
無論何如,她是出身卑微的青樓女子..即使名滿江南,那亦只是....□□。無論是駙馬亦或是狀元..她皆不會希望馮紹民仕途之中有任何的污點..
舒若榕保持著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略含著嘲諷與落寞的笑意,起身推開門向著自己臥房而去。
顯然妙州一案時,她磨去手腕兩側的皮肉掙脫出枷鎖趕往正堂試圖解救馮紹民那一刻,她的身份終歸是影響到了馮紹民...她甚至偶爾會想,為何馮紹民當日信可開河的非要說她是表姐..若不是如此..她只是一個身份卑賤的□□..便如她當日所言,她欲勾引陷害駙馬,而不是令滿朝文武皆知曉駙馬有一個曾為□□的表姐....
..表姐..是了,她是駙馬爺?shù)谋斫?.
那么倘若駙馬的身份當真被揭穿,那么無論馮紹民以何種方式謝罪,身為表姐的她與貼身丫鬟的梅竹亦會接連入獄..
那么..那么..舒若榕猛然停住了腳步..繼而轉身沖出了醫(yī)館...
那么..馮紹民身份定未泄露..只是..只是她在找一種不牽連自己與梅竹的方式....